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细》任吉思汗

54、我的条件

　　“百虎门能代表朝廷？笑话！”汤画下令道：“给我先杀了这条狗！”
　　她话音一落，十几之箭眨眼间，叫门人被射成了刺猬。
　　老旦暗暗心惊，他又冲自己身旁另一人使了个后撤的眼色，那人早就吓得微微发抖，差点一夹马屁股先跑了，见他下令，忙冲后面喊道：“撤！！”
　　他喊得太急，老旦觉着有些没面子，瞪了他一眼，率先撤了。
　　汤健气呼呼地走进门，冲他姐嚷嚷道：“敢来山庄闹事，就应该都杀了！”
　　汤画也是火爆脾气，她抬起手，刚想一巴掌拍在弟弟头上，忽地想起其他人还在，忍了一下：“过来！”
　　回里院关上院门，汤健再也忍不住，踢凳子一脚：“你为什么不把他们都杀了！”
　　汤画也生气：“杀杀杀，你就知道杀，爹之前说过你多少次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冲动！路玄说过，百虎门和朝廷有关联，若非他们真的动手，震慑即可。”
　　“路玄说了，路玄安排的，你整天听那个路玄的，他真成了我瑶溯山庄的庄主不成！”
　　汤画提醒他：“你别忘了，我瑶溯山庄之前不过七十几人，仅靠着几百亩田地，是他来了以后，咱们才有现在的人手和钱！”
　　她见弟弟仍梗着头，听不进去，又道：“以前你年纪尚轻，爹没和你提起过，但你应该知道，那时总有大门派来威胁，咱们要给人家送些礼物。说是礼物，其实都是买平安的钱罢了。是路玄培养了保护山庄的人，咱们现在才有底气。”
　　汤健知道汤画说得这些都对，但他正是少年叛逆将过未过的年纪，心中虽已将道理听进去了，嘴上却还硬着道：“凭什么他说了算......”
　　汤画却已经不耐烦：“揍你一顿，你就知道凭什么了！”
　　说罢，她“蹬蹬蹬”地走了。
　　汤健在她身后喊：“你是不是我姐！”
　　喊完，他“咚”地一下坐回椅子上，独自生气。
　　他气他姐说得对。
　　路玄刚到山庄时，汤健正年少，整日里怼天怼地怼姐姐，怼到路玄那里，便怼不动了。
　　路玄刚开始，还训汤健几句，后来看他梗着脖子，油盐不进，便将他拉到一旁，对他说，若是能和自己打个平手，就听他的，他爱怎样便怎样；若是打不过，便得听路玄的。
　　汤健自知打不过，但他是少庄主，自小所有人都让着他，他没想到路玄竟敢真的揍了他一顿。
　　他不服。
　　所以后来就有了二顿三顿四五六顿。
　　他故意不去练武，路玄便二话不说，将他提到无人之处，揍一顿，揍得他服了，再扔到山庄武夫中，练习马步，练习沙袋。
　　少年人不知道是从什么开始，渐渐的，不用挨揍，也主动练武了。
　　汤健想不是具体是哪一年开始——大约是从山庄的武夫增加了几倍，或许是从山庄修高了院墙，又扩建了二十个院落......又或许是从他爹去世的消息传出山庄，一波又一波来抢山庄的人出现在高墙之外，又很快再没人来了。他哭了月余，却也习惯一边哭，一边走进习武队伍中练习武艺。
　　路玄径直往蔚细房间走过去。
　　“你醒了。”
　　蔚细将他带出那片林子不远，便已没有了力气，却还要逞强带着路玄使用轻功，路玄趁她不注意，将她打晕。
　　他自己也是遍体鳞伤，却背起小师妹，一步一步地往回走着。
　　印象里，小师妹从未撒过娇，哪里受伤了也从来都不说。
　　此刻，蔚细软软的搭在他背上，一对纤细的手从他的臂膀两侧无力地垂下来，随着走路软软地晃动。
　　他忽然心酸。
　　他救了一些孤儿，报恩收留扶持他的老庄主，却依旧是个无能为力的大师兄，保护不了他的小师妹。
　　“大师兄。”蔚细回应他，手下动作却未停，包起几个粉末包。“这里的人挺听你的，我跟他们要了些东西，都给我了。”
　　路玄目光却从她发梢到脸庞仔细看过一遍，尽管在她昏睡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已经打量了多次，努力和记忆中重合。
　　小师妹左侧脸颊和耳朵相连处，多了一条浅淡的疤痕；额发那里原来一点毛绒绒的头发也不见了。
　　她醒了，又和睡着时不一样。
　　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可能是下巴的线条没有睡着时候柔和，可能是躲闪的眼睛里，多了许多深不见底的东西。
　　他心头酸楚，握住了蔚细忙碌的手。
　　“我不知道你还活着。”
　　蔚细垂着眼帘。
　　路玄不太善言辞，浮隐山出事那日，他正在距离浮隐山五十里的镇子上，打算用卖药材的钱，买一点铸剑用的材料回去。
　　浮隐山很大，又只有他们一个门派，丰富的物产，令他们大多数东西都能自给自足，唯有铸剑用的材料，需找铁矿开采原石再提炼，对于他们也太玄乎了些，许多已经长到十三四岁师兄弟，还在用着木剑。
　　他下了订单，明日提货，便在镇子上住了一晚。
　　谁料这一晚，便出事了。
　　世人不知浮隐山还有山上山，直到出事，山下也无人知晓。
　　镇子距离浮隐山五十里路，他用马背驼了一些铁材，便牵马走了回去，走到山门那里，已经是第二日的晚上了。
　　他跪在焦土中翻找到天亮，找师父，找蔚细，找是否还有活着的人......
　　然而那些尸体被人撒了松油，个个焦做一团，他挨个找过去，却分辨不出一具尸体。
　　他嘶吼着，声音在空荡荡的山顶回响......
　　“你知道那日出事的原因吗？”蔚细没有和他一起回忆过去，她还一如当年，见到师兄弟在山下受欺负了，只问谁做的。
　　找到人，然后干他娘的。
　　路玄收敛了情绪，正要开口，却见蔚细警觉朝院子方向看去。
　　“就让他这么走了？”
　　滔天茶社顶楼，付庆理从里间走了出来，和乐颐一起看着窗外离去的车马。
　　“他打得过瑶溯山庄吗？”
　　乐颐眼睛闪过一道精明的光亮：“鹤蚌相争，付府可坐收于渔翁之利。他们两败俱伤后，付府再以这些门派残害百姓为由除了他们。”
　　收缴银钱，为民除害，名利双收。
　　付庆理思忖道：“这个老旦，真的会去打瑶溯山庄吗？”
　　“他一定会去。”乐颐给付庆理倒了杯茶，“瑶溯山庄这几年肥得流油，老旦想要得到山庄，不然，你觉得他为什么来找我。”
　　丢了蔚细，老旦来找乐颐请朝廷搬救兵，他未提私心，旁人却瞧得明明白白。乐颐却以他失手、无法和朝廷交代为由，将他打发走了。
　　离开茶楼，旁边的长老问道：“门主，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老旦道：“自然不能就这样算了。”
　　汤画敲了两下门，见路玄也在。
　　她心仪路玄，这在山庄早不是什么秘密。
　　“这么快就起来了，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她上到下打量这蔚细，见她面色苍白，却已经穿戴整齐。
　　“头领。”有人来请示：“南面城墙上无法加一层云梯，还请头领过去看看。”
　　路玄看了蔚细一眼，汤画在一旁道：“你快去吧，我这里陪表妹聊会儿。”
　　“路玄人很好，我喜欢他。”汤画坐下，大大方方地道。
　　蔚细看了一眼路玄匆匆离开的背影，收回目光，打量着汤画。
　　“但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
　　蔚细：“？”
　　汤画比她惊讶：“这么明显，别和我说你不知道。”
　　她紧盯着蔚细的脸片刻，轻叹一声：“糙。”
　　她放松了一些，笑出了声：“这就好办多了。那我直说了，你去哪都行，只要你离开路玄，我保证让他做庄主。”
　　“那你弟弟呢？”蔚细醒来那会儿，和山庄小厮打听了几句。
　　“他不是那块料。”汤画道，“这里我和你表哥说了算。”
　　她反应倒是不慢，瞧着蔚细神色，又来了一句：“路玄真是你表哥？”
　　虽是问话，她却又自问自答：“哎总之是不是亲生的，我管那么多干嘛。”
　　倒也爽言爽语，蔚细也被她逗笑了，转瞬，她正色道：“要我离开，总得有点好处。”
　　“要银子？多少？”
　　“金银都不必，我要你在江南给我买一处宅院，我总得有安身之所。”
　　“就这些？”汤画挺爽快。
　　“嗯。”
　　“那你什么时候动身？”
　　“今日。”
　　“姑娘，妹妹。”汤画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握住蔚细双手：“我可真有点喜欢你了，我这就帮你收拾东西。”
　　蔚细也起身，她马尾高高束起，一身清爽，更显英姿。
　　汤画禁不住感叹：“好俊俏的小哥，你若真是男儿身，得有多少姑娘喜欢你。”
　　她倒是不拘一格，只是蔚细没心思听她说这些，她心中记挂许多事，急着要走。
　　瑶溯山庄背山，石头很多，路玄叫人抬了一些垒在高墙之上，代替了木架云梯，这样防御会更加坚固。
　　他安排好这些，又往这边赶回来。
　　他远远地瞧见蔚细站在门口，明明什么都没有拿，却令他莫名有些不安，好像当年小师妹在浮隐山上，也是这样，什么都不带，却随时会走。
　　待近了，他看了一眼汤画，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等我一会儿，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和你说。”他郑重对蔚细道，“是从前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他加重了“从前”两字，蔚细点点头。
　　“城墙的防御，这两天就会做好，百虎门也好，其他帮派也好，轻易无法攻破。”他想了想，又道：“朝廷不会帮百虎门的，你大可放心。”
　　“你的安排，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要走？”汤画不像她弟弟，很快反应过来。
　　路玄点了一下头：“汤健也长大了，我是时候该离开了。”
　　汤画又气又舍不得，急道：“你要走去哪里！这里就是你的家。”
　　路玄笑了一下，小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格外耀眼：“你这个样子怎么和汤健有点像，不讲理啊，我又没有卖给汤家。”
　　“你......不会是要和蔚细一起走吧？”
　　见他没做声，只是打量了一下四面的防御高墙，汤画不禁张圆了杏眼，“你不要命了！就是表哥......哎别管你和他什么关系，你救下她也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再和她一起走下去，没活路的。”
　　路玄目光在西北角停顿一下，仿佛才听到她说什么似的，低头看了她一眼：“嗯，我知道。”
　　汤画：“.......”
　　“你有在听我在说什么吗？”她脸垮了下来，难以置信，更多是心里极大不舒服地道。
　　“那边。”路玄一指西北角，“外面地势有些高，要多备些火油，若有人来攻，就在沟渠里多倒些火油，没人能进得来。朝廷马上要和骆家军打仗，恐怕没有功夫来管百虎门这档子事，但保不齐百虎门会联系其他帮派来找麻烦。”
　　汤画思绪万千，却也抽空朝那边看了一眼，嘴里答应着：“嗯行，你年前还让从山上攒了许多松果松枝，够用一阵子的。”
　　说完，她扭头，忍不住又道：“这里什么都有，你何必去和她受那个罪。我原来说的还算数，只要你愿意做我夫婿，山庄就你一个人说了算！”
　　路玄摇头，给她的依旧是之前那个回答：“不做。”
　　汤画气得不行，一指自己的脸：“要是之前我没见过你心里的那个人也就算了，我和她站一起，哪里比她差了？她无非也就是白一点——但她惹了这么大的祸，多大的祸你不知道么！”
　　她恨不得双手一笔划，笔划出天那么大的范围给路玄看。
　　“你.......你你。”她简直不能理解，怎么会有路玄这样的脑袋，明明不傻，却又太傻！
　　路玄被她喧闹得也有些烦躁，往上翻了翻衣袖，露出一截粗壮结实的小臂，汤画眼睛顿时直了，更觉舍不得路玄走。
　　“从山庄往山里去的那条暗道......”路玄想起还有几处防御可以改进，话音却被汤画打断。
　　“你这样生死相随，你知道你那个表妹对你怎样？”
　　见路玄专注的听她说，她笑了，笑容中带了些意味深长：“她只要我答应给在江南买一座房子，她就愿意离开你。”
　　路玄微微皱了一下眉。
　　汤画有些得意：“要是我，至少还知道知恩图报的，她......”
　　“她还说什么了？”
　　汤画嘴巴几乎张得和杏眼一般圆：“这你还嫌不够？
　　“她还说什么了？”路玄忽然上前半步，高大的身影压迫在汤画上方：“告诉我！”
　　“别的，别的也没说什么。”
　　路玄眉头锁得更紧，他转身盯着蔚细的院门：“你听着，我和她的事，不用你管。山庄里还有不服汤健的人，我走之前，会完成老庄主遗愿，扶持汤健做当家人。至于你要何人做你的夫婿，和我无关！”
　　说完，他看也不看汤画，往蔚细房间走去。
　　汤画站在原地，细细地思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