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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公子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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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家里有哥哥弟弟,和他们打架,练出来了。”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都不在这世上了.......哎,能帮我拿个水果吗?”
见她不愿再谈此事,骆灿接过她的碗,往里面瞅了一眼,粥只喝了几口,劝道:“你再喝一点,胃里会舒服些。”
“不了不了。”
骆灿知道她平日里饭菜也就吃这么多,劝不成,只好转身去给她拿水果。
盘子里是他房间的,他也没细看便都端了过来,这会儿,他瞧了一眼,从里面拿出一个橘子,剥了皮,一半递给蔚细,一半自己拿着吃。
“你打算怎么查叛军?”屋子里没有其他人,接过橘子,蔚细直接问道。
“这是你能听的吗?”骆灿一边往自己口中送一瓣橘子,一边眯着眼看着她。
“公子别没良心啊,我可刚刚救了你一命。”
骆灿笑了,他本来也没打算瞒着蔚细。
“我叫人好好查查这几个人的族谱。”
“你的记忆不准确?蒋赐都快把公子吹成神了。”
骆灿摇摇头:“给我看过的内容,自然都记得,但他们往上两三代可能也有问题,查一下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和徐叙的往事,有些沉默。
蔚细看得出来,心道:我虽不懂带兵,但看他恩威并施,心软良善,或许倒是个做帝王的好苗子。她今日看得出来骆渺对她也有关心,她本不是什么多愁善感,感慨良多之人,然而两兄弟对比,却不免生出些怜悯之心来。
骆灿行事考虑良多,若非先认识他本人,或许真的会以为是个纨绔子弟。隐藏在浮华表面之下,自由、责任,那该是怎样的心情?
“对了。”骆灿斟酌着开口道:“要是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你能不能,给他们先留个活路?”他顿了顿,“我有几句话,想问问。”
蔚细却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她此时也才惊觉......没有给人留活路吗?但更让她震惊的是,她猛然觉着,自己不是不能,而是......不会。
但她很快眨了一下眼,道:“我当时吓坏了,只想着公子安危,旁的真的顾不上了。那些血......”她蜷起双腿,双臂抱在膝盖上,有些后怕地道:“原来杀人,是这样可怕。”
“这也不怪你。”骆灿忙安慰道,“那一瞬间,生死存亡。”
“是,不能心软啊灿公子。”
她最后这一声“灿公子”,叫得骆灿不免心中荡起一点涟漪,直到蔚细赶他出去,心里还有一丝橘子甘甜的味道。
待所有人都出去了,蔚细朝着上方举起双手看了看,“要怎样才能给人留下活路呢?”
然而刚刚那碗暖暖的小米粥下肚,晕船药也起了作用,她只稍微想了一下,折腾了大半天的身体终于再也扛不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却不是所有人都似她这般不爱多思索的性子,骆灿回到房里,蔚细到底是什么人,他一早就派人查过,但毫无头绪。那样高深莫测的轻功,自己这样的身世,无论如何,她接近自己,也不可能是巧合。
但此刻他不想去想那些,只是记挂蔚细的身体。不过一点海上风浪而已,他在陆地上长大,这样的颠簸也很难受,但他可以忍耐,而蔚细软软的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的样子,却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他因之前未和女子有过接近,还不知那种感觉是什么,直到哥哥和他讨要蔚细,他心中酸楚难忍,方才后知后觉----莫非这就是大家所说的喜爱之情?......嫉妒之情?
想到骆渺,他又不免有些难过,他生平第一个爱上的女子,为何哥哥也这般在意。
他懊恼地想,自己本通晓人情世故,唯独在男女情事上,比旁人晚了不知道多少年。若是他能早些知道自己对蔚细的心意,或许就不会到如今地步。
蔚细这一夜却都未安稳,许是因晕船吹多了海风,略感风寒,她醒了睡,睡了醒,平时很少做梦的她,竟梦到睡在一床柔软温暖的被子中,被子又轻又暖,只是很快,那床又轻又暖的被子不知怎的,向上一路盖到了脸上,弄得她险些上不来气。
她憋得突然睁开眼,一把推开肚皮伏在自己脸上的橘猫,橘猫被推了个趔趄,险些从床边掉下来,扭头看了她一眼,长长地“喵”了一声,不甚在意地迈着慵懒的猫步,在她手边又卧下,眯起眼睛,打算继续睡觉。
这猫被骆渺养得太胖。
蔚细用手支起半个身子,还没完全从梦中醒过来。
这时,传来轻轻的两声敲门声。
“我的猫是跑到这里了吗?”
听见声音,橘猫半张开眼睛,又很快闭上。
“是在这里。”
骆渺进来的时候,仔细的打量了蔚细有些发青的眼眶,垂下眼,。
猫扬起头,舒服地享受蔚细轻抓它的下巴,丝毫没有要回到主人身边的意思。
“听说你今日晕船晕得厉害,现在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已经没什么事了。”
“想吃些什么吗?我让人做给你。”
“不饿,不劳公子费心了。”
骆渺抬头,又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不必和我这样客气。这只猫,和我很投缘,我还要多谢你。”
这些日子,他胃口好一些,身上长了些肉,看起来,只比普通男人清瘦了一些,但因为身形高大,在小小的船舱中不得不微微弯下一点腰。
他静静的看着蔚细。
蔚细不知道骆渺来意,小心应对着。
骆渺和骆灿不一样,她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个总是不出声的骆家公子,在骆府外,极有可能杀人不眨眼。
若是被他知道自己的意图,会不会当场诛杀自己,这海上可没地方逃,而且骆渺身边护卫的身手,看起来并不比骆灿身边的差。
“不必谢了,都说了,这是我的谢礼,是你让我免了一顿板子。”说到这,蔚细忽然想到什么,问骆渺,“这小东西有没有让你开心点?”
“嗯。”骆渺目光微垂,骨感的手指轻轻地在猫脖颈上摸了摸,然后抬头,微笑着看向蔚细的眼睛。
自从有了这只小橘猫,他每日进屋就有个小东西在等他粘他,摸着这个柔软可爱的小动物,慢慢的,他可以看着猫咪的眼睛了,已经很久很久,他都没有拿出那柄刀了。手臂上的伤口也一点一点的愈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没有再增添新的伤口。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抬眼看人的次数,都多了许多。
蔚细用手指逗了逗这只已经被骆渺喂得肥肥壮壮的橘猫,橘猫的爪子抓向她,她躲得很快,橘猫怎么也挠不到,懊恼地“喵”了一声,呲了呲牙。
蔚细被它逗乐了,抬头看向骆渺,发现骆渺也正看向她,平日里一双冰冷的眼睛折射出一点熹微晨光。
蔚细有点高兴,觉着旁人口中的冷血阎罗,其实也不过是为着骆府。
暗市的生意有多难她不了解,但几个月以来,她却能看到,偌大的骆府,乃至骆锐的军队,若没有高于常人的狠辣算计,恐怕早就在乱世中断了钱粮。
想到这,她也微笑了一下,骆渺的心却在她忽然弯起的眉眼中暖了一下。
似乎是还不习惯和人促膝长对坐,船舱中呆了一会儿,骆渺很满足,接过蔚细递过来的猫往外走,顺便也给小猫抓了抓下巴。
他的手上并没多少肉,指节干净有力,蔚细忽然想起帝王紫玉的事,骆灿是万万信不得的,那人心里大约有八百个心眼子。他一直称自己身上的玉佩独一无二,可万一骆渺也有呢!那紫玉看起来虽然名贵罕见,但以骆府的低调和实力,没准儿骆家老少三代,人手一块呢!
想到这里,她从床上跳下,两步赶上骆渺,从他手臂上搂过橘猫,一边给猫顺毛,一边道:“海上和咱们燕城真有些不同,有只小猫陪伴,真的感觉好很多,公子可否让它再和我呆一会儿?”
骆渺不大敢看她,有时候,他着实羡慕骆灿能自如的和蔚细聊天,然而他习惯了话憋在心里,半响才道:“原本就是你送的,你喜欢,随时可以让它陪你。”
“那骆公子呢?不会嫌我话多吧?”蔚细天生眼尾上挑,眉毛也比寻常女子英气一些,但从比她高许多的骆渺角度看过去,竟是一丝媚态。
骆渺手心在衣袖里攥出了汗,蔚细见他面色微红,头眼微垂,像个腼腆的小孩,真不知道,这么多年,这样内向羞涩的人,是怎样站出来,在燕城这种鱼龙混杂之地,打下一片天地的。
“公子既这样说,那我以后就不客气了。”
从这里到南方,即便顺风,加上路途补给,怎么也得大半个月,蔚细撸着猫,心里暗暗盘算着,怎么在这个时间里,打探出骆渺身上是否也有紫玉。
像从前一样夜探肯定是行不通的,在骆府尚且暗卫重重,这船上更是无处躲无处藏的。
骆渺不像骆灿肤色那样白,但此时天色已亮,蔚细从他脸上看到一丝红色,那些刚开始接近姜湾的男人脸上,不就时常能看到这种颜色吗?
蔚细心道,还好老子平时善于观察。
骆渺不知道这会儿功夫,蔚细心里已经想出几种从他身上套出是否有紫玉的方法,只当是她真心喜爱撸猫,便忍不住又偷偷看着她,直到蔚细抬头,他才慌忙移开目光。
“府里也给公子张罗娶亲了吧?”蔚细引着他说话。
“先混个熟络。”蔚细心道,这是第一步。
骆渺藏在袖中的手动了一下,他垂着眼帘,面上看不出表情。
“公子若早日娶亲,便多了人和你作伴,来日再添个胖娃娃,更热闹了。”
骆渺依旧坐着,一动不动。
“咦?”蔚细没话找话。
骆渺飞快地抬眼看了她一眼,见蔚细在看自己的佩剑。
“平日在骆府,很少能看到公子练剑,公子也喜欢练武吗?”
“还好。”骆渺摘下佩剑,放到蔚细面前。
“乖乖,骆灿,你看看人家。”蔚细心道,“比你痛快多了。”
见他摘下佩剑的一瞬间,蔚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公子处世不拖泥带水,想必剑法也有风骨。”
“还好。”
骆渺当真,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多说,和骆灿大为不同,骆灿话多且油滑得很,和他说一句,能滑出二里地。
不过,要从这二位公子口中套点什么出来,也是真难。
橘猫被在一个位置撸得不耐烦了,也可能怕撸秃,终于“喵”地一声,从蔚细身上窜了出去。
这柄佩剑很轻,蔚细拉开剑鞘瞧了一眼,剑身细窄,剑刃薄而坚韧。
“真是一柄好剑。”
“你还懂剑?”
“我不懂,只是我觉着,你和灿公子用的东西,必然是好东西。”
“灿......公子?”骆渺感到心中被刺痛一下。
“对啊,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这么叫着亲切——我能叫你渺公子吗?”蔚细说完,忽然觉得有趣,指着橘猫,轻轻地学着猫叫“喵~”,然后转头对着骆渺笑道,“渺公子~你看看,多么巧。”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一簇睫毛会轻轻搭在下眼睑上,骆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忙将眼睛垂下。
蔚细却起了玩心:“谁给你起的名字呀?你的名字好温柔啊,‘渺’——‘喵~’”
尾音被她轻轻上挑唤了出来,骆渺心中一阵悸动,手分明一直藏在袖中,却还是觉得不知往哪里放才好。
其实他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或许父亲当时也起得十分随意,他甚至觉着,自己也真的就如这名字一般,是骆家可有可无的渺渺之人。在父亲眼中,自己是那么的不争气。
渺渺之人,渺渺无声罢了。
是......温柔的名字吗?
他鼓起勇气抬起眼,看着追着猫的蔚细,觉着今日阳光温暖和煦,她在笑,她在闹,真好。
从前,有人对他说,这些兵书要读,这些账目要记;再后来,更多的人来问他,这些东西要不要买,那些东西要不要卖;粮要不要运,人要不要杀,却从没有人和他说这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竟然不知,这些话,听起来,有阳光温暖的味道。
他竟然不知,自己的名字......是温柔的。
然而,他却知道,蔚细没有见过他杀人,骆家在燕城走了这么久,路是用血铺成的。那些想害骆家之人,那些黑市角斗场,那些粮草军需,甚至骆家异性王的百年地位,都带着血。
一将终成万骨枯。
将军脚下,踩着万人的尸骨。权势顶端下,必然是失败者的灰飞烟灭。
“它可有名字?”蔚细指着那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