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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碎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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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细带着方如烟在庭院中走了一圈,经过差不多七八个房间,方如烟先停下了脚步,声音依旧温柔:“蔚细,这是你的家吗?”
蔚细看向四周:“方姐姐,这里是我送给你的。”
方如烟微感惊讶,她知道蔚细存不住银子,下意识地往廊间看去,见路玄双手支撑在栏杆上,正看向这里。
她试探道:“之前从未听妹妹说起过有宅院,此处想是得来不易。”
蔚细点点头:“还可以吧,既然已经得来,便是我说了算,姐姐你尽管放心就好,明日便可置于姐姐名下。”
方如烟再次有些感概地看了看四周。
这间院落不算大,有一条长长的回廊,几棵高大的银杏树,风吹过,哗啦啦地作响。
她是江南头牌,赎身钱惊人,但她攒了十年,就快攒够了,但要买下这样一座院落,也还差了许多。
如今,她不必做小,不必成为富贾高官养在外面的外室,也能拥有这样一所宅院,就座落在她喜欢的江南。
她目光落在高墙上:“当年,我是和你说过,今生夙愿不过是以一己自由之身度过余生。但若这高墙宅院,只我一人,会该有多寂寞。”
“姐姐是舍不得繁华热闹吗?”
方如烟笑了一下:“是,也不是。”见蔚细不解,她微微正色道:“这里还是妹妹留着,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如若他愿意,即使做小,我也想跟在他身边。”
这话从方如烟口中说出当真不容易,若她肯做小,早就不在这烟花之地了。
“看来姐姐是真的遇上了心爱之人,那我现在就要留意着,送给你们什么礼物好了。”
想到方如烟即将有归宿,蔚细脸上出现些许笑意。
“你为着我高兴吗?”
蔚细点头。
“如果那人是骆灿呢?”
笑意在蔚细脸上一点一点的散去。
方如烟撩起丝绒斗篷想在石凳上坐下,看了一眼上面的轻薄的尘土,又把斗篷放下了,那些散发光泽的斗篷若是粘上尘土,便也没法再穿了。
离江南很近的西山有个大户,藏有煤矿,很是富有,偏偏此人还十分低调,很多人只是听过他的名字,并没有多少人见过他。
也很少有人知道,这人是方如烟的座上贵宾。
骆灿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找上的方如烟,方如烟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何况骆灿也没对她隐瞒,给了她一大笔钱财。
这些钱财,足够她赎身。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上了骆公子。”
这么多年来,她也并非没有对哪个男人动过心,然而都很快便散在推杯换盏和后来的杳无音讯中了。
她不喜欢那些侠客,那些人没有多少钱,没有豪掷千金的排场;她也不喜欢那些富贾商人,心思里满是算计,在高官面前却如舔狗;高官她也不喜欢,年纪都很大了,个个为了高位挣破了头。
没想到,还有骆灿这样的公子。
蔚细脸色愈发冷下来。
“骆公子有求于我,我想借机和他谈谈条件,我不介意没名没份的跟他走。又不是寻常百姓,像他这种家世,三妻四妾加上外室又算得了什么。”
方如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路玄:“那位是你的朋友吗?”
她没得到回应也不恼,反而淡淡地笑了一下:“这样也好,你也有个人陪着。”
“我还有事,改日再来。”
说完,她往门口走去,刚走了两步,她转回头:“我知道他喜欢你,不过爱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它会变得很快,我愿意跟他走,也许有一日,他会爱上我。”
她走了几步,忽地又顿住,没回头,只喃喃道:“爱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其实,友情也是。”
说罢,她扯上盖头,快步走了。
蔚细在院子里站了半晌,而后,脚尖一点,跃上屋顶。
屋顶由黑瓦铺呈,十分宽阔,过了一会儿,路玄也跃了上去,递给她一个酒壶。
他灌了口酒,和蔚细一样单手枕在脑后,看着月亮。
“这里好像是太安静了。”蔚细喝下一口酒,不知道是不是吹了冷风,路玄听见她极轻地吸了一下鼻子,他心里好像就被针尖戳了一下,微微痛了一下。
突然,一道细小的破风声传来,蔚细反应极快,抢在路玄之前抬手飞出一物击落那物,定睛一看,一名男子身影翩翩而落。
蔚细微微讶异:“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路玄看看两人,十分戒备:“你是何人?”
蔚细神色懒了下来,正要开口,对方却轻摇扇子道:“在下张夜行。”
他颇有风度地落座在屋顶上,笑眯眯地看着蔚细:“原来你怕寂寞,怎么不早说,不如......”
他话未说完,路玄已然出手直击他要害,低喝道:“哪里来的登徒子,竟敢在这里放肆。”
这一出手,竟是未留力道,张夜行不敢大意,立即收敛了笑意,一招一式地认真应对起来。
然而他武功虽不差,却难敌路玄的强硬招式,不过几个回合,便很吃力,眼看屋顶瓦片被踩碎,好好的赏月之地被搞得乌烟瘴气,蔚细气恼,正要出声制止,却听一人叫道:“好身手!”
顺着声音方向,又冒出一人,加入了屋顶之战,三人打作一团。
只见这人一下帮路玄,一下帮张夜行,哪边落了下风便帮哪边,蔚细看了几眼喊道:“小谭,你给我住手!”
小谭笑道:“行吧。”
说着,他瞬间站到蔚细身边,微笑着看热闹。
蔚细头更大了,指着另外两人道:“先把他们拉开。”
“好嘞!”
片刻,四人便都齐齐站在院内,仰头看向屋顶,蔚细生气地冲小谭道:“凑什么热闹,瓦片都碎了!”
小谭不以为意:“路玄打的,我只是拉架。”
路玄一指张夜行:“他又没说认识。”
张夜行看着那片狼藉:“明日换个最贵的就是了——今晚我睡哪间?”
蔚细无言以对,胡乱一指,各人便都各自休息去了。
午饭几人在酒楼吃的,一桌子的珍馐美味,蔚细喜爱吃辣,张夜行便点了大半桌子的红灿灿,不辣的几样菜放到自己面前。
小谭吃了一会儿,抬起头,见桌上几个人的嘴唇都是红红的,忍不住往不辣的那边伸筷子。
“我家公主还没吃呢。”张夜行抬起筷子将小谭拦住。
“什么你家的。”小谭不服,便要用筷子去夹螺肉,张夜行执意拦着,两人筷子来筷子去,引得周围其他人忍不住伸头看了过来,甚至有人高声叫好。
路玄趁机夹了两口不辣的菜,惹得小谭又是不满。
蔚细吃了几口,靠在椅背上,一条腿直起来,望向窗外看,她置身于喧闹,却又完全无视这些喧闹。
正在这时,楼下一阵嚷嚷,一队武人模样穿着短衫的人朝这边走来,路人纷纷避开。
“陈老六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惹到咱们百虎门头上,莫说是中原,王土之上,谁人敢不给我百虎门面子!”
“对!对!您来了就好,这下叫他们尝尝咱们百虎门的厉害!”
蔚细放了一瓣橘子在口中嚼了两下,看来这百虎门又不知道在江南吃了什么瘪,这会儿应该是集合了附近的人手要去算账。
她看了路玄一眼,见路玄也在看她。
从瑶溯山庄来江南的路上,路玄和她说过,他怀疑当年的事,或许和百虎门也有关。
浮隐山避世多年,蔚细虽和山下一些纨绔交过手,但那些只知道喝酒享乐的公子们,是怎么也不可能找上浮隐山的,就连唯一有些功夫的太湖三恶,也都被师父利落的除掉了。
那么,到底是谁做的?
这些年里,路玄无数次回想那件事的前后,直到后来,有一件事令他起了疑心。
当年他走遍自己和师兄弟们曾经的落脚之处,一是寻找是否还有活着的同门,二是寻找灭门的凶手。
他想不通,有什么人,会突然去杀无钱无势的师门。
他找了三个月,来到了距离浮隐山一百里的城池,他想起蔚细当年经常来这里,于是,他偷偷接近旅府。
然而旅府比他想象中的难以靠近,他有些轻功,但终究和蔚细的神出鬼没差得太远,在旅府附近徘徊了两日,没有听到关于蔚细的消息,就在他打算放弃的时候,那天夜里,他看到有个男人从旅府后门出来。
刚开始,他并未多想,毕竟官府和他们门派不太可能有什么交集,且根据他那两日的观察,旅府往来也都是朝廷高官,偶尔有人出入,也不过是送些果蔬物品,未见可疑之人。
他悄悄跟在那人身后,见那人越走越越偏,竟是绕过了富人区,走向了偏僻的贫民住所。
他便愈发奇怪,见那人在一处民宅停下,左右看看无人,便推门进去。
至此,路玄便不能再跟着了,他所练的硬功夫,讲求的是扎实的底盘,和轻功正好相反,若是叫他跃上屋檐偷听谈话,还不如直接正面打一架,还能省些掠起的力气。
那人从宅院里出来,似乎是很熟悉那里,路玄很快就跟丢了,只是能确定,那人当夜并没回旅府。
后来,他辗转打听到这里竟然是一个叫百虎门的匪徒混混聚集地,只是可惜,他再去时,已然是人去楼空。
此后,江湖之大,百虎门当年火星大点的门派,实在是难以寻找,等到后来,百虎门渐渐在江南发迹,他已经到了北方,在瑶溯山庄落脚,多番打探,也没能找到当年的男子。
那人当年披着披风,头脸被罩得严实,只是凭身形,大约能看出四十多岁。
路玄也打听过,旅府当年杂役虽多,却并未听说哪个人在那夜离开的,想来并非旅府的人。
所以后来,只要听说是百虎门的消息,路玄总会多留意。
蔚细又将目光看向那群人,只听他们嚷道:“陈老六想趁火打劫,日后江南还能叫他说了算不成!”
那些人气势汹汹,蔚细慢慢剥开半个橘子,又放了一瓣在口中。
“啧啧,真是污了这番美景。”张夜行叹声道。
小谭也探头向外看去,笑了一声:“这帮乌合之众。”
说完,他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蔚细,又偏头看了看路玄:“奇了,你们二人明明一个是轻功,一个是硬功夫,却给我感觉你们好像出自同源,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蔚细将橘子皮朝旁边一扔,站起身,拍拍手道:“ 走,看看热闹去。”
她这话是对路玄说的,她吊儿郎当地往楼下走,身后跟着一个轻摇扇子身着华服的张夜行,路玄被他抢在身前有些不屑,小谭走在最后,却也步履轻快。
他们一行跟着百虎门的人走到不远处码头附近的一处二层小楼。
早有人通风报信,陈六站在楼上抱着双臂,一脸横肉,撇着嘴。
“陈老六!我们来找你,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陈六冲着下面乌压压的一群人哈哈大笑两声:“冲着什么!弄这么大声势,不就想立威么!呸!你们这帮狗娘养的!”
说着,他恶狠狠地朝下面吐了一口唾沫。
下面也毫不示弱,回应他一阵辱骂声。
一人站在前头,伸出两手在虚空中向下按了按,看样子是个头目,百虎门的人立即安静下来。
那人向左右一看,见此刻围观的人不少,心觉满意,伸手一指陈六,高声道:“陈六!你还真当江南是你一个人说得算,今日!”
说着,他双臂向两边一展,道:“我百虎门这些兄弟就要向你讨个说法!你要么滚下来向我们磕头认错,赔钱了事!要么.......哼哼”
他似乎是个这样说话惯了的,故意将后面的话不说,他身后的人都立即高举手中刀枪棍棒,呜嗷叫喊一通。
回应他的,是陈六在楼上大喝一声:“他妈的!你也敢来我这里乱吠!什么百虎门,我看应该叫百狗门。”
说完他哈哈哈哈哈一阵大笑,他嗓门粗壮,声音震得楼板微颤,道:“今日!我陈六要叫你们吓唬住了,日后也别在江南说话了!都给我挺好了!”
他大吼一声:“都给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