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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Living Together 出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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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Fischer终于要出院了。”
“就是那个精神躁狂抑郁的金毛?”
“可不是么。成天到晚说他后背疼,胸口疼,腿疼,头疼,浑身上下哪里都疼。”
“噢,他是那种的疼痛病人。”
“嗯哼,每天把吗啡像糖豆一样的吞还是老说疼,由于把药提前吃完了,前天他把自己的注射液都摔了。”
“即便是这,也比刚来好多了。我可记得刚住院的前几天是把他绑在床上注满安定药度过的。”
“至少不是我的病人,一个把屎尿往墙上抹,往嘴里塞的痴呆老人。”
“是哪一个勇敢无畏的灵魂要把Fischer带回家?”
在护士站远点的地方刻意听护士聊天的Luke提着新衣服,假装刚走来,他清了清嗓子:“你好。”
“你好,我能帮你吗?”
“我来接Aaron Fischer出院。”
这几个爱说闲话扯是非的护士姑娘也许在期待一个年长的金头发远亲来,没有预料到是一个与病人年龄相似,满头红发的帅气的年轻人。Luke 显然听到她们的对话了,因此她们的表情有些尴尬。
“哦。。。。哦,我知道了。” 一名护士递给Luke一沓文件和一支笔,“你是病人的?”
实话只能沦为她们的茶话会主题,Luke随口回答:“他是我的表弟。”
“请你阅读后签字。”
“好。”
Luke签好字,放下笔,走进Aaron的房间。窗边坐在椅子里的年轻人脸色憔悴,身体病态的瘦削,缺乏一个19岁男孩子该有的生机。护士手里拿着一只一次性塑料容器和一杯水,容器里面放了一堆颜色形状不一的药片,在她的监视下让Aaron出院前把药吃了。护士对Aaron说话的语气格外小心,是那种只有在她们觉得一个人随时可能崩溃的时候,才会使用的语气。
主治医生和护士给Luke交代了众多注意事项,即使他们尽可能地使用通俗易懂的白话,Luke感觉就像上了一堂法语教的护理课。若写下来就有《圣经》那么厚了,很多大段大段术语对没有医学背景的Luke听上去就是天书,但是医生强调的两句话Luke默记在了心里:让病人远离刺激,并留意药物服用疗程。
远离刺激。。。。对于Aaron来说,远离Morris?远离他的过去?
Luke曾经读过威廉福克纳的一句留给他深刻印象的话:“The past is never dead. It’s not even past.” 过去从未消逝,它甚至还未过去。
那么,人们很难从过去的逆境中走出来这一点也就不足为奇了。同样也不难理解,为什么治疗师常常把这些困境追溯到他们早年经历过的痛苦,试图以此来帮助来访者处理眼前的困境。
一个人无法真正开始心理上的疗愈,直到那个人承认自己的痛苦,并且能够说出它、描述它——因为否定自己的感受,只会让伤口变得更深。
这就是心理医学界所四处宣扬的接受并承认自己经历过的痛苦,只有允许自己去感受,才有可能真正痊愈。
现在,医生让他远离刺激,也就是说,远离他这几年所经历过的痛苦。
是的,怎么想都很矛盾。
Luke试图清楚如何诠释这个悖论,医生可能没有听明白Luke的意思,只是快速地说:“不要提起让病人沮丧的事,也不要提有关疼痛的话。”
也就是说,对过去绝口不提?Luke还没打探清楚,医生就已经离开病房不见人了,也许到下一个病房看病人了,或到电脑前记录出院情况的;也像是等不及Aaron出院,赶紧避开方便他们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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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怎么远离过去,Aaron以前的家都需要他本人去一趟,那里还有很多他的生活用品以及Belinda和Amy的遗物。
Aaron不是苗圃里弱不禁风的花,也不是商店里易碎的水晶蝴蝶,这一步是不得不迈出去的。
车载音响里放着Eminem躁动粗粝,随着鼓点措辞转折,自我剖白似的说唱,Luke的福特平稳地在马路上行驶。他边开车,手指随着节拍点着方向盘,边瞅一瞅坐在副驾上抱着腿,头埋在膝盖上的人。
一年半前的创伤留下的皮外伤疤已经淡化,长得一指长的头发把头骨上的疤痕遮住,不离近认真看根本看不出来。
稳停在了Fischer所住的公寓楼门楼下,院子里依然残留着个别干花,十字架和康复卡片,信箱里塞满了信封,取出来时,一张用水笔大大写着“□□犯”字样的信封掉了出来。白纸黑字。这一幕显然不是医生想要的,更不是Aaron此时所需要的。
Luke的心堵得难受,抓起信封便撕掉直接扔到垃圾桶里,反而Aaron目光滞留了一刻,不做任何反应,径直走进将近一年半没有踏入的家。Aaron把医院拿回来的东西撂在一边,靠在空荡荡的厨房花岗岩桌边边沿,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和压扁的烟盒。Aaron弹开盖子,打火机似乎被Aaron沉重的心情所压迫,就是不争气地打不着,又合上重新试一整,仍然打不着。
Aaron的呼吸加重,举着打火机的左手不住地颤抖,像蓄发岩浆的火山突然爆发般把打火机砸在了地上。可怜的打火机碎裂在厨房的木地板上,不同部件各奔东西,发出钝响,Aaron松开烟,任其自由落体掉在地上,左手撑住额头,转过了身子,Luke看不见他的表情。他轻轻上前,从背后搂住Aaron。Aaron的头埋在Luke的怀中,不住地啜泣,眼泪滴落在他的衣服里。
Luke记着,Aaron有几次两人在身体缠绵后的酐畅中吸大麻,在烟雾的飘渺中,Aaron偶尔提过他与母亲和妹妹的关系。对Aaron来说,Belinda和Amy就是他的世界。
一个人的世界没了,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尽管Luke与自己的家人在高中毕业后就已经疏远,甚至一度渴望他没有出生在van Ryn家。可认真想,他的家人依然健在,手机上依旧时不时接到父母问候的短信。比起在母亲去世前与她闹了别扭的Aaron,在Aaron的余生里,无论多少忏悔都无法让她们回来,向母亲道歉和解的机会不复存在。Luke无法想象,当一个人孤身在大染缸似地社会闯荡,没有任何牵挂,没有一个地方叫家,没有归属,也没有被任何人所牵挂的那一步,人生会是怎样的悲惨和孤独。
Luke想给两人再一次机会。
“嘿,Aaron。。。。。。?” Luke绕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我是来接你,跟我一起住的。”
Aaron呆站在原地,脸上挂着交错纵横的泪痕,喃喃地问:“为什么?”
Luke扶住Aaron的肩膀:“跟我回家。”
Aaron垂下眼睛,“你不必这样做。”
“我帮你收拾东西。”
Aaron退掉公寓,连捐带卖地处理掉了大部分家当。两周后,餐馆楼上的阁楼多了一名房客。
Luke问过Laura和Tiffany他是否可把他的爱人接来同居,除了月租涨到1800,她们并没有其他异议。搬进去的第二天早上,Luke和Aaron一起下楼用早餐时,Laura正在给门口挂风铃。Luke并没有点明他的爱人是个“他”还是“她”,因此当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餐桌前,Laura以奇怪的眼神打量着Luke,再打量着Aaron,最后睁大眼睛扬了扬眉毛微点头,会意地对两人友好地笑了笑。
Aaron静静地微笑,低头。Luke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有着类似于领自己的另一半第一次见家长的兴奋不安,害羞地挤出一句:“这是我的爱人,Aaron”
Aaron不光错过了很多课,并且身陷丑闻的泥潭,Morris高中并不承认Aaron是学校毕业班的一员,甚至没有给他毕业证书。经常挂科而留级的Luke都从高中毕业,昔日优秀的学生在压力中被迫退学。经济萧条的时代里,没有高中毕业的年轻人可找不到像样的工作。近两年间各种各样的住院和疗养花费了大量从Belinda那里继承的遗产, Aaron在一家私人的修车店洗车,挣着微薄的底薪。
Luke作为建筑施工人员挣着可观的薪水,但有着高强度的体力工作和时有恶劣的工作环境。Aaron搬进来前,Luke的房间就像他的生活一样,只属于一个人,普通得有些过分,下班后他只想尽快冲一个热水澡,冲洗掉疲乏和灰尘,然后换上睡衣,喜欢一边卧在沙发上打电子游戏看电视,一边大嚼快餐。直到上床睡觉,Luke就再也不出门了。
Luke的房间,有如他的生活,因为一名新来的主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卫生间的台面一半被Aaron的洗漱用品占据,多了几条毛巾和浴巾。
放着一堆薯片等零食的橱柜被一堆橘红色的处方药瓶占据,餐桌台面上总有一杯喝不完的水,盐罐子下偶尔压着几张医疗账单和处方笺。塞满快餐和半成品的冰箱里多了瓶瓶罐罐的可乐,偶尔有蛋糕。Luke从冷冻室拿冻披萨时,总能发现不同口味的冰淇淋。最让Luke无法忍受的食物是甜食,以冰淇淋为主,又甜又腻,一次能吃掉半桶冰淇淋的Aaron很是让他费解。
Luke早上起床没有叠被子的习惯,现在除了睡觉和□□,床总是铺得整整齐齐。Luke原本睡觉时枕着两个叠在一起的枕头睡在双人床中间,现在床的两边各一个。床头放着一本《树叶之屋》,平常Aaron读的时候没读出几页就走神了,望着窗外天边的云发呆。
衣橱和抽屉收拾得井井有条,Luke注意到他们的衣橱最里面的角落里,多了三只垒到一起的纸箱子。Luke收拾衣橱时,无意中看到了箱子里的部分内容。箱子里有结婚戒指,拴着十字架的念珠,砖头般厚的笔记本里写满了娟秀的钢笔连笔斜体字,注有日期,像Belinda的日记。以前摆在家里墙壁上大大小小的照片,Aaron从相框里取了出来,夹在笔记本和图书中。Luke翻看了一下,里面主要是Fischer家的照片:双胞胎的学生照;中小学毕业典礼上的照片;他们稚气的脸蛋上溢满纯真的笑容。
Luke很久没有见到Aaron开心灿烂地笑了,目光贪婪地在Aaron的笑脸上停留了几秒。
一张照片是一名弹电吉他的年轻男子,布满了藏蓝色哥特式刺青的双臂和结实挺拔的身架渲染了那个男子与生俱来的阳刚威严,Aaron与他有极度相似的面容,气质和体形上更加阴柔。根据照片旁边简短的说明,他是来自德国的Lyle Louise Fischer。另一张照片里,年轻的Belinda身着一袭洁白的婚纱,端庄的脸庞溢满了笑容,手臂挽着Lyle。他毫无疑问是Aaron的父亲,照片角落的落款写着:“1961 - 2000;挚爱的Lyle Louise Fischer,我们想念你,我们爱你。”
Luke没有再继续翻下去,将所有东西原模原样地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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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后的生活发散着从一楼的厨房飘上来,弥漫在房间里的醇香的咖啡味和蛋饼味,一度美好得不真实。
清早上班前,Luke下楼用早餐。沐浴在晨曦中的Aaron已经坐在窗前的位子喝甜得发腻的咖啡,Luke在Aaron的唇边轻轻落下一吻,然后坐在他对面吃鸡蛋吐司。他们若有性致,便毫不吝啬地在床上,沙发上,水池台面上,窗前等屋子各个角落留下属于他们俩的气息。现在缠绵时,Aaron会拖着Luke的脸颊,含情脉脉地直视Luke湛蓝色瞳孔的深处,喘息着说“我爱你”,直到Luke吻上去。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力上,Aaron都比以前更要投入。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光,不详的端倪渗透进了他们的生活中,隐藏在他眼下,一直与他同在。像挂在天边银灰色低垂的云,Luke的确留意到了。但Luke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所要经历的不是暴风雨,而是伴随着地震的飓风,席卷了一切他们所建造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