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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南国正芳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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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笙指了指桌上,本想说:“你把灯点上。”然而话未说出口,便被梓渶捂住了嘴。幸得她反应还算快,在叫出声之前就把它咽了回去。
不一时,走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应该是个女子,听着却觉得陌生。
脚步声在门外顿住。
她想不出有什么人物需要这样偷偷摸摸地来找自己——看梓渶那个反应,大概是冲他来的吧?
她心下暗暗忖度一番,最后扯了扯他的袖子,感觉到暗中投注过来的目光,便又往下指了指。
梓渶顺着她的手势看去,明白过来她大概是要他暂时躲到床底去,便站起来。
房门处传来动静,那人试探着推了推门,房门便就“吱”地开了一条缝。罗笙不由对梓渶愈发无奈,这个人,就不能替她随手把门锁上么?
那个人大概也没有料到门会开着,稍稍犹豫了一下。梓渶趁着这犹豫的当口,突然身形一动。罗笙看着突然就空了的床沿都楞了一下,直到梓渶凉凉的手放到她的胸口把她往下按,她才反应过来,他上了她的床。
他竟然上了她的床!
罗笙正要发作,门已大开。她只好又躺回去装作睡着了,闷热的被窝里,梓渶的呼吸轻轻地吹在她的背上,凉凉的有点舒服,又有点难受。
轻轻的脚步声又响起来,最后停在榻前。
罗笙怕她察觉不敢睁眼,只觉得一股淡淡的清香搅乱了身周梓渶的气息,直冲她的鼻翼间。然后便半晌没有了动静。
梓渶的手反倒再被子中慢慢地环过她的腰,抚到她的手上,凉凉的指腹在她的腕间反复摩挲,他倒是一点都不怕的样子,难道不担心是岫二派人追到这里么?
罗笙觉得头皮发麻的同时也不由得有一丝疑惑。梓渶虽说是个青衣,可说到底还是男人,怎么感觉浑身都是凉凉的,连吹出来的气都是这样。别是有什么病吧?
不过她的担心显然很不合时宜。
像是为了应和她的猜测一样,暖暖的呼吸从榻前极轻地吹到她脸上来。她忍不住屏住呼吸的同时,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这、不会是……
“罗郎。”少女甜甜腻腻的声音压低了传到她耳中,柔软得仿佛是情人的低喃。
不,应该说,这就是情人的低喃。
罗笙欲哭无泪,就连梓渶那只不安分的手都停了一下。
不待她多想,少女的指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罗笙的脸,稍稍一顿后,干脆整只手都抚到她脸上来,微微发颤的手心倒是带着温温的潮气。
“罗郎,罗郎……”她一遍一遍地唤着,声音里有一丝决然的意味。
罗笙实在忍不住了,忽地从梓渶的手中抽出手来,一把按下少女的手。
少女不防还有这一着,也没有猜到她竟会醒来,顿时手足无措。
罗笙问道:“你做什么?”
少女被她冰冷的语气伤到了一般,半晌才戚戚然开口道:“罗、罗郎,我是桑儿啊……”
她不这样说还好,罗笙一听便从鼻子里嗤笑一声:“桑儿是什么东西?我没有听过。”
桑儿好像被她惊呆了:“怎么会……我、我……罗郎难道忘了你在姑苏跟我说的话了吗?我……”
她说着话间带了哭音,一副被负心汉抛弃时羞愤欲死的样子。
罗笙看不下去,正想说“你若是唱戏如官都要被你比下去了”,冷不防梓渶却在后面饶有兴味地开口了:“这位桑儿姑娘不远千里深夜相访,不知找阿笙可有要紧事?”
那桑儿自然也被吓得一怔,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已记不得他说了什么,只觉得好像有那么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过,比罗笙的声音还多一分低靡婉转,从小到大听戏无数,竟是从未听过这般——有如天籁的声音。
那个声音又轻轻地笑起来:“姑娘发什么呆呢。”
“是、是……”她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
罗笙不耐烦地哧了一声,顺口骂道:“没用的东西。”
那个女孩子这才清醒过来,一下子又从呆怔的状态变回了梨花带雨的样子。
“罗郎你、你果然……姐姐说得果然不错,天下男子都是一样薄情,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罗笙已经快要昏倒了,冷笑道:“你知道在吴兴是怎样叫人闭嘴的么?”她的脸上突然浮现出阴恻恻的笑容,压低了声音。——“用铁钩子一下撕出半条舌头来,叫你想哭也哭不出!”
那姑娘只见过罗笙在戏台上那个千柔百顺的样子,哪里见识过这等光景,顿时被吓住了声。
反倒是梓渶在被子里笑出声来。
罗笙却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说不记得她那自然是不可能的。还是去年打平城回来时途经姑苏,恰好姑苏也新开了一家日沉阁,于是就在那里少留几日,被郡守请了去给他们家小姐庆生的事转眼就被罗笙抛到了脑后,谁知那夜七娘突发奇想要去看看姑苏的寺庙,又极不走运地遇上了正好在寒山寺中静修的郡守夫人和小姐。看到那小姐的第一眼她其实就大感不妙,谁知到底还是被她在园中逮个正着,凄凄哀哀地诉了半夜,碍着她的身份和七娘的威胁她不好发作,最后还是许了一堆诸如“有缘无分”、“事与愿违”、“世事无奈”之类的戏词才脱身。后来她是想起那晚上便会头皮发麻,打算从此再不去姑苏。
谁知这位小姐竟然比那孟姜女还要执着,无名无份的也敢追到吴兴城来。
不知道那郡守老爷家里如今是个怎么样鸡飞狗跳的情况,只怕有得忙活。
看着那小姐一脸天真的样子,她想着这深更半夜的,总不能把她逼急了,于是又放软语气:“这位桑儿姑娘,我不过是一介倡优,身份低贱,小姐乃是郡守千金,与我不可同日而语。何况小姐唤我‘罗郎’便已是荒谬之极,小姐也是惯听的南戏的,难道不知南戏之中历来是女……”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这个郡守千金便又哭了。
“罗郎,你、你的心意我已明白,为何又要这般污毁我的一片情意……”几句话说得凄婉之极,任谁听了只怕都该疑心是自己弄错性别了。
不过若是罗笙是这么容易被打动的,那那个人也就不是罗笙了。
她一脸沉痛的模样,肃然道:“姑娘!我知道你对那‘罗笙’一往情深。不过我相信小姐定然不是那等一味天真无知的女子。您是郡守千金,理当深明大义!”
不知是她的如丧考妣的语气还是那声“女子”打动了她,郡守千金竟然没有再打断她。罗笙赶紧接着道:“我知道小姐是一时迷恋戏台上的温柔多情的那个人,然而罗笙不过是一介女子,怎当得起小姐如此心意?小姐难道不知那北周国岫亲王的事?难道我们大陈国也必得要重蹈覆辙么?何况小姐年纪尚小,怎知日后不会遇到真正体贴地好男子,何必为这些杜撰而自毁清誉?”
不管她的话那小姐到底听进多少,显然她这一串质问已经在气势上镇住了她。她于是瞅准时机,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作为无声的总结。
郡守小姐凝望她许久,退后几步掩面离去,纤细瘦弱的身影“嗖”的一声,就消失在了窗外。
罗笙叹道:“好俊功夫!”
梓渶笑道:“你刚刚说岫亲王的事——是什么事?”
换做别人大约说人坏话被拿现行或许会有点尴尬,不过绝不是罗笙。
她翻身下床,从抽屉中抽出帕子来揩手,一边嗤笑一声:“我不提你的名字觉得很寂寞么,觉得被埋没了么?”
梓渶也坐起来,看着她的动作。夜色似乎一直不影响他的眼力。
“你有洁癖么?”他好像根本不在意罗笙的话,问话的声音依旧低沉动听。
“你不是耳力很好么?没听出来下雨了?”那小姐冒着雨就找过来,身上厚厚的冬衣也淋湿了大半,拍了一下就沾了一手的湿。她突然想起那姑娘听梓渶说话听呆了的样子,心里颇有些不痛快。
“喂,你平时就是用那种声音唱戏的么?”本来呢,她其实是打心眼里瞧不上北戏的,尤其是吊着嗓子装女人的旦角,又刺耳又矫情。然而听到他方才那个声音,她虽不愿承认,其实也是听得愣了一下。
梓渶轻轻地笑了笑,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光是猜测他笑而不语的样子,罗笙就已经暗自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