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湾》山竹雪糕

25、探监 答案

　　”Ruben是你的曾祖父，Ana 是你的外祖母，我的母亲。胸针是Ruben为庆祝Ana10岁生日请一名珠宝商设计打造的。我出生在那个家庭里。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小时候，我甚至不知道那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对。我的家人有钱、有权势、有保镖，还有豪宅。所有人面对我的祖父，母亲时表现得毕恭毕敬——或者说，是害怕。随着年龄增长，我开始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我知道所做的一切是违法的，可为了活命我不得已委曲求全。

　　我终于遇见了你们的父亲，他是Ana的一名保镖。他冒着生命危险帮助我逃脱这个地狱并伪造出新身份。我们私定终身，辗转多个城市，逐渐有了一个幸福美好的六人之家，直到他有外遇离开了我们。“

　　Pierce不光在网上搜查了，通过母亲的描述，尽管从没有踏上过那片陌生的国土。他仿佛回到了当时，亲身经历着每一秒。

　　墨西哥宛如一幅色彩斑斓的织锦，一片古老历史与原始自然之美交相辉映的土地。在广袤无垠的碧蓝天空下，崎岖的山坡泛着赭黄与铁锈红的光泽。高耸的仙人掌如沉默的哨兵般矗立在沙漠中，丛林狼与野猪在其中出没。

　　装饰华丽的教堂钟楼高耸于红瓦屋顶之上，热闹的广场上回荡着人们的谈笑声、街头音乐家的演奏声，以及小贩向路人热情招呼的吆喝声，烤玉米、辣椒和新鲜出炉的玉米饼的香气飘散在街头巷尾。三角梅从斑驳的石墙上倾泻而下，为阳光照耀的街巷增添了片片洋红与深红的色彩。你从来不会看出来哪些小贩，哪些跳舞的人，哪些在阳伞下喝咖啡的人是Blanco的人。Blanco家族的领地藏匿在城里更个角落，最不显眼的安全屋里。一栋米黄色的二层豪宅小心翼翼地蹲立在热带树林中，被繁茂的植被掩盖。大厅铺着黑白相间，像象棋棋盘的地砖，环形楼梯下摆设着价值不菲的装饰品。做工过于精美，让人一时无法联想到背后钱财的来源。

　　Mora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在豪宅里的卧室以及全国若干安全屋里度过。她总是暗暗记下保镖轮班的规则，安全屋和豪宅里有哪些秘密通道，哪些出入口看守疏忽。在她与她母亲的一名保镖做下了充分的准备后，定义了她是谁的人生最初的二十五年被她埋没，但是她拿走了母亲的蛋白石胸针。

　　Pierce依稀记着母亲包装礼物时，那枚蛋白石胸针所发出的一种近乎超凡脱俗的美丽，乳白色的宝石表面流转着变幻莫测的光芒，电光般的湛蓝、祖母绿般的翠绿，以及烈焰般的橙红交织闪烁。随着光线的细微变化，石头内部仿佛被唤醒了一片全新的色彩天地，宛如将整片落日余晖封存于半透明的宝石之中。

　　突然，附近传来一声刺耳的大门解锁的警铃声。

　　Pierce眨了眨眼。

　　旖丽五彩的光绘消散，挡风玻璃重新映入眼帘。仪表盘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街灯的光影映照在引擎盖上。他正坐在自己的车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发动机在车身下方低沉地运转着。

　　Pierce缓缓吸了一口气，下颌微微绷紧，将车熄火，下车，站在车旁眺望着监狱。

　　监狱外面修建了两层铁丝网，围绕着一圈灰色的水泥墙壁，墙内低矮的灰色建筑屋顶平坦，像一具平躺的尸体，晾在灰蒙蒙的阴天之下。铁网上方缠绕着一圈圈铁丝，穿过荆棘一般的勾勒，Pierce能隐约看见主楼有一排映不出任何光的玻璃，几乎认不出那是窗户。

　　他曾无数次想象母亲待在这里的样子。她被锁在一道道门后，必须服从那些自己无法改变的规矩，衣服是否舒服，食物是否难吃，狱警是否礼貌等等。

　　在入口处，Pierce出示身份证件，递上探视所需的文件。一名狱警对照名单核实了他的姓名，随后指引他前往安检处。Pierce把钥匙放进塑料托盘里，钱包和手机也一并放了进去。走过金属探测器，等狱警检查完随身物品，才取回获准带走的东西。一名狱警领着他穿过走廊，经过一道上锁的门，又经过另一道，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响动，最后来到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旧混凝土的潮冷气息的探视区。

　　墙边固定着一部黑色电话，电话线牢牢嵌在墙里。Pierce拉开椅子坐下，与对面隔着一层防弹玻璃，好像不想让人久留似的，椅子硬得难受。在一个人面前，明明有那么多话要说，却只有有限的时间，尤其是面前的人不愿意听。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想起多年前站在自己面前的Aaron。

　　那时，Aaron试图向他解释，而在气头上的Pierce当时不想听。随后Aaron暂时失忆后他也没有耐心地陪伴，等待。
　　比起Aaron当时脸上震惊沮丧的表情，Pierce同样清楚地记得那句话。

　　“Pierce，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永远都不会做出伤害你和你家人的事情，请你相信我。”

　　他没有想过，那会成为自己对那场谈话最后的记忆。

　　Resa的头发花白，比上次见她又老了一圈。他们团聚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Pierce打量着已然老去的母亲，她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过去在一起的生活是多么的奢侈。Resa看到Pierce后爬满皱纹的脸上溢满笑容。

　　Resa仿佛读懂了Pierce竭力掩饰的疲惫，以及内心深处的煎熬，笑容逐渐消弭，双手想要握住Pierce的手似的往前探，但被防弹玻璃挡住。她收回手，不安地在电话听筒上摩挲，问道：“亲爱的，上班很累吗？”

　　“不累。” Pierce低声说道，”你还记得被捕前后的那几天吗？”

　　“当然。”

　　“你知道自己可能会被捕吗？”

　　“在我离开的那一天，我就知道随时有这个可能。”

　　“我最近和一个人谈话了，一个也许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的人。。。。。。你还记得Aaron吗？”

　　Resa仔细地看了Pierce一眼，“Aaron？当然记得，他母亲领着他和他妹妹来咱们家吃过饭，上学时你们几乎是粘在一起的。”

　　“我当年如此笃信是他造成了你被捕。”

　　“为什么这样认为？”

　　“你被捕前几天，他跟我提到了胸针里刻的字，就是你送给Belinda的那个，开玩笑一样地说制作胸针的人Ruben Cabrera Blanco是你的外祖父。我一直以为是他说了什么。”

　　“是因为蛋白石胸针么。。。。。。是他吗？”

　　“不是。”

　　“所以，是你自己决定的？”

　　Pierce低下头，一只手揪着如同几条蛇缠在一起的电话线，“那时我非常的生气。”

　　“我知道。”

　　“他被人袭击前的那晚来找过我，他试图向我解释，说他永远不会做出伤害我们的事，他想让我相信他。”

　　“你选择不相信他。”

　　“没错，我甚至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就把他赶出了家门。”

　　“你为我的遭遇感到愤怒，你想要一个人来承担责任，一个来归咎这一切的人。”

　　“我想。。。。。。应该是的。”

　　“Aaron恰巧在你的身边。”

　　“是，这些年我自以为清楚真相，我不想听到任何会改变我的想法的话，可近来我无法停止想他，无法想象我对他已经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你认为他背叛了你。我从未觉得Aaron是个会想要伤害我们的人，道歉并不能把你记恨的这么多年还给他，你打算去找他，是吗？”

　　“我根本不知道他在那里，现在是不是太迟了？就是找到了他也许也永远不会原谅我。”

　　“没错，你需要把这启示牢记在心里，你不能回到过去，变成听他解释，相信他的Pierce。你只能决定现在和以后要当什么样的人。”

　　Pierce低头沉默片刻，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里写着茫然。Resa认识Belinda，Aaron和Amy。他用了很多年，并没有掌握事情的全貌，但他把Resa被捕这件事当成Aaron背叛他的证据，其实他的母亲自己却从未以那种眼光看待Aaron。Pierce只记得自己的伤痛，而如今，Aaron没有踪影，母亲和妹妹已不在人世，他却用了这么多年去相信Aaron最糟糕的一面。

　　“你在学校里受欺负，Belinda和Aaron照顾着你，作为母亲我万分感激。这么贵重的礼物才能配得上他们可贵的好心。可怜Belinda和Amy不在了。。。。。。我无论如何都没有预料到是那枚胸针造成了你对他的误会，我十分对不起你们。” 两行眼泪从Resa棕色的眼睛里流出来，“我真想知道，他究竟一个人熬了多久。”

　　愤怒让他拥有一个明确的立场。他本可以听Aaron把话说完，本可以陪伴在孤身一人的Aaron身旁，本可以在自己还很愤怒的时候，不急着对一个人做出无法挽回的判断。即使他当时不知道全部真相，也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他对如兄长的Aaron保留最基本的善意。

　　他想起了Belinda，那位在学校医务室为自己悉心打理伤口的女人。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被自己最要好的朋友误解而抛弃，失去踪迹多年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她会不会责怪他，是否会放心地把自己的儿子交给他照看。

　　Pierce没有答案。

　　天空飘起了蒙蒙小雨,稀稀落落，仿佛还带着几分迟疑。渐渐地，雨滴越来越密，汇聚成一场淅淅沥沥的细雨。Pierce坐在车里，静静地望着水珠沿着玻璃滑落，彼此交融，化作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天空暗了下来，空气透着一股清冷，四周弥漫着灰蒙蒙的静谧。

　　Pierce开车回家，在路上错过了若干转弯。Pierce没有立刻找地方掉头，只是继续往前开。导航的女声不断重新计划路线。等红灯时，他盯着前方车辆的刹车灯，直到绿灯亮起很久，后面的车鸣笛提示，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