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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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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开绳子,骆灿第一时间给蔚细检查手臂,好在只是皮肉伤,他松了口气。
马车将三人送回住所。
骆灿抱着蔚细,堵在门口,声音缓慢却坚定:“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张夜行也很气,要不是这个男人,他也不会惩罚蔚细。
他拿出银子,愧疚地看了蔚细一眼,抬头和骆灿对峙,目光丝毫没有歉意:“我不需要和你道歉。”
说完,他往门口走去。
骆灿一言不发,拿起桌上的东西,他腿脚还不灵活,落在张夜行身后几步远,将东西全部扔出大门。
然后他走回屋内,脱下他那件银丝祥云里衣,又将其他衣服穿了回去,拿着那件里衣走进当铺。
晚霞铺满天边的时候,蔚细终于醒了过来。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刚熬好粥。”
他上前要扶起蔚细,蔚细已经挣扎着自己坐了起来。
她两只手臂上缠了许多白色棉布,无法接过粥碗。
“哎,别扯开!”骆灿连忙阻止,“明日换过药再说。”
他将汤匙送到蔚细嘴边:“好在,伤的都是皮肉。”
蔚细忍过一阵疼痛,脸色愈加苍白。
“疼吗?”
“日后我要他几倍还回来。”蔚细竟然笑了一下。
骆灿慢慢地道:“何必,冤冤相报何时了,你的确也搅了人家的姻缘。”
“那是他惹我在先,我不会白白受这顿打。一共26鞭,来日我必抽他52鞭,这事才算了了。”
骆灿又舀了一匙米汤给她喂下去,淡淡地问道:“那张夜行呢?你打算怎么办?”
蔚细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知为什么,骆灿觉察出这个眼神,好像带着点护着张夜行,警惕自己的意味,他便不再问了。
第二日清晨,“乒”,一声轻响,好像是什么东西摔倒在桌上。
骆灿被吵醒,忙披上外袍,见屏风后,蔚细嘴里正叼着棉布,竟是打算自己换药。
骆灿忙接过她口中棉布,慢慢地道:“我来——你怎么什么都自己弄。”
“我自己就行。”
“这、这里不是还有我呢嘛。”
骆灿:“你,躲什么?我、来。”他没好利索,一急,就有断断续续的毛病。
见这个半瘫这么坚持,蔚细心中倒生出了那么一丝丝过意不去了,有那么一瞬间,甚至产生了“从前不该饿着他”的想法。
骆灿抢到了换药权,但他更紧张了,昨日他只顾着尽快给蔚细上药,这会打开伤布,心中不免感叹,尽管肿胀,这两条手臂也实在太细,甚至可以说,纤细,手腕甚至只有他十岁时那样细,滢白到晨曦中发着微光。
这让他没来由的有些紧张。
——天可怜见,骆公子长这么大,也没这么近看到过女人的手臂。
一想到这样的手臂受了那样狠的鞭子,他心里极不舒服。
皮外伤好得快,没几日,蔚细便又行动自如了,银子也花得一干二净。
不能外出的日子,是多么的无聊,但若有骆灿在,便又不同了。
骆公子最喜欢、最擅长的,就是和人说话。
他语句磕绊,身残志坚地引着蔚细开口,听她说她善良,是个佛信徒,喝酒吃肉不过是为了照顾那些世间辛苦挣钱养家糊口的小商贩,救他也是因为“我佛慈悲”。
他看得出来,这位肖公子其实话并不多,他不主动开口的时候,她也不怎么说话,一旦开了口,却总能让他感叹,有些人说话好似大海啊,无边无际。
而且据他观察,此人想怎样就怎样,一边喝酒吃肉,一边用飘渺的轻功偷鸡摸狗,还时不时用佛法给他洗脑,以至于,自己时常被那些令人耳目一新的说辞震到三观。
这日早上,蔚细起床便开始活动手脚。
"就没有别的赚钱办法吗?"他挪到蔚细身后,自打蔚细胳膊好得差不多,她要么瘫在椅子上动都懒得动一下,那双脚只要落地,就很难在一个地方停留一会儿。
听到这句话,蔚细洗脸的手停住,看了他一眼。
骆灿怕她不同意,郑重地补充一句:“再偷,不、吃。”
蔚细点点头,用手背蹭了一下溅到脸上的水,干脆地答道:“行。”
她脸上水迹未干,脸蛋滢白水润,叫人不由自主的把目光落在上面,睫毛上还挂着细细的水珠,看得骆灿呼吸一滞,恍了一下神儿,就听见蔚细道:“那我带你打猎去吧。”
风声、还是风声.......骆灿双脚落在一块荒地上的时候,两耳被风灌得还有些嗡嗡作响,他没等站稳就看向四周,待看清,他登时明白,准没好事。
这里东面是个小山头,一条小溪缓缓流过,城墙在远处拐了个弯。
这哪是什么动物出没的荒郊野外,分明是偶尔有人急着进城,踩出来的土路。
他心中隐约有些不好的猜测,果然,那个风一样的男子,不由分说地将他带上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扯出一根绳子,麻利地将他的腰部系到粗大的树枝上。
骆灿:我谢谢你的体贴。
蔚细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热乎乎的牛肉饼,在骆灿刚开口想问什么的时候,她又仿佛提前感知到,一根食指怼在他嘴上,将贵公子牙肉都怼了出来。
“嘘!”
骆灿:“......”
能不能不要这样!我不要形象的啊。
看着蔚细轻巧翻下树的背影,骆公子内心悲凉.....
他看向不远处,蔚细朝着小溪方向走去,便稍稍放宽了心,这是打算捕鱼了,和偷鸡相比,被绑在树上啃大饼,也没那么难以接受,只要这个人肯改邪归......
这时,蔚细停下,左右看看,这才在路边选中了一块比较干净平整的地面,侧身躺了下去......
骆灿:我就知道。
不远处,一辆马车出现在小路上,车夫好像赶了很远的路,神情疲惫,急着到城中休息。
路并不宽,蔚细躺下的地方不偏不正,马车无论如何也避不开。
然而车夫行路颇有些经验,见前面地上躺着个人,丝毫没减速度,反而是偏头往车轿方向看了一眼。
坏了,车夫想压过去。
骆灿送到嘴边的饼停住了,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担心肖公子这无赖被车碾,还是该担心万一这肖公子恶有恶报真的被碾死了,自己怎么从这树上下去......
最终,车夫还是险险地拉住缰绳,停了下来。
骆灿轻呼出一口气,将饼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目光仍紧盯下面。
车夫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埋伏其他人,冲轿内道:“夫人,这路上躺着个人。”
车帘掀开,一名中年妇人探出头,见地上躺着一名瘦弱青年,对车夫道:“过去看看。”
“夫人,”车夫胆子不大,“咱们这一路好不容易躲过山匪,眼下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妇人犹豫一下。
“水......”
蔚细虚弱地道。
妇人终究还是心软,示意车夫查看,车夫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远远地用马鞭捅了一下蔚细,见地上的人没什么反应,回头交差似的请示妇人:“救不活了,咱还是走吧。”
“水......”
“他还在说话呢,你再细看看。”妇人用手比划着,车夫只好硬着头皮又上前两步,蹲下去细看。
这时,蔚细脚尖一点,一个轻巧地起身,瞬间用匕首抵上车夫脖子,另一只手捏住车夫肩膀,下巴冲那妇人轻轻一抬:“给钱,绝不伤人。”
果然。
骆灿闭了闭眼,身子一滑,亏得蔚细有先见之明,将他和树捆在一起。
他连忙坐稳,口中的饼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了。
偷鸡他尚且还能忍,打劫就真的......
那车夫的胆子也就止步于此,吓得全身直抖,脚生了根似的一动也不敢动,挺大个人,哭得眼泪鼻涕稀里哗啦的。
车里不知还有什么人要出来看,被那妇人呵斥回去,只听一声稚嫩的童音传来:“娘亲,是到家了吗?”
听见这个声音,蔚细把刀刃向上递了递:“别出声。”
车夫顿时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流到脚踝,却不敢出声哭了。
妇人似乎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见车夫吓成那个样子,强自镇定,冲蔚细道:“壮士。”
对方看起来并不壮。
妇人忙改口道:“大侠,大侠切勿伤人,我给你钱便是。”
说着冲车里道:“彤儿,把钱袋拿给我。”
蔚细扣着车夫命门,悄悄将刀尖转到车夫脖颈另一侧,从车中女孩儿的角度,看不见匕首。
这个小动作,树上的骆灿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叫彤儿的女娃十分乖巧听话,匆匆递出钱袋,没敢朝车外多看一眼。
待马车走远,蔚细才把骆灿从树上像摘果子似的摘下来,带了回去。
骆公子晚饭又双叒叕不肯吃了。
蔚细摸准了这少爷脾气,此人是断不会把自己饿死的,只不过从前是个习惯四处撒金子的主儿,应该是爱面子,要让他吃这些东西,最好先给他编个故事。
蔚细先挑了些豆腐花和东坡肉吃完了,侧躺在床上,一只胳膊枕在脑后,先是清了清嗓子,而后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今日之事公子你难以接受,只是,你想过我这么做的原因吗?”
骆灿一动不动,一只手肘握拳支着下巴,半垂眼,饭菜端上桌他就没瞧过。
不得不承认,骆公子不饿到一定程度,还是很有骨气的。
蔚细微微皱了一下眉,轻叹口气:“佛法无边,冥冥中自有命定......我原本以为你我有缘,所以才救下你,见你受伤,又决定护你一程。萍水相逢,你我本没有必要太过了解......”
她看着屋顶,继续投入又郑重地说道:“我其实也是出身名门——哪个出身名门的人,会愿意去做这样的事呢?”
她说的话,骆灿半句也不信,之所以还坐在这里,实在是因为他行动不便,腿坐麻了。
“后来......师门变故,我们再也不能回去,但我时刻牢记师父教诲......”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劫富济贫。”
骆灿胳膊一滑。
“根据我多年参悟佛法,得出一个道理——这世间钱财十分的不均,但穷人就活该做牛做马冻死饿死吗?所以,劫富济贫十分必要。”
骆灿听见她一边说着,一边坐起,数了数妇人钱袋里的银子:“这是,嗯,替天行道。”
骆灿:“.......”
他算是明白了,在这位肖公子眼里,劫了别人的富,济了自己的贫。
骆灿简直对她叹为观止。
这些时日,他除了沉浸式体验了什么叫偷鸡摸狗,近距离围观了打家劫舍,还被某些人心揣“佛法”走天下的态度,震碎了三观,真觉着开了眼了。
夜里,骆灿饿得怎么也睡不着,闭目到三更天,就在脑子里各种事在转的时候,月光下,他忽然看见,对面床铺的肖公子好像翻了个身之后,悄悄地坐了起来......
起身、下床,行走......如果不是骆灿确认自己醒着,差点以为眼前是幻觉——此人一连番的动作,竟都全然无声!
蔚细来到他床前,并未注意到他早已刻意放匀的呼吸。
骆灿眼隙中瞧着,肖公子站在自己床边半刻,竟爬上了自己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