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九陌未沾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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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妓散，独自绕回堤。芳草怀烟迷水曲，密云衔雨暗城西。九陌未沾泥。
清平镇上的雨季也来了。清平镇的雨季是真正的雨季，细细绵绵将整个夏季都蕴含期间。明芝有时觉得，那雨丝就像是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而自己的所有时日都已被网罗其中。记忆中的每一个夏天，都是这样碧柳飞英，烟雨晚楼，偏僻的小镇上的人们就像是不知道还有江湖天下这样的东西，日复一日将自己的生命挥覆于此。就好像这个小小一隅便已太足够，再没有半丝多余的好奇可以关心其他地方。
而明芝的天地则是比这样还要再狭小许多。同样的风景看了十六年，无论冬夏无论晴雨，清晨的阳光穿过东面窗子在床角留下光斑，暮春的日子里隔壁院子里的桃花随风飘过墙来，初雪的夜晚积雪从竹枝上簌簌落下的声音，新年的第一天最讨厌的哥哥姐姐的脚步声，还有漫无止境的弥漫着整个雨季的夏季，有时暴雨突然来了却来不及关窗，靠近窗边的兰花架子就会被淋得狼籍。小小天地里的每个细节都被她小心地收进眼底，填充了她的所有的记忆。
甚至在那几年里，她觉得她只要守好她的南楼就够了。从小到大见到的人都是这样，父亲也好，母亲也好，姐姐也好，哥哥也好，迎面走来也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便是一个旁人进不去的世界。于是她想，南楼就是她的世界，除了她自己，谁都不要进去好了。她在六岁那年就把自己的侍女从南楼里遣了出去，到了九岁那年，自己搬得动大部分东西了，于是连送东西的仆役也不必再进去。老爷不知道听没听说，总之也随她去了。
直到一天晚上，她从窗户里看到姐姐坐在她的墙头对自己笑。
她觉得很不舒服，于是上前叫她不要随便爬她的墙头。
“这是你的墙头吗？你造的？还是它叫‘明芝墙’？”姐姐一边用手指绕自己的头发一边笑。
她一愣，这墙不是她造的，也不叫明芝墙。
但是这之前从来没有别人跳出来说这不是她的，为什么现在又要跳出来抢呢？
于是她说：“反正这里是我的地方，爹爹也没说不是。”
“爹爹说是就是了么？爹爹说它是你的了么？”
爹爹说是她的那当然就是她的，这整个山庄都是爹爹的。她正想反驳，却又语结。是啊，爹爹也没说过这是她的，爹爹只不过是从来不管她什么都随便她罢了。
姐姐得意地笑了：“喂，明芝，你不会想一辈子待在这里吧？”
她不说话。姐姐于是笑得更加开心了。
她总觉得姐姐好像有点看笑话的意思，于是有点郁闷地问她：“那你以后要从西苑出去吗？”
姐姐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怎么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呢。”
“怎么不可能？”她不服气，想告诉她自己已经半年没有出过南楼了。
不过姐姐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样，指了指房间里面：“就算你现在不出门，你的衣服是哪里来的？你用的笔墨是哪里来的？你吃的饭是哪里来的？没有人每天给你端到门口你能活到现在么？万一以后再没有人来伺候你，你就去死么？”
“……”明芝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是啊，这些东西都是哪里来的？万一没有人再给自己送到南楼门外，她又该怎么办？
姐姐一脸早就料到的表情，换了个姿势坐得更舒服一点。
“反正我是要走了。”夜色之中，十二岁的姐姐却已经有了大人的样子，说话像母亲一样总是笑咪咪的，那双暗红的眼睛一到晚上就好像哭过了一样，月白色的长袍衣摆在脚踝边轻轻拂动，好像一阵风吹来就会突然消散在空气里。
虽然姐姐很讨厌，但是她想象不出姐姐真的消失掉会是什么样子。她从来都不明白姐姐在想什么，以前也不想知道。可是现在她却突然好奇了，于是她问道：“你要到哪里去？”
“再说咯。反正就是要走了。”姐姐笑眯眯地说，突然从墙头上站起来，对她摆摆手，“我还没有告诉其他人，你自己知道就好咯。”
明芝还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就看到姐姐轻飘飘地跃下墙头去了。
十岁的明芝还不知道“约定”“秘密”之类的东西，纯粹是因为没有人可以告诉而遵循了她的话。后来她终于也明白还有“秘密”这种说法，也明白了那是她有过的唯一的“约定”，却还是不明白那样讨厌的姐姐何以偏偏告诉她这件事。
然而不管姐姐的用意是什么，十六岁的她独自站在居住多年的南楼外，细细的雨丝笼罩着她的月白色的长袍，一如姐姐临行前的那个夜晚，她却觉得突然自己好像有一点点可以明白姐姐的意思了。
可这一点也让她觉得这么不可思议。
长大了以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居然这么多。
就像从来没有出过山庄的她居然真的去了那个只在书里看到过的叫作洛阳的地方，直到现在还像是一场梦一样。她梦到过吃掉自己的手指，梦到过哥哥袖子里掉出一团火却烧掉了南楼，可是醒来的时候，手指还好好地长在手上，自己也还安然无恙地躺在南楼的卧房中。
梦一醒来就什么都变成原来的样子了。
可是她连夜冒着雨回到这里，梦里的一切却再不会恢复。
本来应该是自己写配方单子的窗户里，哥哥正看着自己，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离得这么远，她却看到哥哥对她点了点头。
“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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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笙一进来就注意到了坐在窗子边上的那人。
一袭绛紫衣裳，长发随意地散在脑后，一直拖到坐席的边沿。她想自己今天是怎么了，与北周人犯冲么？一边给他斟酒的女孩子是楼里的曼儿，一眼就认出了一袭白衫的罗笙，一见这架势也被吓住了，那人却怡然自得地端起杯子。
就算在昏暗的灯光下，她还是看见那人端着杯子的手，十指修长，莹润如玉，看起来有力的关节给它们添了几分男人味。
总的来说，是一双极品的手。
不过罗笙却忍不住眸光一动。
这样的手她并不陌生。大部分的大巫都会有一双非常漂亮的手，家里那些人虽然惹人厌烦，却偏偏一个个都有着这个据说十分罕见而珍贵的天赋血统，也就是说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是大巫了，闻榆和沂兰不用说，就连明芝那个不学无术的丫头那双手都是很漂亮的。
当然，曾经她也是有过那样的手的。曾经她可是最出色的大巫呢，那个背负着继承人重任的长兄终其一生都不可能达到她曾达到的高度——不过既然说了是曾经，也就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意思了。
桌旁那人不说话，其他人也就不说话，只是推搡着罗笙在他对面坐下。那人饮尽了杯中物，指间便在桌面上一下接一下地敲着，好像没看到自己对面多出来一个人似的。
罗笙瞥了一眼他的手指，也没有说话。
曼儿被二人的架势吓住了，也顾不上看美少年，连忙放下壶找了个借口就出去了。罗笙暗想其实她不找借口也没有关系，这人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嘛。
过了大约有半刻钟世间，那人终于看了罗笙一眼。
罗笙于是也对他笑了笑，脸色却有些苍白。
那人也笑了：“你好像也不像他们说的那样不堪一击嘛。”
“过奖。”
那人细细地打量她片刻，又道：“我听说你是天生巫骨？”
罗笙道：“昨日风光还提它做什么。”
那人又笑了：“既然是‘天生’自然就不是昨日风光。”
罗笙叹了一口气：“难道你还嫉妒我不成？反正我现在这个样子，有天生巫骨也好，地生巫骨也好，都是白搭。又不会妨碍你半分。你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那人提壶给她斟酒，看着她的目光再明显不过的探究之意。
“我是听说你离家出走了，还跟司马前辈断绝关系。”
“你要来笑话我的话，恐怕找错笑点了。”
那人摇摇头：“那是你们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也就是说，你们家人干的好事你是一点都不知道咯？”
罗笙好笑地看他半晌，站起来：“司马家的事我知道的不会比你多。”说完便要往屋外走。边上的人立刻又来拉她。她皱了皱眉，侧身躲过，那人却凭空弹起来往后飞撞到墙上。
那人好像没看到自己的属下狼狈的样子，反倒说：“咦咦，你收性了很多嘛。”
罗笙绕过摔在地上的人：“没办法，技不如人嘛，能不找麻烦就不找麻烦咯。”她拉开门，“反正，以后司马家的事情不要再来找我了——哦，你自己的事情也不要来找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很熟呢。”
那人在她要关门的时候突然开口道：“你家司马明芝杀了文羽姬，你也不管？”
罗笙脚步一顿，那人的目光也随之微微一动。
然而罗笙马上就笑了：“哦，那很好啊。反正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一直看不起术士。”
门□□脆利落地合上。门后的人微微眯起眼，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地上那人站起来走上前：“阁主，要不要……”
那人抬眼瞄他，笑了：“要不要你什么？你真以为司马绯竹神知丢尽了么？”
那人想起自己被摔在墙上的惨样，不由得有些讪讪的：“那阁主本来要说的事不是都还没说么……”
“罢了。”阁主挥挥手，再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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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笙一出房门曼儿就跑上来一脸小心地问道：“笙姐，你……没事吧？”
罗笙嘴角一动：“能有什么事？”
“哦……”曼儿不明所以，看着她往七娘的账房走过去。那几个人明明很不高兴的样子。
罗笙推门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连忙追上去：“笙姐！那个，师父不在阁里。”
罗笙回头看她：“我知道。”
“她说、她说不许人进账房……”
“哦是么？”罗笙点点头，随即推开门走了进去。
呵，不让人进是么？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九陌未沾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