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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Distraction The S ...

  •   鸟在湿润的树林唱着此起彼伏的音符,徐徐的微风拂来,吹落了绿叶上晶莹透澈的露珠,交织在一起有如在泣着血泪低语倾诉前生来世的姻缘宿命。斑驳的树影穿过清晨的厚雾与残破的蒂凡尼玻璃,洒在长满杂草与苔藓的教堂废墟,房顶部分墙壁早已坍塌,徒留满地狼藉的木头长椅以及祭台上的烛台。高高在上的十字架被砖头层层压住。

      教堂外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陡壁。

      一位身着黑色长袍的人匆匆走过,步履如飞地直往教堂外。眼看着那人离深渊越来越近,Pierce想大喊,让那个人小心脚下,但如论如何都无法说话。他只得向前追去,试图阻挡那人。在边缘,那人瞬间转过身,把毫无防备的Pierce退下悬崖。黑色袍子之下只有黑暗。

      Pierce跌落,脑子一片眩晕后被黑暗逐渐笼罩吞噬。再睁开眼睛时,Pierce全身上下一个激灵。右脸枕在他的手臂上,经过长时间的挤压已经有凹进脸里的红色印记,在重力作用下被颧骨和鼻梁挤压的胳膊将近失去了直觉。那是一场真实得恐怖的梦,刚苏醒的思路还没有完全从梦境里走出来,幕幕记忆犹新。Pierce茫然地直起背。由于身体长时间停滞在同一个弯曲的姿势,他的脖子已经麻了,活动脊椎时而“咯咯”作响。

      已经午夜2点,桌面上是他前一天为当晚列的任务提纲:写完病人就医总结,病例分析,制作临床实验论文讲座幻灯片,自学主任布置给大家的新版《新一代抗生素索引》等等。水杯不知何时倒了,咖啡洒了一桌子,把他提纲和笔记染湿,模糊了字迹。周围是他不能再熟悉的摆设-------电脑,台灯,打印机,灯下家人的合影。照片中,母亲,Monica,Lydia,Nina还有Pierce搂在一起,背后是一棵挂满闪亮挂件的圣诞树和纽约琳琅满目的夜色。

      Pierce浑浑噩噩地站起来,连忙立起杯子,移开笔记,扯下几张纸巾擦干书桌。那是一只手制的陶杯,颜色很浅,像晒过太阳的奶油,上边写着墨绿色的“Pierce”。指尖划过时能感受到粗糙与温润交织的触感。做它的人不是专业的,它没有工业制品那样冰冷而精准的规整。杯身有些微微歪斜,边缘也并不完全平整,表面还留着手指揉捏陶土时留下的细小痕迹。在有弧度的杯壁上写字手也不稳,刷子写的字母略微发颤,大写的P比其他小写字母大更多,e的尾巴往上翘得过高。杯子算不上精致,却让人觉得格外温暖,用它来盛放现磨的咖啡——仿佛做它的人把心意也一起留在了泥土里。

      这是Aaron送给他的十五岁生日礼物。

      那是Pierce身边仅剩的唯一一件与Aaron有关的所有物。

      他意识到有液体从脸侧滑落,滴落在已经湿透的桌面。

      “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最好!就这样下去,不要改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永远都不会做出伤害你和你家人的事情,请你相信我。”

      不知怎的,Pierce骤然记起当初他不理解的话语。

      现在终于都明白了,觉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回忆起出事前他与Aaron的点点滴滴,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啃噬他的胸腔,Pierce的心在隐隐作痛。

      如果你真把他当朋友,为何不聆听他?今天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

      第二天,Pierce早上破天荒地没有先去健身房跑步,喝了一杯黑咖啡,没有吃早饭,但照常去了医院,没有请假,也没有告诉任何人。穿上白大褂,刷卡,进同样的办公室,查看病人的记录。Pierce阅览了一遍又一遍记录,但他的眼睛离开电脑屏幕几秒钟后,他已经忘了读了什么。

      “Moreno医生。”

      护士叫了他两次,他才抬头。

      “Moreno医生?”

      “嗯?”

      “Leskowitz的奥施康定事先授权表需要你签字。”

      Pierce接过来,把自己前几天才填过的表扫了一眼又一眼。

      “O’Brien的阿贝西利快吃完了,需要你再签发一个新处方。”

      “好。”

      “由于安排变动,Garcia的预约提前的今天十一点了。”

      “好。”

      “Moreno医生。。。。。Moreno 医生?你有在听吗?”

      “我在。” Pierce扭头看向嗓音的来源,不再是护士了,而是一位50岁上下的拉丁裔女性,手指紧紧扣进椅子的边缘,满脸凝重地问道:“在你看来,有什么问题吗?”

      电脑屏幕显示的电子处方系统界面不知什么时候切换成了电子病历,足足有8-9页。Pierce强迫自己回过神,集中注意力,指头滚动着鼠标的滑轮,把20-30分钟阅读时长的材料当着病人的面,用了1-2分钟就扫完了。

      六年前,Garcia被诊断为三阴性乳腺癌,接受了双侧□□切除术,随后进行了化疗和放疗。两年后,她发生过一次肺栓塞,此后一直接受抗凝治疗。除此之外,她还有2型糖尿病、高血压、3期慢性肾病,以及正在接受免疫抑制治疗的类风湿关节炎。她还曾因蒽环类药物相关的心肌病出现充血性心力衰竭。

      最近因为持续的肌肉关节疼痛和下肢浮肿来看病的,用药的清单就像收银台的发票那么长。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应该做什么了。” 看到Pierce不说话,她又忧心忡忡地说,“手术做过了,化疗也做过了。放疗也做了。请你相信我,我每天都在准时准点吃这些药,一粒都不忘。现在你却告诉我,它又回来了。”
      请你相信我。

      Pierce放在鼠标上的食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我没有那么说。我需要综合你的化验扫描结果来探究清楚你所经历的症状是否意味着病情恶化还是药物的副作用,所以我会改天跟你联系。”

      “我的心脏科医生不希望我再用某些药,因为我的心脏承受不了。风湿科医生说我不能停免疫抑制剂,不然关节炎可能会突然发作。肾脏科医生一直提醒我要注意肾功能。而且因为之前的肺栓塞,我现在还在吃抗凝药。我的药不能随便停,你说我的症状该怎么办?如果是副作用又怎么办?”

      “我会改天跟你联系。” Pierce注销电子病历的界面,站起身逃荒似的准备开门。说完,他的手停了一下,“你还需要休息。”

      Pierce深呼出一口气。走廊里,有一名清洁工推着满推车的床单,洗洁精,酒精纸与垃圾袋走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规律的声响。Pierce回到了办公室,进门前,护士又叫住他:“对了,Moreno医生。Campbell的复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正常。Campbell和她家人给整个部门的人买了午饭,在休息室里放着。”

      “谢谢。”

      员工休息室里的两张桌子被拼在一起,上边盘放了若干锡箔容器,里面盛有意大利空心粉,蔬菜沙拉,蒜香面包,鸡排,旁边堆放着一次性餐具和两大瓶可乐,餐巾纸上印着“Olive Garden”

      Pierce的眼睛就像被针扎了,他揉了揉酸痛的双眼,转身用员工公用的胶囊咖啡机煮了一杯咖啡。

      “凌晨直升机拉过来的那个醉驾车祸受伤人员的颅骨都被撞开花了,一条腿粉碎性骨折,失了很多血处于重度昏迷中却依然在坚持。”

      “哦。”

      这种案例不常见,导致整个抢救病室挤得都是想要学习的实习生和菜鸟医生,连个在大门前的导医台里光负责接电话的小姑娘都来凑热闹了。接着路都走不开了,手术师不得不撕破嗓音吼着让大家散伙。” Pierce的同事Chris端着一盘空心粉,一边吃一边喋喋不休地向Pierce叙述通宵值班时的见闻。

      “嗯。”

      “Pierce,你的眼睛特别红,脸色好差,一切都好吗?” Chris看着平时早都开始插话,今天却静悄悄的Pierce。

      “哦,我有吗?一切都好。”

      Chris瞅了瞅Pierce手中的咖啡,“这是今天的第几杯了?不饿吗?”

      “不饿。”

      “心里没有想你喜欢的女生?像我结婚前一样被情所困?”

      ”快乐地单身。“ Pierce挤出来个笑容,“你怎么还在这儿跟我啰嗦,回家跟你娃玩去。她刚3岁是吧?那可是最可爱的阶段。”

      “她最近刚学会唱‘鲨鱼宝宝’,下班后耳边就是源源不断的嘟嘟嘟。。。。。嘟得我的头要炸了。”

      “告诉你的宝贝让她好好练习,Pierce叔叔下次去要听哦。”

      Pierce回到了住院医生办公室里,他收拾了桌子上的工作,然而离下班剩下的几个小时里就像隔着磨砂玻璃观赏的一部医疗肥皂剧:得到诊断结果的哭嚎,此起彼伏,从来不断的电话铃声,输液泵滴滴的提示音,显示屏显示着不同病人的PET成像结果,医疗人员来回穿梭于几栋楼,不同病房之间。

      傍晚,Pierce抬着灌铅的脚回到了他的公寓。脱下衬衫,领带和卡其裤,为身体松绑。他拧开水龙头,走进浴室冲了个澡。在水帘中,Pierce的手覆盖在胸口,14年前,Aaron的手轻抚过他的胸前,Luke的拳头落下的地方,替他扣上扣子,把领带系好。

      还是同样的地方,现在有块看不见的磐石压着。

      Pierce换成了一身休闲装,灰色的棉T恤,蓝色牛仔裤。他把电脑,笔记和书本塞到书包里,去不远的名叫“Natural Awakening”的24小时咖啡馆加班。

      路上,几个4-5岁大小的孩子围着一棵树喧嚷,树上还有一个稍大点的孩子跨坐在树干上,一边摘树上的果子一边往下扔,底下的孩子们一边起哄一边捡拾。Pierce停住了脚步,这些年他从没有留意过树上挂的刻有树名字的牌子,原来这叫日本四照花。

      他想起放学后,在操场边树上采摘四照花果实的Aaron,阳光透过嫩绿色的枝叶洒在他的头发上,金黄色的光辉在他身边舞蹈。他满脸笑容地递给Pierce一颗熟透的果实,明亮的眼睛与树叶同色。

      一个满脸稚气的年纪稍小的孩子向Pierce伸出手,Pierce低头,只见他手里攥着一颗一模一样的果子。

      “吃。。。。。吃。。。。。苹果。” 还在学说话的孩子怯生生地站在Pierce面前,口齿不清地吐字。

      Pierce蹲跪在孩子前,仿佛在注视着学校操场树上的Aaron,温柔地弯起嘴角,小心翼翼地接过,并在孩子满脸期待中把果子塞进嘴里。

      “谢谢你。” Pierce的眼睛发酸,像有液体呼之欲出。

      孩子心满意足地回头,到树下继续拾大孩子扔下的果子。不久,一名孩子家长模样的中年女人赶来呵斥着大孩子从树上下来,意料到孩子们在吃不熟悉的果子时大惊失色,掰开孩子的嘴,手指伸到里面试图把没有咽下的果肉与核捞出来。

      Pierce抬头,遥望着街道边写着“Natural Awakening”的米黄色灯光,记起了他人生中所路过的一棵又一棵日本四照花树。人生仿佛就是这日本四照花,甜蜜与美好其实一直在身边,安安静静地等待自己去发现,去采摘,去品尝。她们没有悲伤,仇恨,和痛苦那么招摇过市,并擅长以吹响泯灭一切希望的号角来征服人孱弱多病的内心。

      Pierce不仅听过那沉闷的号角声,甚至亲眼目睹悲伤,仇恨,痛苦三个孪生姊妹一同演奏过——在警察和DEA逮捕母亲时的客厅里,有三个妹妹瑟瑟发抖,抱成一团的卧室里,以及自己最后一次拜访Aaron的疗养院里。

      他找了窗前的一张咖啡桌坐下,嘴里依旧残留着果子的甜味,迫使自己把注意力转到作业上,有那么一刻,他仿佛置身于高中图书馆里的自习室。Aaron坐在他对面,作业摊在桌上,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Pierce,嘴角挂着浅笑。

      Pierce的思维筑起了一堵墙,把电脑屏幕上各种各样的药物疾病名字拦截在墙外。他转头看向窗外绛紫色的夕阳,直到渐暗的天色使咖啡店的玻璃橱窗变化为一面镜子,照映出一个平行世界。尽管桌子上只有他一个人,玻璃中模糊不清的平行世界里,桌子另一边坐着一个同样模糊的身影,Pierce看不清影子的面容和表情。

      “多少年了?十年么。。。。。”

      窗子里的倒影静静地并不回答。

      “Aaron,你怎么样了,现在在哪。。。。。伤口恢复地怎样。。。。。记忆呢?”

      Pierce清楚,即使他找到了Aaron他们之间都再也不可能回到以前了。

      服务生疑惑地看着这个咖啡店的常客今天没有前来取现榨的拿铁,喝下一两口后开始疯一样地码字学习。这天他愣愣地瞅着窗外,一动不动,仿佛凝固在时光的某一刻。此时没有成队的顾客,也没有手机订单,于是她没有多想,端起咖啡送到桌上。

      “哐啷” 一声,金属汤匙滑掉在木桌上。影子像狂风中的薄烟一样迅速散去,Pierce如梦初醒,胸口有一种迟钝的疼,猛吸一口气对影子曾经在的地方说道:“对不起。”

      “哦,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吓到你的。我刚叫了你几声没有答应,怕咖啡凉了,所以给你端过来了。” 服务生慌忙解释道。

      “没,没事。”

      Pierce熬夜完成了作业。

      影子再没有出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Distra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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