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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曾入绮堂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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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谢宅,曾入绮堂中。烟径掠花飞远远,晓窗惊梦语匆匆。偏占杏园红。
谢玙之把手拢回袖中,从榻边站起来。
绿珠撑着两个桃子眼,抽着气问道:“玙公子,小姐没、没事吧?”
谢玙之“嗯”了一声,问道:“三公子呢?”
绿珠对他的回答不是很吃得准,迟迟疑疑地往外间看了一眼:“三爷在外面……小姐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嗯……她么,一时半会儿倒……最迟晚间也就该醒来了。”谢玙之忽然瞥见被绿珠按得严实的被角,不由无奈了,上前替她松一松。“你在这里看着,若是绯竹醒来了就来叫我。”
绿珠带着浓浓的鼻音“嗯”了一声:“去三爷那里找公子么?”
谢玙之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去。
身后房门咔嗒一声被带上,绿珠听见脚步声远去,“刷”地一下也站起来。
卧房外的走廊上,一个白衣的高挑背影正站在滴着雨的廊檐下。谢玙之走上前去。
静默片刻,一个十分年轻的声音响起来:“醒了?”
“还没有。”
狼籍的走廊已经着人来收拾过,谢玙之在罗笙坐过的椅子中坐下,一手拈了果子来吃。
“什么时候会醒?”白衣人又问。
“最迟晚间。”谢玙之想了想,说道。他听见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一点细小的动静,大概是绿珠确认了自己没有瞒她什么,所以放心下来又回去看着她的小姐了吧。他不由得觉得好笑——这个小侍女倒是从小服侍绯竹的,对她护得紧。
“今年为何会加重?”白衣人的少年的嗓音与罗笙的声音竟然会有点相似,只是罗笙总是满嘴的刻薄,而白衣人的声音却没什么情绪。
谢玙之没有马上回答,直到他感觉到白衣人的目光终于移到他身上来。雨季里充满湿气的光线映衬着白衣人的身影,晕出朦朦胧胧的轮廓来。谢玙之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神色有些恍惚。
“我还以为司马家也从此就当作没有过这个人了呢。”谢玙之淡淡地说道,“看来伯伯这回是真的去日无多了。”
白衣人嗤笑了一声:“司马家要怎样与我何干。”
谢玙之噗地笑出来,又叹气:“说你们什么好……”就算是多年未见面,这两人还是那么相像,连嗤笑都是一个调子的。
当然,眉眼也依然是那么混淆视听。
少年不做声,颐骨微昂,依旧是印象中那副目中无人的孤僻样。
“绯竹暂时不会有事,你放心便是。”
少年闻言侧过脸来,从那双与罗笙极其神似的眼梢里瞄了他一眼。谢玙之不由得背脊一寒,心道这小子莫非又练了什么邪门的心法了?
“暂时不会有事,那以后呢?”少年面无表情地问道。
其实为了绯竹好,谢玙之是打算好好跟他说的,不过看他那个样子……
幸好罗笙在这个时候解救了他。
她扶着门框站着,一脸疑惑地望向二人。谢玙之还没来得及开口,罗笙已经被那白衣人稳稳地搀住。
谢玙之看着并排在面前的那两张脸,忍不住暗暗地抽了一口气。回想起来,他上一次看到这两个魔头一起出现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罗笙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也握住扶着自己的那只手。
白衣人低了头,叫了一声“姐”。
谢玙之在旁看着他眼睑低垂的样子,突然发现他竟然也有看起来很温顺的时候。
当然,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罗笙瞪大了眼,声音有些古怪:“小三?”
被称作小三的那人没有搭理她,扶着她走到谢玙之面前来,说了一声:“起来。”然后便无视谢玙之一脸诡异的神色,半按半扶地让罗笙坐到了椅子中。
罗笙一坐下就甩开了他的手:“怎么,你也被老头子赶出来了?”
白衣人接过绿珠递过来的毯子,盖在罗笙的身上,一边回答:“没有,老头子自己都没几天了,还有空赶我?”
罗笙不耐烦地把盖到胸口的毯子又掀了下去:“哦?那你是来干嘛?”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他波澜不惊地答道。
“哦是吗?”罗笙听了他的话就像他说的是“来看看你晚饭吃过没”一样,仍然是一脸又烦躁又淡定的样子。“以前怎么不来,我还以为你被折腾死在山上了。”
他听了她的话,竟然破天荒地皱了皱眉头。罗笙一看他的样子就笑出来了:“这么多年你怎么就没点长进。”
“你长进不少。”他迅速回答,“跟文祯越来越像了。”
谢玙之忍不住咳了一声,插到这对精彩的姐弟之间:“沂兰,你姐姐精神不好……”然而到底还是没能阻止住他。
“姐,你的失心疯怎么还没好?”
罗笙倒是很平静,半点看不出不久前还发过疯的样子,指间一勾,将杯子递到自己嘴边,一边吹雪梨羹上冒出的热气,一边说:“哪里能说好就好,我被你们司马家的人折磨了十二年,怎么也要再过个二十四年才能好啊。”
司马沂兰不说话了,嘴角却有一丝不屑的笑意。
谢玙之则转过头去,泄气地装失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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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南卫大人来了。”
潇楠推开门,低声地通报。
案前的人抬起头来,露出白皙的面容来:“哦,是么。让他进来。”
不像十七,十六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自然也比十七懂规矩很多。
“公子,您找我?”
那人点头笑笑:“是。”
“听十七说您是要问白鹓阁的事情?”
“……是的。”原来是白“鹓”阁么……想起十七那个绞尽脑汁的“白鸟阁”,他又无奈了。
“是这样的,我们从建康城回来的那天在白鹓阁附近看到了司马家的人。”
“哦?是谁?”他手中的动作一顿。
“这个属下也不知。从未见过有这么个人在江湖上出现过。”十六说着显然自己也很不解。“只是属下听说像司马氏这样的巫术世家对起居细节十分严苛,那人穿的是隐织白袍,有别于七行青衣,应当不是旁系弟子。”
“的确。”青衣公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了,“那的确不是旁系弟子——他是司马氏族人。”
他不用转头也可以猜到十六脸上的惊疑之意。
“你知道这司马家为何要这般讲究么?”青衣公子尺素萤光一般的面容慢慢浮起一丝久别经年般的笑意。
十六自然是不知道的。
世间巫术师本来就少,巫术世家自然是少之又少。据说巫术道中之人大多狷介寡合,大约是修为太深,世间显现在他们眼前的形态便与常人不同,自然寻常人也难入他们的眼。故此,大多数世家在江湖上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身的存在。而司马氏则是其中最著名的一族,却也是最高旷傲慢的一族。
公子似乎也并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事实上他看起来就像——就像在这个寂静的落雨观小别院的厢房中,还有除了他们以外的别的什么人。
好像那人一不小心站在那里,便让公子不由自主地挪不开目光。自己仿佛才是那个意外的违和的存在。
他看见青衫公子的若有似无的笑意,突然血色上涌,慌忙低下头去。
“总之……你小心一些,尽量不要招惹到他们。”青衫公子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地嘱咐道,“司马氏一般不会在市集之地久留,你们这段时间注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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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中铺了一地的落叶,雨丝淅淅沙沙地落在枯叶上,搅得踏在上面的人微微不安。
十六抬起头,吴兴的雨季的天空昏暗而绵绸。连廊下,潇楠正端着茶点走过来,似笑非笑地扫过他的脸。
“潇姑娘……”
潇楠对他远远地颔首,以表敬意,却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轻轻抛下一句话。
“你在想什么连我都知道,公子会不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