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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卿本为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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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姑苏郡大约有三四十里地,前方影影绰绰一片密林。
罗笙在雨停下以后就坐到车夫的位置上去正儿八经地赶起了车。卿连一个人在车里闷得慌,一直借着这样那样的名号时不时钻进钻出。那点六岁小孩的心思——他的确已经六岁了,不知为何半点没有司马家人高个子的兆头——罗笙自然都看在眼里,也是她劣根上来,有意不说出来看他一个人折腾。
此时卿连毛茸茸的脑袋又从车里探出来:“姑姑,好大的一片杨树林。”
罗笙噗地笑了:“笨蛋,这不是杨树,这叫作枫香。”说完拍拍身边的空位,“来,坐到姑姑这里来。”卿连眼睛一亮,连忙从车里爬出来,生怕她反悔了一般,一本正经地坐好。
罗笙奚落他道:“你打算在这里背心法么?”
卿连怔了怔:“爹爹说没有心法……”
“爹爹说爹爹说,你那么爱听他说怎么不肯回家?”罗笙翻了个白眼。卿连看她一眼,又不说话了。每次一问到这个问题他就装死。
“我说你真是傻。你在月影山待了那么久,连你老爹在干些什么勾当都不晓得么?”
卿连不太习惯她的用词,又呆了半天,摇摇头。罗笙见他迟钝的样子,为难地叹了一口气。
目前来说二人无论是在心智还是修养方面都相去甚远,不过幸好卿连没出过门,又不懂得判断好坏,对罗笙说的每件事都很感兴趣,而且罗笙也很喜欢这个小侄子。所以二人相伴还是比独处时愉快多了。所以罗笙之前耍够了他,就把他放到自己边上作伴了。而且——
“前面有埋伏是肯定的咯。”罗笙一脸无所谓地回答他。这实在不算新鲜了,自出姑苏城以来,眼前这已经是第三拨人马了。开始还会被吓到,现在也吓习惯了。
“啊……”卿连眨了眨眼睛,那我们为什么还要从这边走?
“不过放心,十阎殿一直以武林门派自居,所以除了姓连的那几个以外,他们再没有其他巫术师了。”罗笙拍拍卿连的肩。“你来赶车,我们先笔直往北去,小心别撞树上。”
六岁的小卿连一脸茫然地应了下来,心里想着,大概像姑姑早上那样,用巫法来赶马车也是可以的吧。正寻思间,枫香林已经近在眼前,罗笙手一撑,跃坐起来,站在了车前的横板上。
密林间树影珊珊,时不时地会有鸟雀横空,在枝间跳跃。新雨过后,林间气息怡人,弥漫着淡淡的泥土的芳香。
林子深处,悠长的鸟鸣忽然皋鸣而起。只一个瞬间,便有绛紫色的人影掠到了车前,那人以斗笠笼着面貌,缓缓地伸出食指,对着他们的方向比向了天空,而后又慢慢按回到自己胸口。
罗笙甩了甩手中的马鞭:“看来你是巫术师?”
那人道:“在下姓连单名一个遥字。”
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不过意思倒是够清楚了。罗笙笑起来:“也就是说连久答应让你作为大巫来找我单挑?”
那人默认了。
罗笙点了点头,猛地将手中的鞭子向他甩去。那人原本站在原地没有动,谁知罗笙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条长十余丈的蛇鞭,只一下忽闪,便已到了眼前。容不得他多想,身子已经朝后掠去,堪堪躲过了鞭梢。罗笙倒也没有趁胜追击,反倒收回了鞭子,站在横木上满脸笑容。
那人定了定神,片刻之间已将方才的对阵回想了一遍,与其说鞭子袭来的那股劲道是神知力控制的,倒不如说跟武林人士的内力更像一点。
“罗姑娘既然已经接下了挑战,就不必对手下留情。”他淡淡说道。
“哦?你倒是够硬气。”罗笙笑道,说话间长鞭又已甩出。那人见她还是没有用巫法,便也还是只往后躲。罗笙依旧没有抽中,再次收回鞭子。
“罗姑娘是在作弄在下么?”那人问道,倒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罗笙一边回答,一边第三次向他攻去。那人依旧是往后闪避,并不接招。
三袭之下,双方的局面已经有些僵住了。林间寂寂无声,只有树影珊阑。罗笙慢慢地扫了一眼紫衣人的身后,笑了起来。
那紫衣人本是连氏的本家,虽不是嫡系,却也是旁系中罕见的天赋血统。他年纪和连久相仿,自小便和连久一道受习于贤明堂旧堂主,也就是连久的父亲。虽然天赋不像嫡系子孙那么纯粹,不过幸亏他也没有大多数嫡系子孙的焦躁之气。因为自知天赋有限,所以他比所有人都更加刻苦。连氏宗主一直都很欣赏他,也很栽培他。可以说,他的实力并不比大多数纯种的嫡系子孙差。
所以,他虽然很有涵养,但罗笙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挑衅,还是慢慢地挑起了他的怒意。
“罗姑娘既然有意相让,那么……”斗笠下看不见他的神色,却能感觉到他的骤生的杀意。
“哦?”罗笙挑了挑眉,已经感觉得到了袭来的气剑之锋。剑锋直指眉间,来势甚厉,若是一般人,大概下一瞬间就会被穿透头颅。罗笙心下也微微有些吃惊,脸往后一仰,同时抬起左手食指作出“封”的动作。剑锋顿止,细小的血珠也从罗笙的指间慢慢沁出。
那厢连遥的脸色猛地一白,心口已经被反推之力击中。剧痛之下神知顿时溃散,气剑也随即散去。
罗笙翻过手掌来,看着指尖那点血色,然后将它送到口中舔了舔。
只这一个回合,连遥已知和对方不是一个高度的,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认输。他再次将食指按回到胸口:“连某认输,姑娘走吧。”
拿得起放得下,这人端的也是好涵养。
罗笙微微一笑,手中的长鞭已经逆袭而去。连遥听得劲风破空,一惊之下御气而退,瞬间已在数丈外。谁知一抬头,那蛇鞭的末梢裂作五瓣,忽闪着又已袭至面前。他已顾不上思量那伸缩鞭是怎么回事,连忙御气相抗,护住心脉。谁知那蛇鞭根本无意袭他,只是猛地绕过他后脑,裂开的尾端像一只手爪一般攥住斗笠的边缘。他还没反应过来,头上的斗笠已被罗笙抓在手里把玩。罗笙抬起头对他笑笑,绯色的眸子像是闪动着血光。
连遥见她这般不知好歹,不由得暗怒,冷声道:“连某已甘拜下风,罗姑娘何故暗着伤人?”
罗笙笑道:“你家少主是不是跟你说,我已经转性了?他是不是说我现在已经没什么本事了,所以你也可以来找我单挑试试?你算个什么,有一点不足挂齿的小把戏,还不懂得见好就收。当真逼得我出手,那还算什么决斗——那就是屠杀了?”
不待他回答,罗笙手中的长鞭已经从末梢一直裂到底,分成五股,像要攻击一样高高昂起末端,从五个方向向他攻去。
连遥来不及还口,连忙御气相抵。谁知那蛇鞭一袭不中即刻散去,气盾顿失压力,也猛的向外溃散开来。来不及收回神知力的连遥最后看到的画面便是那五股不知何时膨胀得像巨蟒一样的蛇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土重来。
“噗噗噗”几声闷响之后,贤明堂的少公子被分裂成千百股的细丝状的蛇鞭反复贯穿缠绕,死死地困在茧状的蛇鞭中,黑茧中只透出连遥那张与连久有几分相似的苍白面容,即使明知死亡降至,却还是闷不吭声。
罗笙随手将蛇鞭木柄抛开去,看也不看没入丛林间的那具躯体。
一直被罗笙神乎其神的巫法所吸引的小卿连目瞪口呆地坐在一旁,直到此时才稍稍反应过来,原本满是崇拜之情的黑眼睛里也渐渐弥漫上恐惧。
“姑姑……”他扯了扯罗笙的衣衫下摆。可是此时什么声音都已不能入她的耳,罗笙清秀的面容浮起十分亲善的笑意,口中却道:“我给了你们三次机会,是你们连遥大人自己不珍惜的。”
罗笙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抓,原本寂静的树林突然簌簌地抖动起来,然后小小的颤动慢慢变得急剧,直到扑扑地落下许多穿着青衫褐衫隐匿于林间的身影。
不顾耳边卿连略带哭音的叫唤,罗笙眸中血光大盛,只是轻轻挥了挥手,整个林子都沸腾起来,就连一片树叶也在那强大的操纵力之下变成不逊于刀剑的凶兵,干脆利落地穿透着林间的躯体。
马忽然发足狂奔起来,扯着车厢掉头向另一个跑去。罗笙在横木上一个不稳,向下栽去,重重地落在卿连小小的身上。卿连被砸得脸色一白,却默默地搂住了昏迷过去的罗笙。
******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耳边正好听到一阵叽里咕噜的动静。她皱了皱眉,一下反应不过来。
满目星光中,一张小小的漂亮的脸蛋凑过来:“姑姑,你醒了。”
她怔怔地嗯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躺在卿连的怀里,头顶一下一下的搓揉,是小卿连大概学着他母亲对他干的那样在抚摩她的头发。
她伸手按住卿连的手慢慢坐起来,只觉得捏在手中软软凉凉的像一块凉糕一样。
她看了卿连一眼,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正好又传来一阵响声。罗笙看向他,目光移到他的肚子上:“你饿了?”
卿连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是你干的好事吧?”
罗笙没说是什么,卿连还是老实地点点头。他本来想试着像姑姑那样操纵马车,谁知道总找不到窍门,最后眼看着罗笙有些不能自制,只好拔出袖子里的簪子猛地扎马臀,那马发了狂,挑了个最顺眼的方向就跑了。
唉,那些人也不知道挺过来没。
罗笙看着卿连忧愁的小脸,忍不住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卿连委屈地看了她一眼,默默地低下头去。
“谁教你摆出这副脸来的?”
“……”还是小受气包一样地缩在那里。
“叫你说话!想挨揍是不是?”罗笙突然间腾起无名之火。每回犯了病,情绪虽然失控了,时候却忘不了自己做过的事。她也知道自己大概是吓到了这个小子,但是看到他那幅吓坏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来气。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转眼就忘了她一路上怎么对他的了。
卿连在她的恐吓之下一呆:“姑姑……”
“不许哭!”
“……我没有哭啊……”
罗笙瞪他一眼,却很没有面子地发现他真的没哭。
“姑姑……”卿连见她沉默了,又凑上去。“那个,你刚刚是不是以气御物啊?”
罗笙“嗯”了一声:“那个叫‘格物’。我们的巫法虽然说起来悬乎,其实本质也就是‘格物致知’四字而已。你问这个做什么?”她一边说一边看他,发现他倒并没有被吓到的意思。
“哦。那那个叔叔是御气吧?爹爹说,巫法境界的最高重就是‘御无物而胜有物,凝气嘘而化物实,晓……’”
“行了。不必跟我掉书袋。”罗笙一摆手,“你想问我为什么他打不过我是不是?”
卿连连忙点头。
“这个嘛,其实有物无物都是一样的,你看我们的法门叫作御气宗,并不叫御物宗对不对?气者,天地所依,万物之理也。御气也就是说我们自己通过了解物之理,通其同者,辨其别者,然后加以一定程度的引导,达到外人看起来的‘操纵’的效果。之所以每个大巫的程度深浅不一,关键在于对‘气’的掌握程度,而非借助的外物是何形体。当然咯,你爹说的也不算错,能以气代物——就像刚才那个一样——也就算是不错了。一般来说,这算是体悟到理这个东西的意思了。哦哦,这个太复杂了,以后再说。”罗笙打了个哈欠,昏迷这个东西到底还是不能代替睡眠的。她从车中拖出食盒来:“喏,你不是饿了么?”
卿连接过食盒抱在怀中,黑曜石一样漂亮的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光,目不转瞬地望着罗笙。爹爹也经常给他讲解一些“气”的道理,书上说的都跟爹爹说的一样,所以他一直觉得爹爹很厉害。姑姑说的跟爹爹说的不太一样,而且罗笙这个人也实在没有深入浅出之类的本事,可是小卿连还是听得很认真,就像是一个久居深山的人突然来到长安城,地方是那么的陌生,口音是那么的晦涩,可是长安城又是那么的雄伟壮丽,无与伦比。从罗笙口中窥见的巫法之道,就是像长安城一样美轮美奂的存在。爹爹说得果然不会错呢,姑姑是最强大的大巫。但是……
“姑姑,为什么他们叫你‘罗姑娘’?”
罗笙不知道他怎么能一下子跳到这上头来:“哦,怎么?”
“小姑告诉过我,姑姑的名字叫作‘绯竹’啊——啊,小侄失礼了。”
罗笙被他逗笑了:“哪里学来一股子酸气。”
“姑姑!小姑说过,西苑里原来种了很多雪翠竹,后来姑姑住到那里去以后没满一年,那些竹子就慢慢变成红色的了,所以才取名叫作‘绯竹’的——失礼。”
罗笙半晌没有说话,他抬头看去,她的脸上也只是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
可他看着罗笙的样子,却觉得她其实有点难过。年纪尚幼的他并不能理解这种难过从何而来,只是不由自主地也有点闷闷的。
“阿连,明芝——小姑她还好么?”罗笙突然问道。
“好……啊!不好……”卿连小心翼翼地低下声音去。
罗笙笑起来,拍拍他的脑袋,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干这件事了。“小姑她杀了文羽姬,连久抓不到她。所以你才会被他们抓走的是不是?唉,也是,连久他比以前还要变态了,你爹爹是打不过他的。”何况连久精习百艺,就算没有那件事,如今的自己恐怕也不是对手了。
出乎意料地,卿连过了很久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不,爹爹很厉害的。”
罗笙嗤笑出声:“厉害什么?也不过就是教你些‘以气代物’、‘甚于有物’之类的罢了。你爹爹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什么叫作天生巫骨么?”
“……嗯,爹爹说姑姑是天生巫骨,而且还是血色巫骨,他说有个名字叫作‘羽光’。”
罗笙一笑:“是啊,所以你爹大概跟你说我很厉害吧?还有你三叔,一身绿骨头,叫作‘尺寒’,你爹大概也说过吧?那你知道你爹叫作什么吗?”
“叫作什么?”卿连抬头。
“叫作白骨啊,人死了,筋肉烂了,不就剩一身白骨了么?”
“……”卿连又闷闷地低下头去。
“连氏倒是很少会有天生巫骨,可惜一出现便是一个千年等一回的紫骨头。你知道那叫什么吗?‘宸湮’啊,帝王之殁,你能明白么?”
卿连猛地怔住,难以置信地样子。宸湮他是没有听说过,可是他至少知道,《御气》里面第一篇中说到过,蜀山剑仙庭中供奉的那件御气宗的修行法器,名字就叫“帝王之殁”。
“呵呵,想起来了吧?那件法器呢,其实就是他们连氏始祖琼白上卿的尸骨啊。”罗笙笑眯眯地拍拍他的头,好像没有看到卿连满脸的惊恐一般接着说道。“那些仙山里这种东西可不少呢。比方说‘羽光’吧,虽然没有‘宸湮’这样值钱,当初也还是颇能叫凌寒仙子和朝风道长打一架的。哦,我听说啊,蜀山上其实已经集齐了一套‘七十一门仙骨’了,名字好听,其实也就是一堆腐骨而已咯。”
“姑姑……那、那你们……你和三叔……”卿连不知道该怎么把“骨头也会被人抢来抢去”这件事说出来。
“嗯。”罗笙眯起眼睛想了想,就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一样。“应该会吧,谁知道呢?我听说七十一门仙骨中有二十六门都是从司马家的祖坟里挖出来的,也不知道司马家当皇帝那会儿造的皇陵被他们挖过没有。”
她说的正兴起,突然顿住话头,一回头又拍了拍卿连的脑袋:“快吃!快吃!吃完了进去睡觉。”
“啊……哦,”卿连回过神来,听话地开吃。半刻前还被吓得那样,这会儿胃口倒还是很好,想来以前待在月影山上遇到的恶心事不会少。“那个,姑姑,那你呢?”
“我?我赶车嘛,我们赶路呢。”
卿连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姑姑,我们不回月影山吧?”
“嗯。”
“那我们去哪里呢?”
“长安,我带你到长安去看看咯。谁让这匹马会挑地方跑,往西面跑了这么久,懒得绕回去了。”罗笙说着突然诡秘的一笑。“我们去看看兰陵王呀。据说是个大美人呢。卿连你没见过大美人吧?”
卿连居然认真地想了一下:“我觉得姑姑和小姑都很好看,娘亲……小蝶说也很好看。还有三叔和连久叔……”
“好了好了,你看谁都是美人,你怎么不说你自己也是?”罗笙不耐烦地打断他。
“我……”卿连眨了眨眼睛。
罗笙却像捡到钱了一样突然两眼放光:“哎呀,以前怎么没发现,我们卿连真是个小美人胚子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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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郡外,小成别业。
青衫公子看着自己手中的字条,嘴角轻轻一动,眉眼间便漾起一点点淡淡的笑意。
“公子?”
青衫公子抬起头来:“嗯,回来了。”
“是。”美人潇楠微微一笑。“方才见公子心情愉悦,不知是不是有好消息传来了?”
青衫公子微微沉吟:“嗯,好坏各半吧。你想知道么?”
美人笑望公子。
公子便也对着美人笑起来:“坏消息是,他们打算改道去长安了。好消息嘛——原来美人对她还是有吸引力的。你说我若是也追上去,她会不会随我回平城?”
美人笑容一僵,有点受不了他的自恋,却又不能否认他的话——自己不就是为着这一点才留在他身边的么?
“您怎么不考虑请梓渶少主去试试呢?”美人有些不厚道地提议。
公子也不觉得不悦,反倒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点头道:“的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