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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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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后背几乎立刻激起一层冷汗。
瞬间,他镇定下来。
不,这个人如果想要他的命,那他早已死过千百回了。
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骆灿悄悄把眼睛张开一条缝,见到蔚细正抱着双腿坐在自己身侧,一动不动地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夜色浓重,他眯着眼睛没看清楚,若是看清肖公子在盯着他的胸口,恐怕更悚然了。
而且,是每晚都这样盯着。
蔚细一点也不困。
小时候,师父总是半夜将她单独唤出来,背着师兄弟,带她一人去浮隐山后山狩猎,去抓一种只在夜间出没的狸子。
山谷里的月亮很大很大,好像就在山尖上悬着,好像伸出手就能够得到。
这是蔚细最喜欢的时刻,谷中耳畔呼呼的风声掠过,她随着师父起落飞跃,夜里深深浅浅的影子,间或传来动物的咕叫声,都让她有着说不出的愉悦。
深山里的狸子大约成了精,速度极快,总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人周围,见人有片刻疏忽,便会伺机窜起,咬上人的喉咙,若真被咬中,必死无疑。
每晚都惊险刺激。
老头虽邋遢,手脚却出奇地快,寻到狸子的踪迹,也不吱声,甚至直到小兽那对尖牙就快咬上蔚细脖颈的最后时刻,才伸出那根油绿的竹竿,险险地打掉狸子的嘴,狸子不死,反被激怒,更凶猛地抓向她。
那种草木香,那股山间野性,伴随着她长大,植入骨血。
她喜欢山里凶猛的动物,喜欢吹在耳畔呼呼的风,甚至喜欢暖欢居中那盏为了省银子,总半亮着的灯。
......还有围坐在那盏暖黄色油灯周围的一张张青春年少的面孔。
......她瞧着他胸前出神。
那些年,她从不知什么是害怕,面对凶狠野狸的那些个瞬间,令她凝神贯注,有趣得紧,爽利得紧。
追踪、躲闪、抓捕,不将浑身精力折腾出十之八九,不会回去睡觉,若是哪一日天气不好,晚上不出来,反倒睡不着了。
师父说她是天生的夜猫子,夜里睡上两个时辰,白天不时打个盹儿,也就够了。
后来,用不着师父出手,不待狸子扑上来,她就将匕首抡圆,率先嘎了狸子的命,师父会让比狸子高不了多少的她拖回去给师兄弟们加肉。
那时,唯有黄功偷偷跟在后面两次,第一次还跟丢了,在山谷里迷了路,师兄弟们漫山遍野的找他,找到时,他身上被野兽抓破多处,被师父揍得几日下不了床。
从那以后,黄功很久都没再跟着,直到有一日,黄旧水喝多了,半夜起来尿尿,发现他不见了,大呼小叫一通,于是黄功又被师父揍到屁股肿了几天。
那时候,浮隐山上因为自己挨揍最多的,第一个是大师兄,第二个就是二师兄黄功。
后来,为了这事儿,师父和山上所有年幼的弟子都说过,她乃属天赋异禀,将来或许能问鼎绝世轻功,至于别人,是没有这副筋骨的,就不要白费功夫了。
想到这儿,蔚细无声地苦笑一下,两根手指抠在一起,抠得皮肤下面几乎渗出了血——若是自己当年肯早点用功,或许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骆灿身子不敢动,时间久了,愈发难受,心道:“他为什么会坐在我床上这么久,虽说大家都是男人,感觉也太奇怪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在燕城时,公子哥中也有好男色的,俩俩一对。
他再看向细皮嫩肉的肖公子,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倒不是他存什么偏见,只是看着别人怎样都无所谓,真有男人喜欢自己,还半夜鬼鬼祟祟地这样看着自己,真的是......
就在他快要躺不住的时候,蔚细终于起身,回到了自己床上。
他松了口气,眼前浮现出那对滢白纤细的手腕,心里痒了一下,他不敢翻身,闭上眼睛,赶快睡了过去。
皇宫中。
皇帝正在喝酒,听到探子的消息,醉醺醺地一笑,满脸的不屑。
他眯起醉眼,嘲讽道:“这世间的人啊,终究是人。”
一旁老臣探身问道:“骆家嫡孙是还没有找到么?”
皇帝摇了一下头:“什么不败的战神!不过如此!我先祖忌惮骆家那么多年,如今骆家嫡子嫡孙两代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十几年,又如何了?我看就是这么多年,把他们捧得太高了!”
“皇上,此事不可大意。”老臣语重心长地劝道。
皇帝的笑容停在脸上,想了想,摆摆手让一众乐师和嫔妃都下去。
“爱卿是说,骆家会疑心是我?”他说得很直接,面前是当年力扶自己继位的老臣,比起自己那摇摆不定的先帝老子,更值得他信任。
老臣点头:“当今世上,唯有骆洵手握重兵,虽远在西北,但又有何人敢动骆家?所以自然会疑心到皇上这里。”
皇帝有些心虚,毕竟多年来,他的确是做梦都想除掉骆家。
但又都不得不倚重。
没办法,一百多年以来,唯有骆家世代镇守边疆,外敌才不敢踏入国土半步,因为不止自己忌惮,外敌几代人对骆家的恐惧,也是深植人心,毕竟以往进犯边境,十有八九都会被骆家军击败。
而且,还有一点十分重要,从先祖时期,骆家军在西北便一直是自给自足,朝廷不必支付庞大军队所耗的银钱,这也让金库轻松很多。
但他心里也清楚,今日他若要了骆止南的脑袋,以骆家军的血性,明日挂城墙上的,毫无疑问就是他这个所谓天下之君的皇帝的脑袋。
他家祖上也没什么远见,早早除掉骆家也就好了,一直犹豫不决的,将狼养得这么肥。唯有他才有魄力,将骆止南调来京城做官,实则是放在眼皮子底下做质子,每日修建那些亭台楼阁风雅之所。
想到这里,他冷笑一声,心道:“这般搓磨,就算是西北利刃,也早就磨平了。”
“爱卿严重了,就算他们疑心。朕也不足为惧。骆洵老矣,身边只有一个二十岁孙辈带兵,其他人不过都是些只懂得吃喝玩乐的纨绔罢了,早就不成气候了。”
老臣摇头。年轻那会儿,他曾代先帝去西北慰问过骆家军,当时雄壮整齐的队伍,磨得雪亮的兵器,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边境百姓的安定富饶和对骆家的拥护,让他钦佩不已,同时,却也心惊胆战。如果骆家要称帝,真的就没先帝一家子什么事儿了。
“皇上,不可轻视啊!”
“爱卿意下如何?”
“还是得有备无患才行!"
.......
骆灿坐在对面,见蔚细紧了紧腰带。
真瘦。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个细腰,之后跟着站起身,紧了紧鞋绑带。
他现在已经不问了——中午饿了一顿,晚上要干什么,还用多说么?
然而,出乎意料的,蔚细带着他穿过繁华的巷子,在一间二层楼阁前停住了。
骆灿拉住她,:“不偷不抢的意思不是去赌钱。”
“啧,”蔚细刚好吃完一只橘子,皮向后一扔,“你这个人怎么这样麻烦。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你想饿死?”
骆灿看了看四下进出的人,此地人多眼杂,万一有人认出他......
“哎,你!”
蔚细衣袖一拢,已经走了过去,骆灿拉了个空,只好把头发向下扯了扯,胡乱地遮挡住脸,也跟着进去。
赌场人很多,他目光打量着四周,心道:肖无爱走上一圈,回燕城的银子也够了。
蔚细左右看看热闹,溜溜达达地一直走到靠墙的一个赌桌旁,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
骆灿跟着坐了下来。
四周呼喝声此起彼伏。
“买定离手!”
“大!大!!哎呀!.......就差一点!!”
只见蔚细拿出几块碎银子放在面前桌上充作赌资。
漂亮!
骆灿扫了一眼四周,不知道那个倒霉蛋丢了银子。
“买哪个?”蔚细微笑着,头往他那边靠了靠。
骆灿小声道:“干嘛不拿了银子走人?”
蔚细:“来都来了,玩几把再走。”
不得不说,蔚细的运气真的很好,几把下来,只输了一次,一会儿功夫他们的银钱已经翻了两倍。
抓起银子揣进怀里,蔚细拉着他又往里走。
里面有三个稍大一点的赌桌。
这边赌注下得大,外围也围着一群跟着下注的人,骆灿扫视一番,没看到有熟识的面孔,这才放下掩在嘴边的手。
这回,蔚细输了两次,赢了四次。
骆灿瞥了一眼银子,见已经翻了几倍不止,心里明白,根本不是什么运气好。
蔚细将几块银子递给他,其余的自己揣在怀里,拉着他又往里走。
最里面只有一张赌桌,台案很大,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坐在那边,周围有围观的等着下注。
他们刚坐下,便听到庄家念规则:“......本场赌局轮流坐庄,比大小,可以下注庄闲,五锭银子以上才可下注,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了!”
怪不得这张桌上的人这么少,一户寻常百姓家一年的花费也不过十几两,除了坐下的几个人,外围的男男女女都在看热闹。
骆灿见蔚细从怀中拿出半数银子放了上去,之后,她看向骆灿。
骆灿也也拿出银两,跟着放在桌上。
开盅。
他们输了。
周围哀声一片,只有左边两人欢欣地收起赢的钱。
蔚细在怀里摸了好一会儿,这才皱着眉头,犹犹豫豫地拿出剩下银子的一半,骆灿又拿出五两碎银,跟着放了上去。
蔚细紧张地盯着盅......还是输。
她摸了一把额上冷汗,干脆一咬牙,骂道:“老子还不信了!!”她掏出怀中所有银子,重重放在赌桌上。
这把轮到她坐庄,她一脚踩在凳子上,摇了半天,这才将盅盖掀开一条缝,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打开盖子,桌边所有人都向前探着脑袋看结果。
“哈哈哈哈!”蔚细抓着盅大笑道:“我说么!老子这两天运气好得很!”
这把竟是叫她赢了!
赢了便可以连续坐庄,她将所有银子一把都推了过去,大声道:“都押上!都押上!”
有汉子见她手气,粗声粗气地道:“我跟!”
身后众人也纷纷下注,不消一刻,桌上的银钱比刚才多出许多。
蔚细这次摇得更为专注,她两眼放出一种资深赌徒才有的那种虔诚亮光,紧紧盯着桌上的银子,口中仿佛念念有词,郑重地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盅,众人都跟着她一样屏住呼吸。
盅盖掀开一条缝,有人小声地叫着:“大!大!大!!”
盅盖揭开,一阵欢呼声,竟真是大!!
蔚细哈哈大笑,伸手去搂银子,骆灿见几束不善的目光朝这边看来。
“走,请你喝酒去!”蔚细拍了拍骆灿肩膀,“我就说吧,这两日运气好得很,你还不信!”
说着,她伸手摸了一把旁边凑上来的妖娆女子的脸蛋,顺便往那女子低低的束胸上塞了一小块碎银子。
“多谢公子,八方聚财,财运亨通!”那女人连忙道谢。
“哈哈哈,见好就收见好就收!走吧!我这好运气可不能一天都用光,走走走,咱们先去庙里拜拜,明日再来!!”
她大摇大摆地勾起骆灿的肩膀,高兴得简直恨不能横着走,有人羡慕,有人不服气,也喊着:“妈的,来,我再来一局!”
赌徒最看不得希望,那种东西,只要一点点,就能迅速将全场点燃。
下注声,拍桌子声顿时热闹非凡。
他们脚步不慢,快走到门口时,忽听身后有人大喊:“他们耍诈,快拦住他们!”
那声音刚响起,蔚细已经一把拉起骆灿往门外飞掠,然而门口有人把守,并且看守的人十分有经验,不待那人喊完,一道窄门已经上了拴,而窗户早就是钉死的。
他们转身,见十几个人手持棍棒朝他们走过来,人群自动分散,在他们周围让出一块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