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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心第二 化作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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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高家明已经冲到了汉子身后,伸手便将汉子背上的包裹抢了下来,江潮傻了眼,急道:“不是!你看上人家包了你说呀!咱回去给你买!犯得着抢人家的吗!”
那汉子虽然看着瘦弱,力气倒也不小,跟高家明来回扯了几下,到底不如高家明年轻力壮,便顺势一推,高家明连人带包地摔到地上,手将那包护得死死的,也不伸手撑一下,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那汉子乘机从腰间竟然掏出一把刀来,表情狰狞,声音嘶哑:“不想死就少管闲事!”
江潮这下也看出来点不对劲了,虽说漂泊在外的人有点家伙护身是正常的,但是这汉子的架势太像电视里穷凶极恶的罪犯了,那包裹里像是他的命根子似的。江潮生怕汉子一激动弄伤了高家明,懵圈着慢慢挪近劝道:“别激动!我一定让他还你!”又扭头对高家明喊道:“家明!你疯了吗?快把包还给他!”
高家明固执地抱着包,对江潮沉声道:“你别管,你快走。”
江潮还要说什么,汉子却扑了上来,眼看高家明一定躲闪不及,江潮脑袋轰的一声,扑到了高家明身上。
接着江潮只感到手臂上一阵剧痛,一股热流沿着胳膊滑落。高家明已经捏住汉子的手腕将刀夺了下来,汉子一看形势不对,扭头便跑。
高家明没去追,一把捞住江潮,嘶声道:“不是让你走吗!伤到哪儿了!”
江潮还没到失血过多的地步,只是痛得脸色发白,囫囵道:“就胳膊上。”
高家明忙用刀把他浸满了血的袖管割了下来,看着外翻的皮肉,一时竟然僵在那里。
江潮自己不敢看,催道:“怎么了?不会要截肢了吧?”
高家明没理他的调笑,眉头皱得紧死,一张脸沉得吓人,从自己衬衫下摆撕了一截干净的布条,给江潮裹上。
江潮嘶了几声,看见高家明打结的手指竟然微微颤抖,又不敢出声了。
高家明打完结,就立即掏出手机打电话报警,又联系了救护车。
打完电话,他才坐到江潮身边,托起江潮的胳膊,抿着唇一言不发。
等待警车和救护车的时间似乎拖得格外漫长,田野间的微风吹散了一些空气中的血腥味,四周一片寂静,高家明的眉头越锁越深。
江潮从危机中平复过来,胳膊上的痛便更加剧烈,便想聊天分散些注意力:“那包裹怎么啦?你不要命地去抢。”
高家明将他的胳膊轻轻放下,起身去将那包裹割开,竟然露出个昏迷的女童来!
江潮哑了半晌,疼都感觉不到了,道:“你怎么发现的啊?”
高家明将女童抱出来放在地上,道:“最开始帮他扶包裹时,就觉得重量和手感不对劲,还感受到了一点呼吸。我疑心是拍花子还是偷狗贼,就用钱去试他,结果他竟然充耳不闻,这就更反常了。一条狗卖不了几个钱,没可能对钱没兴趣,除非他背上的东西值钱得多而且见不得人。我就去抢下来想检查一下,没想到他会拼命。”
高家明盯着江潮,喉结滚了滚,又扭开了头:“是我连累了你。你又是何必……”
江潮无所谓地扯扯嘴角:“兄弟嘛,当然得两肋插刀。”
往常江潮一提哥们、兄弟之类的字眼,高家明必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这一次虽然没有接话,却反常地一脸严肃地看向江潮,眸光沉沉,仿佛含了万千思绪。
没多时警察过来,简单做了个询问,果然在村里联系到了一户人家走失了孩子。那家奶奶原没忍住手痒,趁着孩子午睡,出去打了三把牌,回家一看孙女丢了,找了一圈无果,还不知道怎么去跟儿子儿媳交待,老伴在工地上做工,听了这事几乎当场背过去,两人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有,差点就要双双寻死了。可巧民警上了门,带他们去了医院见到了醒过来的孙女。
两个加起来过百岁的老人对着江潮和高家明就要下跪,江潮胳膊刚打完麻药缝了针,扶不了,跳着脚侧身去躲,高家明伸手将他们扶起来,好说歹说才劝住了他们送锦旗、塞谢礼的念头。老人见江潮受了伤,实在过意不去,非得要两人至少上门吃顿晚饭。
两人到派出所做完笔录,就去女童家,老人杀了只据说养了四五年的老母鸡,又去切了新鲜猪肝、大骨,做了一桌的菜。席间千恩万谢自是不必说。
一直到天色已晚,江潮和高家明才往回走。
村里的夜晚和城市不一样,除了目力所极最远处有零星的灯点,身侧都是一片黑暗。四野的长风猎猎,吹出些许夏暮秋初的凉意。
远处野兽的低号和地里莫名的花香被晚风一并送来。
江潮往高家明身侧凑了凑,高家明低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怕黑?”
江潮嘴硬:“哪儿能啊,有点冷。”
高家明低低笑了两声,伸出胳膊虚环在江潮身后,将他拉近了一点。
江潮抬头看天:“家明,这里的星星真亮。”
今夜无月,挂着漫天繁星的天幕似乎都被坠得低垂了一些。
“我以前上学,夜里走山路,星星比这还亮,爬到山顶的时候,近得像一伸手就能摸到。”高家明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低沉沙哑,飘摇恍惚若一个梦。
“那你害怕吗?”那时候的高家明,应该还只是一个小娃娃吧。
“怕呀,怕的要死。一个人走在黑漆漆的山路上,只有自己的脚步声拖沓在背后,总觉得觉得自己的后面跟着什么。山里还有狼嚎,在月下呜呜的一呼一和,脑子里就有各种鬼故事、狼吃人的画面。一怕就忍不住往前狂奔,一跑,脚步声也跟着加快,身后的黑暗如影随形,怎么也甩不掉。”
江潮想到小小的高家明被吓得落荒而逃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出来,笑了会儿又有点心酸:“没事,以后都不用怕了,啊。”
“嗯,以后都不怕了。”
高家明的胳膊也许紧了紧,也许没有,两人却在沉默的夜色里挨得更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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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潮的伤口其实不深,痛了两天也就渐渐结痂了,除了洗澡的时候不大方便,其余倒也没什么。
考察进行了四天,除了前两天会出去逛逛之外,后两天全是会谈,和那些政府人员讨论什么建设要求了、优惠政策了、土地性质了之类的细节,江潮坐边上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最后一天实在熬不住了,找了个借口就躲回了酒店。
到了下午四点,他听到门口有几个同行同事交谈的声音,知道他们是散会了,坐了会儿就去敲高家明的房门,谁知道没人应。
江潮摸了摸脑袋,人生地不熟的,高家明能去哪儿?
他抬脚往楼下走,想去开会的地方找找,走了没多远,倒碰上张雪。张雪面色微红,心不在焉地差点撞进江潮怀里,她回过神,看到江潮倒没特别惊讶,不过脸色也不会太好看——上周江潮刚没什么风度地把她扔半道呢。
江潮和她匆匆打了个照面,就继续去找高家明,张雪来的那个方向,似乎只有会议室,她下午也没在会议室啊?正纳闷着,手却被人一把攥住了。
高家明略带疑惑:“不是不舒服回去了么,怎么又来了?会都开完了。”
江潮一见他,刚刚的小插曲也就抛到了脑后:“我来找你的。”
“找我?”高家明无奈,“我还能丢了么?”
江潮本来还想把惊喜留到晚饭呢,一见到心上人就没了定力,什么都藏不住,摇着尾巴把手里的东西递上去:“我有东西要给你。”
高家明把那两张薄薄的纸片捏到手里,愕然看向江潮:“这是……去坪乡的机票?”
江潮一笑脸颊上就陷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他弯弯的眼睛如两汪盛在酒樽里的清冽蜜露,沐浴在迟暮的日光下,蒸腾出丝丝醉人的甜味,牢牢勾缠住高家明的目光。
“对啊,我跟我爸打好招呼了。这里离坪乡不远,你平时难得回去一趟。”
“怎么有两张?”
“哥们去爬山,顺路!不行啊?”
高家明笑了:“山上条件不好,你金尊玉贵的,胳膊上又有伤,别水土不服就是老天保佑了。”
江潮才懒得理他,他还从来没去高家明出生的地方去看过,新鲜着呢,比起高家明的期待只多不少——
坪乡的大山!我江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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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啊,蒙海歌新尼,勿蹲著啦。”
金尊玉贵的江潮正蹲在煤球炉子前捏着鼻子看药罐子。
身后的阿奶一口坪乡话,他连猜带蒙的,只听得出来自己的名字和让自己别蹲着了,他朝阿奶摆摆手,苦笑道:“没事,我看着就行,阿奶您回去坐着吧。”
这药,是给咱土生土长的高家明煎的——人回来才一天一夜,水土不服病倒了。
高家是半山腰一间破旧的土屋子,家里只高奶奶一个人,老人家恋旧,不愿意挪窝去城里享福,见到孙子回来,高兴地泪眼浑浊。屋子里没多余的床铺,江潮和高家明就挤挤睡了。早上起来,江潮就发现身边的人热度不对,用手一试,果然是发烧了。
山上没有医院,江潮一看阿奶家的药全都是过期的,下山又要走半小时的山路,急得早饭都吃不下。
阿奶见惯风浪的,虽然担心,但也没乱了阵脚,拉着江潮的手去了不远处的一户人家,那家有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扎着围裙,瘦瘦黑黑,但依然看得出是个清秀的美女。姑娘似乎不会说话,听阿奶用坪乡话说了一阵,就打着手势让阿奶回了家。没多久,姑娘背了个竹篓过来了,篓里一篮子的草药,姑娘从里面捡了几株,并几味晒干的药材,洗净放到药罐里煮上,连比带划地告诉江潮,煮到太阳斜过山头,就能给高家明喝下了。
高家明喝了药,昏昏沉沉睡了大半天,发了一身汗,到晚上烧果然就退了。
山上没有信号,没有电视,没有任何娱乐。阿奶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就睡下了。江潮却睡不着,他端着小马扎坐在屋门口。
山里的夜果然如高家明说的那样,除了屋内的一豆灯火,便是无边的黑暗,那种黑暗是厚重的、原始的、神圣的,深不见底的。清晰的虫鸣与飘渺的山哭交织成大地礼赞的低吟,山巅的星子在氤氲的薄雾后跳动着天穹肃穆的祭礼。
高家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和他一起坐在这广袤的天地间。
“想什么呢?”
“想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该不该告诉我爸的问题。”
“想出来了么?”
江潮静了好一会儿,坚定道:“想出来了。人这一生,就像走一段山路,父母陪着走一程,爱人陪着走一程,子女陪着走一程。
再如何亲密,也总有自己的路要走,尽孝有千百种方式,我不能因为父母的想法,就违心地扭转自己要走的路,也不能不负责任地牺牲另一个无辜女人的后半生幸福。
无论怎么跟他说,我爸都一定会很生气。但老爷子就算打死我,我也得走这条路。”
高家明侧头看着身边人的脸,圆圆的包子脸,好似一直都是一副长不大的、没心没肺的模样,就像温室里的花朵,让人疑心是不是一点风浪就能让它枯萎。可每次的风雨面前,它却又出人意料地勇敢、坚韧,散发出万丈的光芒。
“哪怕你爸跟你断绝关系?”
“嗯。我有手有脚的,大不了日子苦一点,又不是不能活。再说了,到时候你也不会不管我的对吧,家明。”江潮又没心没肺地嘻嘻笑起来。
高家明眼神温柔:“嗯。”
江潮对上高家明的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不知道是谁主动的,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一点一点的拉近。高家明眼眸半敛,头微微侧着,嘴唇微张,身上淡淡的微苦药味一阵阵钻到江潮的鼻腔,却如同催情的药一般让他呼吸加快,手脚麻痹,他觉得自己已经融化在了高家明的气味里,天地间只剩下了他急速跳动的心脏——那么猛烈的冲击着胸腔,叫嚣着要挣开那束缚,好化作星光,化作夜风,去亲吻情人近在咫尺的红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