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风景旧曾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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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像也是一个仲夏的再平常不过的日子，清晨时分，山庄像往常一样还笼罩在蒙蒙的大雾里，西苑小小的院墙里，那些沾着露珠的夹竹桃啦，小夏菊啦都模模糊糊地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墙角那一大丛竹子绯色的枝叶，也只有在这时候才显得不那么触目惊心。这里是她从小住习惯了的地方，就算闭着眼睛也知道怎么走，雾气当然也不算什么。
隔壁院子里传来“嚯嚯”的刨花声，不用看也知道是明芝那个不省事的家伙一大早的又在捣鼓她的木匠活了。明芝是她唯一的妹妹，本来这么大一个山庄里只有她们两个作伴，感情应该很好才对。可惜明芝那个丫头真是个天生的怪胎，六岁就把自己的侍女赶个精光，平时一个人窝在自己的南楼里足不出户。父亲难得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小女儿了，派二女儿来叫她去见个面，她也是爱去不去的。所以她对这个妹妹也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刚出门就正好遇上那个叫什么珠来着的丫头，她在母亲的院子里看见过她一次。因为是母亲的侍女，所以她对她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正要走开，那个丫头居然叫住了她。
她转身问她：“怎么了？”
那丫头对她颔首道：“二小姐，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她点点头，心里又忍不住叹气。父亲可以一个月想不起来要管教明芝，却不可能有一天不找她“有事”。
如果说六岁那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对自己要求这么严格，那么在父亲三年的教导下，九岁的她似乎已经完全理解了他的用意。她知道司马氏一直都重视长幼之序，不出意外的话，长兄闻榆是一定要成为宗主的，父亲也一直用心地把他往未来宗主的方向培养，据母亲说，在怪胎横行的巫术界，闻榆的性格算得上是十分稳重宽容的了，在修行方面也十分刻苦上进，几乎可以说是自他们司马家改行以来最有宗主样的继承人了。
而有着天生巫骨的她，则可以说是最有天赋的大巫了。
事实上，大巫和术士虽然被一般人混为一谈，两者之间的区别就却像士族和庶族之间的区别一样大。作为一个大巫，没有什么比天赋更重要的了。有着那样天赋的绯竹可以成为最优秀的那一类大巫，她所能达到的高度将会是闻榆难以企及的。
在父亲的心目中，作为家中的长女的她就是最合适的副手人选，可以恰如其分地填补闻榆的不足。既有资格插手家族事务，又不会像身为男儿的沂兰一样有和闻榆争夺宗主之位的危险。
天际渐明，雾气也渐渐散去。她突然觉得慢慢显现出来的庭园似乎并不像平日那么衰颓。这里怎么会突然多出这么多开满花的栀子树？不知是不是特殊的品种，那些白色的花儿散发出的清香若有似无的，却叫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注意力。家里除了明芝没有人会对这些花花草草感兴趣，而明芝又一贯除了守着她的南楼，不会对其他东西感兴趣。
那丫头转性了不成？
哦，本来勉强能从草丛里分辨出来的小路也被铺上了小石子。不过为什么这条路看起来和平常的不一样呢？
她再不留心也注意到了异样。
前面的栀子花树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看见那人拂花分柳而来，修长闲适的身姿在快要散尽的雾气中仿佛朦胧着淡淡的仙气。
可那人却说：“司马明芝杀了文羽姬，你不负责么？”
她十分努力地眯起眼看他，却还是看不清楚，心里微微有些惊慌：“我为什么要负责？”
那人好像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声音里带着凉凉的晨风一般的笑意：“你不是说你看不起术士么？难道不应该你来负责么？”
“我、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哦？你没有么？那司马明芝为什么要这么说呢。”那人好像也有些迷惑一般，声音低下去。
她心下一沉，暗想明芝这个丫头真是心肠不好。
那人模糊的身影慢慢走近她，对她伸出手来。她突然间不能动弹，只能任由那冰棱般的指尖触到自己的脸颊上，一股冷流从皮肤相触的地方猛地传入她的身体，心脏像是要被捏碎了一样地绞痛起来。
“你、你做什么……”她惊慌起来，痛得快要死过去，四肢却依然僵硬着。她突然想起来父亲说过，在大巫修习的御气宗中，有一种十分偏门的巫法，由于其出格的狠毒而破例有了名字。那个名字是什么来着——食心术？还是噬魂术？反正就像那个歹毒的名字说的那样，她觉得她的心脏好像的确是要被生吞活剥的感觉。
最糟糕的是她居然完全不能反抗。父亲不是说她已经能算出色的大巫了么？连十六岁的大哥都不是她的对手呢。
那这人是什么来头？
那人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轻轻地笑了一下，声音十分动听：“罗笙，你以为自己还是八年前的司马绯竹么？”
这话好像说得有些不通，既然叫罗笙那自然不会是司马绯竹了——可是，司马绯竹是她的名字，那罗笙又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这么耳熟？难道她记错了，其实她的妹妹不叫明芝而是叫罗笙？
她知道自己越想越乱，多半是走火入魔了，可是走火入魔如果能自己控制住，那也就不叫走火入魔了。模模糊糊地只觉得头痛欲裂，一时间成千上万的念头都不受控制地涌进涌出，她甚至还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有小孩嘤嘤的哭泣声，催人心魂。
“醒醒啊……”
“醒醒啊……救我……”
“姑姑……”
她心里苦笑，你不要在这里哭魂一样我就给你去叫姑姑好不好？
正想着突然有一道刺眼的强光射过来，她被刺得什么都看不见，头脑却如醍醐灌顶，顿时清明。
手脚顿时可以动弹，她立刻翻身坐起来。黑漆漆的房间里静静传来呼吸声，开着窗户外凉凉的夜风吹拂着帘子。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是在日沉阁中自己的卧房中。
她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觉得很好笑。自己居然梦到了月影山，而且梦里的自己似乎还是九岁的样子。
不过笑到一半她就愣住了，床沿上落着一张白纸，大概是翻身起来的时候从自己身上飘落的。罗笙一眼就认出了那纸质，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白鹳笺了——术士们最常用的符纸，她虽不习术法，这些基础知识却还是很扎实的。据说这个纸是以前姜子牙封妲己的时候用过的，所以效果应该有保证。不过那个时候真的有纸这个东西吗？
罗笙一边腹诽一边伸手将它捡过来，上面一点都不神秘地写了一行谁都看得懂的字。
“竹君体弱，意气难御。不宜伤风，宜多养息。睡前熄灯，切记切记。”
罗笙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明明拿在手上的是术士的东西，弄得她还以为是被术士给救了，怎么上面写的又是御气宗的大旨？御气宗的法门其实就是借助天生得来的天赋以意御气，而睡着以后意志力比较薄弱一点，就很容易走火入魔，点个灯看似保持光亮，好像可以让人有安全感一点，有些巫法世家就会讲究一灯映榻之类的。但是司马氏的说法是黑暗处的一点光亮引导性太强，不宜于宁神定息，所以在入门期每每睡觉前都要把屋子里弄得伸手不见五指，稍微有点基础以后也还是尽量在无灯光处息憩。
前几句也就罢了，看那最后一句，莫非来的是司马家的人？但是司马家会有叫她“竹君”的人吗？
正思索间，走廊那边突然传来一点点细微的动静。她一惊，下意识地已把那张白笺纳入怀中。
听脚步声来的似乎只有一个人，气息微弱并且有些混乱，应该不是晚上在雅座里遇上的那几个人。其实当时她一进房便从气息中感觉到来的人中定有大巫，而后看到坐在窗边那人的光景，大概也就知道什么来头了，一来正统的天赋血统本来就不多，更何况那人还是个万里挑一的天生巫骨，看他那嚣张的做派，不出意外一定是池山连氏的少主了。
那脚步声停在房外，接着就没有了响动。
罗笙在黑暗中微微勾了勾嘴角，敛了神息。目光一动，身上的被子就悄无声息地被掀到床脚去了。她也从床上坐起来，往房门的方向移去。
若是这时房中的景象被人看到，估计那人会被吓得半死吧，罗笙白色的内衫衣摆在悬空的脚踝边，和披散的长发一起在微微的夜风中飘摇，就像彼岸渡河而来的幽灵。
原来自己也还没有完全忘光嘛。罗笙把手方才门把上的时候，心里不无得意地想道。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风景旧曾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