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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烟雨暗千家 ...

  •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郡守小姐离去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到天亮也没有停。

      从那天晚上开始,这场雨停停下下的,也有将近半月了。

      原本四月,罗笙就该渐渐痊愈了,然而今年她的病也就像这场雨一样一拖再拖,偶尔加重起来,七娘也终于开始担心了。

      三月底的时候,琴师玙公子也回到了吴兴日沉阁。七娘从账房的小窗里忧心忡忡地望出去,又拜托他多留几日。

      “阿笙的身子很不好,您也知道……”

      师玙点点头,含笑道:“今年春天吴兴城里下了这么久的雨,看样子一时也停不了。”

      七娘叹了一口气:“是啊,那么公子今年在阁子里多住几日可好?”

      “嗯?”师玙轻啜一口茶水,询问地望向七娘。

      七娘说起此事眉间的忧色更甚:“本来四月里头阿笙的病慢慢也就该好了,谁知今年却总不见好转。请大夫来又总说心气不足,只让调养,又说不出个调养法来。我想您和阿笙是旧识,也许多陪她几日会强些……”

      大夫说要治这病须得了解病起的缘故,罗笙的年纪这么小,却已落下痼疾,一般大夫觉着奇怪,又怕出事,总不大肯认真对付。

      而且,罗笙自己也好像对此事总不大上心,也从来不肯说这病的来历。

      “说起来,阿笙跟着我也已经很多年了——十二岁到了这里,那是……六年了。”七娘望着师玙的目光里略微有些打探的意思。“那么公子你也该认识她很多年了吧?”

      七娘其实是个藏不住心思的,师玙又怎会不明白她的意思,于是笑了笑:“是,我是从小看她长大的,按辈分她还该叫我一声世叔呢。”

      “哦!”七娘显然是没有想到了。“公子看起来……”

      师玙微微一笑:“我今年二十七了,再说,我也说了,是按辈分算的。”

      “原来如此……”七娘知道他最多也就说这些了。罗笙不说她小时候的事情,大约总是有些不方便说的地方,那么师玙自然也不会多说。

      想了想,七娘忍不住问了一句:“阿笙家里……可还好?”

      师玙微微一怔,点头笑道:“尚好,有劳挂记了。”

      七娘见不是她猜的那样,也就放下心来:“既然如此,阿笙自小离家,许是思乡也说不定,若是、若是您便得,可否帮忙捎一句话,就说——就说阿笙身子不好,请他们无事时来看看也好,接她回家修养一段也好,总之……可使得?”

      师玙随口应了一声,便说起了其他事来。

      ******

      罗笙搬到了七娘在吴兴城郊置办的宅院中调养,师玙无事便时常去陪着她,有时还出门走走钓钓鱼,大部分时候也就能在长廊下坐坐。

      其实按罗笙的意思她连在长廊下坐坐也不愿意,总说看这雨下个不住心里添堵。

      “那也没有办法,总不能一直躺在床上。”师玙不由分说搀她到外面来,扶她坐下。“何况‘心烦心烦’,也就是你心里的缘故,跟雨又有什么相干?”

      罗笙对他这个“世叔”显然也不买账:“你除了唠叨这些哄人的话还会干什么?”

      “我也没对第二个人唠叨过啊,这是‘世叔’关心你。”师玙端足了世叔的架子,一副不跟你计较的样子。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世叔”大人,把五指直直地张开,迎着天光仔细地端详。那是一双标准的“千金手”,手指纤细修长,关节优美有力,还有脂玉一般的皮肤,五指间相连的韧带被拉薄在光线里,让人觉得好像透过那层皮肤甚至能看见屋檐滴下的水。

      罗笙从垫上了厚绒垫的椅子里瞥了他一眼,却见他只是专心翼翼地欣赏自己的手,好像不过是无心一问。

      她忍不住又多看他几眼。

      师玙感受到她的目光,侧过脸来忽然笑了,把自己的右手直伸到罗笙的面前来,又不顾她的反抗,抓起她的右手与自己的右手摆到一起。

      “你看!”他好像笑得志得意满。

      “看什么?”罗笙没好气,对他的突发奇想总是下意识地警惕。罗笙虽然从小唱戏,然而幸得七娘对自己的嫡传弟子们总是心疼得紧,养出来的也多半是从来十指不占阳春水的娇惯人物。

      罗笙虽没有留意过,却也是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手不好看。只是当自己的手被摆到师玙的手边时,她怎么觉得那么不舒服呢?

      就像是花魁与宰相千金狭路相逢时会有的感觉,明明也是个知情识趣的尤物,就是说不上哪里被压了一头。

      她按捺住心头冒起的无名火,一把抽出自己的手,别过头去。

      师玙仿佛不知道自己惹恼了她似的,还是笑得一脸灿烂,笑得一脸——碍眼。

      他于是也把自己的手重新摆回廊外去,看着自己那双手的眼神安然而认真,就像是那是一件雕花骨扇或者别的什么可以摆到御书房去的物什,而不是从生下来就长在身上的手。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呢。”他的脸上露出她曾经最熟悉的那种笑容,慢慢地说道,斟酌字句。“我以为你什么都不在乎了。”

      罗笙只是望着廊外的雨幕,脸上还是那么一脸凉薄的烦躁,就像病中随便哪个让她疲乏的寻常午后那样。水珠在廊上瓦楞的起伏中汇聚成一道道细流,连绵落下。

      脑海里有那么多说亘古也不为过的只言片语,慢慢地浮现,恍若隔世。

      她心里说,谁知道那是些什么东西,我什么也没想起来。

      可是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耳边师玙的声音永远都是那个语气。

      时光这个东西仿佛遇到这个男人就无可奈何,任她自以为早已脱胎换骨,忘却前尘。可只要他往她身边那么风骚地随便一站,她就身不由己地又要沉溺在上辈子的记忆里。

      那个时候他说:“绯竹,你这么任性,总会后悔的。”

      现在,他又站到她面前来说:“绯竹,不要再任性了,等到伯伯与你天人两隔的时候,你总会后悔的。”

      罗笙一直没有说话。

      他转头去看她,罗笙已从椅子里直起身来。

      她瞪着眼睛看他,目眦欲裂,恨不得一口将他吞进肚中。

      师玙心中闪过一瞬的疑惑,然而一个画面在他脑中迅速划过,他立刻明白过来,不由得微微不安:“绯竹你……”

      “是谁……”她的嗓子失去了平日的润泽清朗,更像是抑制不住咆哮的小兽。他看到她的手指在盖着膝的薄毯上用力地绞在一起,于是忍不住将她的两只手一并握在手中。

      罗笙一把挥开他的手,一桌的碗碟也随即倒在地上,茶几倒在地上,压到了她的脚她也浑然不觉。

      她的愤怒的声音扭曲刺耳地回荡在空芜的院落中。

      “是谁!是谁准你这样说的!你是个什么东西!绯竹又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统统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跟我说这些!”

      他愣住了。

      连廊拐角处传来杯子落地,绿珠满脸煞白地定在那里。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她身后闪出,下一刻,失去意识的罗笙已经倒在那人怀中。

      ******

      吴兴落雨观。

      又是一日细雨无风。

      江南之地的冬天都是那么柔若无骨,毋论如今这四月暮春之际。都说江南春景极美,“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虽说“烟雨暗千家”固然也是北国所没有的极妙的景致,然而这样一连十数日的闭门不出却也着实愁人。

      也不知道公子是怎么想的,偏要住到这城郊的道观中来。若是……唔,若是住在满城花,尚能打个伞踩踩吴兴城的青石路。

      不过……

      潇楠打着伞一手提食盒踏过一院子的冬青叶,一抬眼便看到窗下站着的青衫公子。公子似乎完全没有看到有人进来,只是拈着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纸上涂抹着,精致的眉眼在重重雨幕之中被模糊地反而多出几丝少见的艳色来。

      潇楠看着青衫公子的嘴唇轻轻地抿在一起,心里突然又有一点高兴了。

      为什么公子就算这样百无聊赖的时候也这样好看呢?

      她故意压了压步子,然而那一地的叶子依旧沙沙作响。

      青衫公子终于放下了笔,又低头端详许久,终于流露出一丝满意的意思,继而抬头。

      潇楠见到公子的目光向这边扫过来,便忍不住心里紧张起来。

      “公子,用膳了。”她像往日一样,放下食盒的时候仿若无意地抬头,微微一笑。

      公子轻轻点头,却没有说话。

      潇楠又站了一会儿,忽然看到院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子,一身黑衣看起来十分利落,脸被一面黑纱遮住,却又露出一双极美的淡瞳来。

      潇楠暗暗撇嘴。这个人她当然也认识,主公叫她“十七”,应该是一身好功夫的。这次也随公子来了吴兴。这个女人每每来找公子都是一脸有重要事情的样子,公子也就会示意她们都退下。

      潇楠总觉得被公子支走心里更难受,所以她宁可自己退下。

      公子的目光扫过自觉走开的潇楠,没有在意。

      十七听见门关上,方才摘下面纱——果然是个十分漂亮抢眼的女人,皮肤白皙,双唇娇美,却显然不是个中原人。

      潇楠从窗户中看到相对而视的两人,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十七听到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后,方才开口,声音低沉,腔调却有些不对劲。

      “你找我有事?”

      “嗯。”那公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你这两天似乎去了挺多地方啊,总有些收获吧?”十七的中原话说得不行,跟她说话不饶弯子也成了惯例。

      十七微微一思索,方说:“是很多。”

      “哦?”

      “建康城里两帮人在吵架,我叫老七看着。”十七表达能力有限,只挑最直接的说。

      青衫公子显然明白她的意思,微微一笑:“做得很好。”建康城里什么时候能没有两帮人吵架他倒是该过去看看了。

      “一群老头子不让陈茜立皇后。”十七口中说着生坳的汉话,目光却是炯炯。“老七说,那个皇后是个男人。”

      青衫公子手中动作微微一顿,然后慢慢地啜了一口水,“哦”了一声:“那是韩将军,年初封文初县子爵。”

      十七见他一脸淡然的模样,心下怀疑是不是又说错了,不然何以一点反应都没有。她想了想,又说:“那是个男人。”

      青衫公子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十七却忍不住了:“那个韩子高也是男人,你也是男人,为什么他们陈国人自己就可以这样,我们周国人就不可以?”

      青衫公子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却是被茶水呛了一下。

      “咳咳……”青衫公子抽出手绢慢慢地拭过嘴角。“其他呢?除了韩将军。”

      十七这才想起她本来还要说的事。

      “我在城西白……白鸟阁附近看到一个男人,”十七回忆了一下,有些痛苦地又挤出一句,“司马的画。”

      青衣公子微微一愣。

      那都是些什么?

      青衣公子的表情于是也变得很痛苦:“叫十六来跟我说,你回平城,以后卢先生的课一节不许落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烟雨暗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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