18、征棹宿天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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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的星光下，木头房门从门轴里慢慢移出，拖曳出长长的“吱——”地一声。黑魆魆的走廊展现在面前。
罗笙微微一默——人呢？
而后低头，对上那双黑暗里亮晶晶得显眼的眸子。
“你……”她眯了一下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不能怪她，这两天乱七八糟的事情这么多，可能出现的人她都考虑过了，可谁知道来的会是这么一个——
她露出笑脸，问她道：“小姑娘，你是什么人？”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罗笙长大以后几乎就没有跟小孩打交道的经验了——就算是小时候打过交道的那些，也多是诸如沂兰明芝一类不能用常理来归纳的怪胎。对着这个还不到她的腰间高的小姑娘说话，还是一副倨傲样地直着腰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问的话也和那晚讯问梓渶的时候别无二致。
那小孩不知是不是被她震慑住了，仰头看她只是不说话。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慢慢地盈出泪水。
真像一只被吓坏的小耗子。罗笙被她看得都要心软了，暗自怀疑难道真的被自己欺负过？
她叹一口气：“你来找我的？”
小姑娘半晌不说话，罗笙简直要以为她的耳朵听不见的时候，小脑袋才轻轻点了一下。
“谁叫你来的？”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又红了一圈。
“好吧……”罗笙有点头痛。“那是谁带你来的？家里大人呢？”
那孩子从那两排浓密的眼睫毛里瞅她，手臂微微动了一下。罗笙吓了一跳，以为她要扑到自己身上来。小姑娘局促不安的动了动，低下头又看了看四周。
罗笙其实也能想到这孩子来历必有古怪，不要说她一个小丫头半夜摸到这里来还没有大人看着，光看她的长相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了。她不跟小孩打交道不代表她没见过小孩，这个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四五岁的身量，却已经出落得很有美人胚的样子了，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以看出那尖尖的下巴和单薄的小脸，脸色不太好看，却又不是穷人家小孩的那种面黄肌瘦。
而且，不知怎地，她总觉得这个小姑娘有点眼熟，却又总是想不起来到底何时见过她。她想了想，往后小让一步，招招手：“你先进来。”
小姑娘抽抽鼻子，听话地走近去。
罗笙关门的时候，外间的床上传来绿珠睡意朦胧的声音：“什么人？”
罗笙感觉到自己的衣服一动，那个小姑娘一下子缩到了自己身后。她伸手拍拍她的头，向正坐起身的绿珠嘘声道：“是我，睡吧。”
绿珠哦了一声，又倒回去。
小姑娘跟在她后面绕过外间的桌子，进里间的时候被拌了一下，一头栽在罗笙的腿上。绿珠在床上翻了个身，罗笙便感觉到那个小小的身子就靠着着自己的腿僵在那里，不由暗暗好笑，一边拉她进屋来。
“你坐那里。”罗笙指了指床，一边点上灯。那个小姑娘被突然而来的光线刺得眯起眼，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子中央。罗笙回过头看清了光线下的她，噗地笑了。
小姑娘瘦小的身子上罩着一件远大于她身量的绛紫袍子，长长拖在地上一大截，还有一半被踩在脚下。大概一路上走了不少路，罗笙一眼看去，觉得上面大概有半斤泥浆。
罗笙把椅子拖过来，对她招招手：“过来。”
那孩子也看到自己惨不忍睹的衣服，踌躇了片刻，抬头看到罗笙笑眯眯的脸，还是慢慢地蹭了过去。
罗笙看在眼里，心想这孩子家里人是怎么对她的，怎么一脸小媳妇样。她夹着她的腋下把她拎起来，放在椅子上，笑道：“今天晚上先在这里住下好了。我替你收拾收拾——怎么会弄得这么脏？”
小姑娘苍白的脸颊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漂亮的黑眼睛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下，然后低下头去。
罗笙却没注意，自顾自地拿了衣服过来：“来，先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吧。现在也晚了，不好闹醒他们，你就换换衣服睡吧，我看你身上倒挺清爽。”一边说一边要替她解衣服。
谁知小姑娘却突然弓起身子来，捏着衣服不让她碰。
罗笙一怔，随后却是目光一凝，拨开她挡着衣服的手。
精致的衣料上，祥云图案从容而展，一派贵气之中略含几分云隐之意，高旷得有如山间流风。
罗笙认得这衣服。
天抹晚云，池上祥莲。
说的就是这身衣服。流云紫袍是池山连氏的特征，就像司马家的大巫都穿隐织白衫一样。
她离开司马氏以后就极少关心这些巫术师的事情，所以未听说过连氏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位小姐——看她的年纪，也就四五岁大，总归是她走了以后的事了。
心念一转间，那个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呼吸就突然压迫起来。
罗笙慢慢站起来，退后一步，微微一笑：“连久也太小看我了，我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连你这么个小丫头也对付不了啊。”
说话间那小姑娘的脸色已经是青红交接，直直地仰着脖子就像被无形中的绳索勒住了一样，漂亮的黑眼睛也一抽一抽地往上翻。原本玉雪可爱的小脸皱成一团，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努力地伸向罗笙，像是要说什么。
罗笙看了看那只手，笑了起来：“你是打算直接交代了么？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
话音刚落，那女孩子的一口气已经接上，一下子咳得俯下身去。
“轻一点啊，刚才不是还怕吵醒了阿珠么？”罗笙压低声音笑道，忽而话锋一凌，手掌已经按在她的天灵盖上，很是轻柔地抚摩了一下。“你若是死在这里，你猜你家大人会不会知道？”
小女孩立马停住了踹咳，试探着抬了一下头，从罗笙手下仰望着罗笙，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不过倒是果然安静下来了。
说起来，除了刚刚咳嗽意外，这个小丫头好像一直都没什么动静啊。
罗笙忽然心下一动，伸手在她颐下一抹。小姑娘立刻就传出了呜呜的哭泣声，一边抬手死命按自己的下巴，好像指望把那声音憋回去一般。
罗笙笑了，果然是被封了哑穴，她捏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低声问道：“说呀，你是谁？”
小姑娘不知怎么的，闻言安静了一下，然后又对着罗笙默默地流泪，小声地抽泣：“我、我叫卿连……”清脆的声音压低了也还能听出几分委屈，就像被家里大人责打了一样。
罗笙眉头一皱——青莲？清涟？难道叫连青莲？
怎么听都很古怪嘛，连家的人果然都是怪胎。像那个少宫主，明明叫连久这种妖里妖气的名字就听合适，却偏偏要崇尚什么孔孟之道，给自己取个字叫做“安容”，意为“安平能容”。那时候明芝听说这个事情快笑疯了。
如今又来个小少宫主叫“连青莲”？
那小孩抽抽嗒嗒地又哭道：“司、司马卿连……”
“什么？”罗笙一下愣住了，“你说什么青莲？”
那小孩被她悚然的样子吓了一跳，哭声也一顿，随后有点不敢确定的重复一遍：“司马……卿连……”说到“连”字的时候，干脆连声音都没了。
“你是……”罗笙猜自己现在的神色肯定很狰狞。
像是为了证明她的想法，小姑娘轻轻地，试探一般地，叫了一声：“姑、姑姑……”
很好。很好。
怪不得一直觉得看她眼熟。
不要说其他人了，原来这张小脸就算跟罗笙自己也有几分相似。
不过——罗笙震惊过后也不由好奇——司马家那群怪胎是怎么养出这么个受气包来的？难道明芝那丫头玩遍了花草百工，已经开始对小孩感兴趣了？
念及此处，罗笙看向小卿连的目光已经多了几分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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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了大半夜，罗笙最后终于成功地把她搞到床上睡觉，自己却被和过了困意。在床上躺得实在难受，又翻身坐起来。
小卿连虽然看起来心事重重，到底是个孩子，一沾床便睡着了。罗笙替她把被子又盖回去，心里总觉得这个孩子果然还是太安静了。
刚刚问了她，才知道原来她是一个人从贤明堂逃出来的。以前家里大人说起贤明堂她和明芝都会笑成一团，这大概是她们唯一可以意见统一的时候了。
贤明堂其实就是池山上那群妖人给自己的门派取的名字，听起来倒是光明正大得很。可惜连氏改不了骨子里的行事风格，打着江湖门派的名头广收弟子，传习的也都是些阴毒狠辣的武艺，还要给那秘籍取个名字，叫做《贤明道》，罗笙都不知道连家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江湖人长年吃他们的亏，自然也懒得给面子，所以江湖上对他们的称呼中比较通俗的一种是“十阎殿”。提起它的评价也往往只有言简意赅的一句——邪教啊！
罗笙看到小卿连的小脚丫又从被子里蹬出来了，上前捏着她的脚踝，正要塞回去，忽然看到小孩子本来光滑柔嫩的脚底下全都是红痕，还有被小石子割开的小口子，连成片的小水泡也破了不少，虽然刚才已经打水替她清理过了，却还是惨不忍睹。罗笙看着都觉得心里瘆人，不知道她一个小孩子是怎么挺过来的。连久居然连鞋子也不肯给么？果然是又小气又变态。
罗笙恶狠狠地在心里骂他仗势欺人，诅咒他早晚也要被人这么来一下。
小卿连自然不知道罗笙这会儿已把连久全家骂了个遍。她不知是梦到了什么，砸了咂嘴，嘟嘟囔囔说了一句什么。
罗笙微微地愣了一下，突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小卿连虽然说得模糊，她却一下子就听出了“糯米圆子”几个字。这个东西她是再熟悉不过了，清平镇上的风味小吃，拿糯米粉做成小团子的样子，里面塞上陷，又方便又好吃。有时候难得下山了，就会在镇东的米娘子家里狠吃上一顿，末了还要带些上山去，每次都是预备了两三天的份，结果总是第二天就没剩的了。她还记得那时自己总吃笋干陷的，还被明芝笑过，那个丫头喜欢加肉末的，每次都吃得满嘴油光，最乖的是沂兰，她给带什么就吃什么，所以她总是从一大堆中挑出明芝最喜欢的肉末陷的给他吃，看得明芝在一边干流口水。
她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居然想着这些事情笑起来，不由得面容一竦。
窗纸就在她耳边“噗”地一响，罗笙立刻抬头往那边看去，心道果然。
两人隔着窗纸对峙许久，罗笙笑了一下：“贵客一日寻来两次，到底是要做什么？事到如今可否给个明白交待？”
窗外那人于是也开口道：“罗姑娘不久前还说过已不是司马家人，如今又插手我们的事，是不是也要给个交代？”
话刚落音，桌上的水壶已经自己跳起来往窗户上砸过去，穿透窗纸时也没有半点声响。
“哦哦，我还道是为什么。莫不是连少主也兴起要练那些江湖术士的玩意儿了？可惜司马家的小孩根骨与常人不一样，只怕少主吃下去也不好消化啊。你说呢？”
窗外传来那人低声地笑声。
“二姑娘倒比以前更加沉不住气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以前有点手段自然要藏住，现在没有手段了，当然要想想办法把你们吓住咯。”罗笙笑起来，口气平淡得好像那个水壶不是她砸的一样。
“二姑娘果然有趣。”
“哈哈，是么，多谢。”罗笙的口气毫不客气，“连少主突然又唤起‘二姑娘’来，莫不是想跟我攀交情，指望我自己把人交出去？少宫主是不是练了贵门之中的无脑大法了？”
那人没有生气，反倒很好奇一般地“哦”了一声：“二姑娘何时听说贤明堂中有那——呃，‘无脑大法’？”
“哦，原来没有么？我看少宫主笨得这个样子罢了。你说你为何会叫我二姑娘？”罗笙一脸鄙薄的笑意。“我若应了呢，便是念旧情的意思，可我若是念了旧情，难道还帮着你欺负我自家人么？不是我说啊，连少主，多行不义必自毙，虽然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的手下败将了，又何必为了争点旧日的颜面把事情做绝呢？”
那人噗地笑了：“罗姑娘倒是很看得起自己。”
“哦，不好意思，我一直都是这样。”
“我猜罗姑娘是要提醒安容从前是你的手下败将是么？”
“不不，怎么会呢？”罗笙立刻否认。“我只是想提醒少主，每回听人提起‘安容’二字我都瘆得慌，少主不会是想先把我恶心毙了，再乘虚攻入吧？”
窗外那人半晌没有说话。罗笙大概能猜出他现在的脸色精彩纷呈的样子。连久这怪物，偏偏会喜欢圣明书什么的，给自己取个风雅之极的表字，平日在贤明堂里若有人敢说这字的半个不是，只怕立刻就该见见阎王了。
“罗姑娘说话还是这么有趣，不过却总是说不到点子上——我们要的司马小公子，你是交不交呢？”连久跟她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了，自然知道口头上占不了便宜，少说一点就少亏一点。
这下倒是轮到罗笙愣住了，半晌，连久才听到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迟疑地传来：“你少威胁我，要小孩就回家去自己生一个好了，你不是手段很多么？慢走不送。”
话未说完她就已经头往后仰倒下去，目光掠过不知何时打开的窗户，一袭紫袍的高挑人影整好以暇地坐在窗台上，一双紫色的眸子在夜色中闪着莹莹的光亮，摄人心魂：“是么，既然罗姑娘不愿意给，那连某只好自己动手来取了。罗姑娘可多担待啊。”话语间的神韵一改先前温文尔雅的模样，气场也变得强大而霸道起来。
那双眸子只是稍稍在屋内绕了个圈，眼风所及处，立刻腾起气旋来，好像将这屋子都引诱得扭曲起来一般。
那气旋一路向罗笙卷来，碰到什么就卷什么，及到面前，已经变成和着一大堆杯子砚台的可以打人的玩意儿了。
罗笙手肘一撑坐起来，一掌将那气旋打开，反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然后从散乱的头发间瞥了那人一眼，微暗的星光下，那双桃花眼里一对本来漂亮的黑眸子此时正泛着幽幽的绯光，好似盛起的血光。
那人微微一笑：“有趣，居然是血色巫骨。”
罗笙迎上他的笑：“你的目的可是达到了？逼得我这时候发作起来，你可是称心如愿了？”
连久拈花一般地轻勾手指，外头的雨丝纠集成一道长绫，夹带着劲风直扑罗笙的门面而来。
罗笙一抬手，浑身泛起红光来，那股劲道立刻在她面前几寸处顿住，两股力道相撞之处立刻腾起一道炫目的光芒，整间屋子在两人的神知力下不由震起来。榻上的小卿连翻了个身，终于也被惊动了，有些茫然地坐起来，然而一看到窗外的连久，不由得立刻精神一振，立刻就想向罗笙跑去。
“不要动！”罗笙厉声喝道，吓得卿连一下僵在那里，一只脚还伸在床沿处。
这孩子将来也是要成为大巫的，也不知道闻榆夫妻怎么教的，这么不懂得厉害。
比起罗笙的全力以赴，连久看起来明显要轻松许多，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说：“看你这样，人家简直要以为司马小公子是罗姑娘的儿子呢——哦，不说还没发现，小公子的眉眼跟二姑娘真像。”
“说笑了，不管怎么样，从血统上来说，我还是他的亲姑姑，当然像了。不像你们连氏——”罗笙意味深长地拖了长音，就算心力已经有些不济，却还是半点不肯吃亏。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征棹宿天涯（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