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湾》山竹雪糕

26、The Invitation 校友聚会邀

　　Pierce记住的只是一些零碎的片段。他尝试着在网上搜索有关Aaron任何有用的信息，各种徒劳的尝试以失败收尾。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然后是嘟嘟的断线声。

　　这是Luke给他的Aaron的手机号码。尽管Pierce深知不会有结果，心中焦灼的人依旧抱着侥幸的心理拨打了他的电话，想要说的千言万语只能咽下肚子。

　　再回到医院上班时，不止是同事，连一些病人都留意到了Pierce的变化。

　　Pierce开始在一些环节慢下脚步，盯着病例和化验结果咬文嚼字，反复推敲用药，测试种类，仔细考虑各种可能性。以前Pierce看完病后会以迅速离开诊室，把后续工作交给护士。倘若病人开始啰嗦地揶揄了，他总会找理由脱身。现在即使约会时间到了，他也会耐心地聆听病人的每一句，并不急于做下结论。

　　倾听并不只是为了在得出结论之前收集信息，有时候，对方必须先把话说完，Pierce才能真正明白对方想表达什么。

　　“Moreno医生？你的下一位病人已经在诊室等了好一会儿了，目前有点昏沉。我把生命体征测完了，血压108/67，心跳92，呼吸18次/分钟，体温102华氏度。”

　　Pierce转头看向他的助手，眼睛已经盯着电脑显示屏太长时间，视野开始模糊成双。

　　Crowley 是一位78岁的男性病人，69岁确诊为肺癌，做了切除手术并做了12期的化疗与靶向治疗后好转。由于2个月前犯了脑梗，半身不遂，意识混乱，嗜睡，不巧在医院染上了肺炎。打了近一个月的头孢曲松后不久，四肢的皮肤出现了类似疖子或脓肿的肿块，目前恶化并伴随破溃与流脓。

　　细菌敏感性测试的结果表明，造成皮肤感染的主要元凶是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Pierce站在Crowley的床边，第三次翻阅病历，尽管上面记录的每一个细节，他早已了然于心。然而，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轻易相信自己得出的结论。

　　“Chris，当肌酐清除率低于每分钟三十毫升时，应延长给达托霉素的间隔，而不是降低药量。” Pierce问道，“对吗？”

　　“没错。”

　　“必须暂停他汀片？”

　　“没错。”

　　“谢了。” 听罢，Pierce把先前计算剂量后开出的处方原封不动地发给了药房无菌室。

　　“伙计，第二意见没有任何问题，但你最近经常这样。”

　　“怎样？”

　　Chris打量一位病人似的瞅着Pierce，“怀疑自己的判断。”

　　只有Pierce自己知晓，他在试图避免重蹈覆辙。

　　但没错，作为一名医生，他的工作生涯不能建立在无休止的自我怀疑上，他必须重新信任自己的判断。

　　后悔自己做过的事，与一辈子被那件事定义，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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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封信是三个月后，一个盛夏的正午收到的。

　　Pierce的信箱时常塞满了账单，政客竞选传单，广告，优惠卷，报纸与医学周刊等等。通常广告和政客竞选传单几乎直接进了垃圾桶，因此Pierce差一点把夹在里面的一封信给扔掉。Pierce有些好奇地拿起信封，印的收信人是Dr Pierce Alvarez Moreno，信封左上角印着赭石色的Morris公立高中校徽———一片枫叶，右上角贴着一片印着南瓜的邮票。

　　Pierce用手指轻轻挑开封口，小心翼翼地将它拆开。信封里装着一张折叠整齐的邀请函，设计优雅而简洁，纸张厚实光滑，颜色饱满的油墨反映着窗口的光，上面印着一张高中老楼的校园照片，窗户已经换过了，显得校园焕然一新。旁边印着一行醒目的字：“2013届毕业生——十周年同学聚会”。

　　Pierce停顿了片刻，手指轻轻抚过卡片上印有日期，地点，以及活动安排的字迹。

　　这几乎让他难以置信。Pierce盯着这片邀请函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扫了上面的二维码报名。完后用一块冰箱贴把邀请函贴在冰箱门上，与眼睛保持同一高度，这样每天早上吃早饭煮咖啡之际，都会看见它。
　　
Pierce在脑海里反复练习过无数次道歉。在想象中的谈话里，Aaron可能会愤怒，可能会哭，也可能说，他根本不愿意谈论过去，也可能什么也不说。

　　Pierce都必须全盘接受一切。

　　Pierce一度怀疑母校把校友会的时间安排在秋天就是为了让分散在外地的老同学重新领略当地著名的秋景。

　　Pierce离开Morris时，一度认为自己再不会回到这里。初秋，树叶渐渐点缀上金黄色，焦橙色和红色。Morris每个角落都散盖着慵懒舒适的秋意。滚动的车轮卷起棕色的落叶，随着风飘舞几圈便落到地上。他松了点油门，车稍微减速，瞅了一眼 “即将驶入Morris”的路标，一晃十年已经过去。

　　他特地路过以前住的房子，多年前，母亲在花园除草，在厨房里做饭，Monica，Nina和Lydia在后院挡秋千，滑滑梯——那座曾经充满欢乐的地方，如今房子外部的墙重新涂上了乳白色油漆，窗户和门换了，前院的花园没了，后院的滑梯秋千也没了，只有一片绿地毯似的草坪。

　　他又来到Aaron以前住的公寓楼下，站在一样的地方抬头。还是那座阳台，多年前，Amy养的花开得旺盛，Aaron则在那里向Pierce招手，然后下楼，看见Pierce时两个嘴角上扬。现在阳台上响起新生儿嗷嗷待哺的咿呀语，一对黑人夫妇手里握着尿不湿和湿巾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

　　他们曾经的家都早已住进了别人。过去生活的痕迹被时光之浪冲洗一新，好像以前的人和事不曾发生过。

　　不。

　　母亲是真实的，妹妹是真实的，Belinda是真实的，Amy是真实的。

　　Aaron是真实的。

　　Aaron不只是一个被他误解过的人。
　　Aaron是他从小就认识，并且怀有感情的孩子，是一个曾经得到他们家信任、与他们的生活有过交集的人。他真真切切地存在过这世上，尽管他们只有九年的交集，可他们都不知不觉在对方的生命中留下痕迹，在灵魂里留下烙印。 Pierce想，若从来没有人为他打抱不平，那么Pierce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天的。
　　他将连他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而Pierce却在自以为有充分理由的情况下，亲手抛弃了他。

　　Pierce 将车停在了一片树林前。他下车，徒步穿过林子，小山坡脚下流淌着一条流入玻璃湖的清澈的小溪。清凉的空气开始升温，湖畔的日光将树林花草盖上了一层轻薄的紫纱，使神秘的气息飘浮在世间万物之中。Pierce的思绪荡漾在水流青石碰撞的声音里，他顺着小溪继续前行，5分钟的光景，直到他走出树林，地平线和清澈见底的湖水映入眼帘。

　　玻璃湖湖畔的变化甚大。当地政府专门在沙滩上修建了木板走道，并在两旁种植了喜沙滩气候的奇花异草，湖滩上多了几座长椅。

　　湖滩中矗立着一栋当地学校搞活动的小木屋“The Shed”。门没有锁，Pierce推门进去。仿佛定格在上学的那一天。约60-70平米大的木屋中央凌乱地摆放着一圈椅子，白板上有蓝色白板马克笔书写的海洋生物的名字。窗台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只玻璃花瓶，里面的花早干了，影子投在被尘埃覆盖的桌面上。阳光从窗户外倾洒进来，为一切镀上一层厚厚的金黄色的暖意。大头针在告示板上依然钉着当地学生在玻璃湖湾活动游玩的照片，那些人仿佛音容宛在。

　　Pierce取下其中一张照片，借窗前的阳光细细端详由于时间久远而泛着柔和黄色光晕，模糊褪色的细节，时间仿佛在与Pierce的回忆赛跑，看谁能快点抹去照片上留下的这段回忆。

　　他和Aaron坐在湖滩上，Aaron搂着Pierce的肩膀开心地笑，笑得那么灿烂。

　　让Pierce心口发疼。

　　如今，留下的只有这张脆弱的旧照片。若一个人打量这旧照片，丝毫看不出这两个男孩子往后的距离越加疏远，曾经彼此占据生命重要位置的人，变成了陌生人。照片里的笑容依然停留在过去，仿佛从未被岁月触碰。照片依然记得他们曾经有多亲密，可生活早已不再记得。

　　Pierce小心翼翼地取下大头钉收起照片，从木屋里出来，坐在了岸边一棵高大的山毛榉树下。还是同一棵树，有那么一瞬间，Pierce有种错觉，他仿佛扭了脚踝坐在树下，Aaron随时会从树林里出来，怀里抱着牛皮纸袋子从茂密的树林里出来，脸上洋溢着憧憬的笑容。

　　几只海鸥啾啾鸣叫着从低空飞过，明亮的太阳在斑驳的树叶后若隐若现，打下支离破碎的影子懒洋洋地来回摇摆。阳光晒得他皮肤发烫，Pierce眯起双眼，把照片贴在胸口，感觉如磐石的重量压在心口疼痛的那一点——-曾经Aaron的手指抚摸过的地方。

　　Pierce在闭眼在树根下躺了一会，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夹里，起身看了看表，钻进树林里往回走。

　　时间不早了，校友聚会将在半小时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