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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离开燕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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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呐喊声,一辆轻便的马车,疾速穿过狭窄的街道,顺着东城门而去。
那里有许多人在打杀,竟然都是官兵打扮的人。
“怎么了?”
张夜行低头看向怀里,蔚细眯着眼睛,似乎是刚醒,看不清远处的模样。
他小声解释道:“两伙官兵打了起来。”
蔚细强打精神,她认出这里是城门。正待她还想看个究竟时,张夜行低声对身后嘱咐道:“马车一会儿便毁了。”
曲老三看着面前打成一团的官兵,本就着急,一听他这话,差点一把掀了自己的斗篷:“少爷,现在这么危险,从这里出城还有二三十里才能见到人家,你们万一被官兵追上......”
不待他说完,张夜行皱了皱眉,打断他道:“马车太惹人注目。你立刻从皇宫东面往皇城里射火器。”
曲老三色变:“万一、万一......”
“火器落到皇宫后,你就带着你的家当往西面走。铺子有伙计看着,你先别管了——记住,是所有的火器一起发射。”
曲老三张大了嘴,此时才明白少爷为什么之前就让他将大部分银钱都换成化名的银票和金叶子。
只是,只是那间铺子也值两万两黄金啊!
“你在外面躲一些时日,要是无事,你再回来。”
张夜行盯着城门方向,听人还在身后,扭头道:“还愣着做什么?”
曲老三以前总是听爷爷说,张家人有多狠,他今日总算见识到了。他们这一走,可能就此舍了财、舍了地,永远也回不来了。
他一咬牙,转身离去,却听见身后有人唤了他一声:“曲叔。”
曲老三回头,听张夜行道:“若是半年内没有我的消息,你就去江南曲家老宅,我以蔡九的名字买了下来,在宅院地里藏了点金子,都是你的,你取了就走,别在那里多停留。”
曲老三历经沧桑的脸扭了回去,他眼眶微红,背对着张夜行,应道:“哎,知道了,少爷放心。”
很快,天空中几声爆响,紧接着,几处烟雾腾起,巨大的火光窜入空中,毫无阻拦地落进了皇城东北角。
皇城中顿时钟声四起,离着最近的东城门守卫再顾不得这边,被守城副将带着,一大群人乌泱泱地往皇城赶去。
剩下的人在原地怔了怔,不知谁一声令下,一小群人往城外赶去,刚才还在窄小破旧的东城门打斗的官兵们立刻消散。
见前后已无人,张夜行拉低蔚细的斗篷帽子,两人出了城。
百虎山庄连夜燃起灯火,作为离燕城最近的山头,老旦坐在虎皮椅上,紧急召唤山寨所有人商议。
一人道:“咱们趁乱杀进皇城,趁乱弄些东西出来,皇帝连自己都顾不上,那些大户门,一点府兵,不足为据。”
旁边有一个大汉附声道:“没错!听闻付府是皇帝宠妃的小舅子,他们家想必有不少好东西!”
“对对对!”在场众人也都听说过付棠在燕城的权势,摩拳擦掌。
老旦挥了挥手,众人安静了些,都看向他。
这些人都知道,早年,这种趁火打劫的事,他们门主没少干,个别了解老旦的,知道他靠这个起家,可谓是得心应手。
但这回,他们却听老旦道:“听说付棠有些府兵,人数还不少,这次就是他儿子带着人去的骆府。这样的人,可不好对付。”
有人消息灵通,也道:“门主所言极是。听说,两个时辰前,一个和骆家交好的守城官兵还和付棠打起来了。”
“哎!不是付棠,是他儿子!”
大厅里又是一片嘈杂,有个消瘦的男人,在老旦身旁道:“大哥,这是燕城要变天了。”
他面庞消瘦,身材不高,斜眼向上看着老旦,老旦一见是他,忙问道:“那以你之见?”
男子道:“这种时候,肯定有富人或官员的家眷带着银两往燕城外逃,咱们不如守株待兔......”
此时,燕城远郊附近的两人却吵了起来。
蔚细忍着膻味,费力地嚼着牛肉干,张夜行坐在她对面,劝道:“你这样会把自己吃坏的。”
蔚细没说话,低头在袖袋中搜罗一番,随即,两道银色弧线朝张夜行抛了过去。
张夜行接住,定睛一瞧,见是两块碎银子,他掌心摊开,伸到面前,不免生气:“你以为我是为了钱帮你?”
“不然为了什么?”蔚细缓慢地开口,她还虚弱得很,听起来好像在用气声说话。
“对,我是商人,不比那个军家后代!”张夜行“噌”地起身,气得将那两块碎银摔到地上,“但你凭什么冲我生气!我是救你的人,不是害死姜湾的人!害死姜湾的,是你的固执!”
他吼完这句,忽然就愣住了,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说。
蔚细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她腮帮子塞满了肉,就那样眼睛慢慢地抬起,看向张夜行。
一见她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张夜行语气软了下来,走了过去。
他哄女人很是在行,但他从没哄过蔚细,蔚细之前明明只有一种情绪,叫做满不在乎。
只是现在,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明明面无表情,他看来,却是写满了痛。
他心里忽然有些慌,忙找补道:“怀了孩子还四处乱跑,本就是她自己不小心。”
蔚细垂下眼帘,口中塞着的两团肉,硬邦邦地鼓在那里不动。
张夜行更慌了,他自觉今日说话不走心,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忙又道:“佛家有言,人各有命,她的寿禄至此,一切乃是天定,和你无关。”
他恨不能加上一句,“就算为你而死,也是前世因果。”
然而,没等他走近,蔚细吸了吸鼻子,口中又用力地嚼动几下,将牛肉干咽了下去。
张夜行后面的话也就没有说出口,他慢慢地坐了回去,心中想了一下,若是曲老三死了,他会是什么心情。
但他只想了个开头,就有些想不下去了。
记事起,父亲就东奔西走,母亲在燕城打理生意。
他小的时候,极少见到父母。
父亲总是忙碌的,家里的每个人,都十分地忙碌。包括曲老三。说话的时候,也都关着门小声说。
大多时候,小小的他,都蹲在房门外,等父母出现,等他最亲的人陪他说说话,玩一会儿。
没有人带他认识小伙伴,家里往来的人,似乎都神神秘秘,身份不明。
他后来就慢慢知道,家中的产业,大部分是见不得人的。古玩字画生意,其实只有在盛世才能赚到钱。懂得赏玩那些东西的有钱人都很聪明,若像这些年的时局不稳、兵荒马乱,他们宁可花大价钱囤积粮食和金银,也不会去买一张画着山水人物的纸。
所以,他们家大部分的生意,都是帮还高官富人买卖掠夺来的宅地,帮人家处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财产。
直到他十岁了,父亲才开始带着他接触这些,但因着他年纪小,怕他知道太多会说错话,所以即便那几年,他跟着父亲走了许多地方,父亲的房门也是对他关着的。
面前永远是谨言的父母,以及偌大宅院里,星星点点匆匆走过的仆从。
他就站在门外,日日对着关着的房门,无人说话陪伴的寂寞滋味,渗入骨髓,随着他长大,日渐成为心中的魔障。
就是父母偶尔能和他说几句话的日子,在他15岁那年,也戛然而止了。
那年载着府父母的马车行夜路摔落山崖。
从那以后,他断了那种生意,换了一大批掌柜,让曲老三经管着古玩生意,反正钱他有得是,从此游遍五湖四海。
孑然一身。
后来,蔚细出现了。
她不害怕那些阴暗中的龌龊事,若是给她个金箍棒,她敢给天捅个窟窿。
热闹得很。
有趣得很。
他逗她,他吓唬她,她都接得住。
她还能和他说话。
他喜欢和她说话。
但她现在不说话了。
张夜行心中烦躁,从袖袋里拿出一小包金叶子,正要走过去,见蔚细又吃吐了。
蔚细天生肠胃薄弱,她比一般女子高一些,不过全仗着小时候师父带她连的那些向上窜的功夫,还有多餐少食的独特习惯。
个子虽窜起来了,却始终单薄,好像是刚长好个子,才要往骨头上长肉的少年。
这两日,她吃得很多,吐得也多,肠胃更差了,乃至不吃东西的时候都泛着恶心,喝水都会吐出来,整个人虚弱得如同一张薄薄的纸片。
张夜行把金叶子塞了回去,又找出几粒药丸给她服了下去。
“你再这样吃,只怕自己还什么都未做,先倒下了。”张夜行扶着蔚细,见她站都站不稳,便又劝道。
蔚细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她一擦嘴角,反握住张夜行手臂:“借我些银子,日后给你。”
张夜行痛快地拿出刚才就准备送给她的一小包金叶子,拍到她手上:“够么?”
蔚细没怎么花过金子,迟疑了一下:“不怎么够。”
张夜行又拿出一小包,却不急着递给她:“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你也知道,我要做的事和帝王紫有关。”蔚细眼角余光看到了,伸手去够那个小布袋,张夜行手向后举,她只好扶着张夜行手臂,慢慢站直了身子,眼睛盯着那小袋金叶子道:“既然和骆.......朝廷有关,这些狗官,只认衣裳不认人,拿着这个,行事方便。”
张夜行看着她,放下了手臂。
“我的本事,你是知道的,定会还给你。”
张夜行还是看着她,却将那小袋金叶子递给了她。
她接了过去,掂了两下,轻声道:“要是我还能活着的话。”
当天晚上,乌云蔽日,张夜行在这片山林中转了两圈,急得不行。
蔚细说去解手的时候,他其实有些犹豫,但又实在不便,在远处守了一会儿,便再也找不见人影。
其实这日,行至山脚下,骆灿和骆渺也分开行路了。
马车中,骆灿面容冷峻,他终于开了口,沉声道:“哥,燕城附近的军资已经运送到峡谷入口了,咱们从这里分开吧。”
骆渺担心地看了他一眼:“要不咱们还是一起走吧。”
骆灿摇了一下头:“还有一部分军资在燕城黑市中没来得及运出来,现在的这些,你走大漠,要想办法把最后这批过冬的军资送到西北。”
“可是你......”
“不是早就和爷爷商议过了吗,万一出了事,咱们叔侄几人不能在一起回西北,留下骆锐一个人,对燕城情况不熟悉,会难以应对。”
骆渺看着弟弟坚毅的脸庞,默默地垂下眼:“那你怎么走?”
“我从江南那边走。”
骆渺一听便懂了,家中军资银钱筹备一直都是他在打理,这个季节,江南那边的粮食马上就要收割了,鱼米之乡,自古兵家必争之地。
只是他没想到,在悲痛之下,这些事,骆灿竟然一个不落的,都考虑到了。
百姓在这种君王的统治之下,本就苦不堪言。皇家要除掉骆家,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兵事即将掀开帷幕,此时,即便骆家愿意为帝王的猜忌牺牲性命,也不能阻止百姓已被逼到绝境的事实。一旦开打,届时百姓将流离失所,粮食除了进了官吏的粮仓,还要江湖匪患,到时恐怕到处都是饿死骨。
骆灿这是......
要去和朝廷抢粮食。
“你多保重。”骆渺垂着眼,说了一句。
“哥,你也多保重——物资要送回西北,只怕不易,若真遇到危险,切记军资以后可以再筹,你要平安。”
骆渺没抬眼,长长的眼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正要起身走下马车,忽然想到什么,又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事吗?”
“大伯的戒指......”
骆灿身体僵了一下,骆渺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又垂下眼帘。
“不在我手上。”骆灿回答得几乎没有什么犹豫,“但即便落入旁人手中也不足为据,莫说除了骆家人,旁人拿着那东西也没用。有没有它,仗都是要打的。”
“嗯,听你的。”
骆渺没再多说,他掀开帘子,坐到了另一辆马车上。
骆止南死了,骆灿就是骆家军继承人。
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