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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寺中阎罗 ...

  •   蔚细从树上直接落到自己屋后,掀开没有上锁的窗户,无声地落进屋内,她一边往床那里走,一边扯下外衣,刚才因为担心路玄,粉末装得太多,漏了一些,手心被烧破了,忽然,她脚步一顿,猛地看向床上。
      “是我。”
      骆灿坐在床边,
      “怎么从那进来?”他抬手,不紧不慢地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公子怎么在我房内?”一道银色的光亮,在她袖口处一闪。
      “路玄是你什么人?”骆灿看着她。
      “路玄是谁?”
      “你又是谁?”
      “公子若怀疑我的身份,为什么不杀了我?”
      “或许咱们从前在哪见过?”
      他的目光夜里明亮如繁星,蔚细微微一怔,笑道:“可能是在梦里吧。”
      她随口一句玩笑话,说得骆灿微微怔了一下,忙掩饰道:“怎么没走门?”
      “小时顽皮,爬窗上树习惯了,一遇到害怕的事,就忍不住,公子莫要见怪。”
      骆灿回房间片刻,进来一名暗卫。
      确定四下无人,暗卫才道:“公子,按照您的吩咐,我一直跟随蔚细,见她出门爬上屋顶,后来又从屋上爬到树上,待到从树上下来的时候,属下便跟丢了。”
      那侍卫道:“还请公子责罚!”
      “她是爬上的屋顶?”
      “是。”
      “可有功夫在身?”
      “属下不知。树干粗大,多年无人打理,和屋顶紧挨着,她爬的动作倒是灵巧熟练。”
      “怎样跟丢的?”
      “树木繁盛,寺庙墙壁高大,许多地方被遮挡住,属下见她从树上爬下来,再一个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另一间禅房中,老僧跪在地上,双手血肉模糊,坐在椅子上的骆渺目光垂着,低声道:“还不肯说实话吗?”
      老僧嘴上泛起了血沫子,袈裟被打烂了一半,狼狈不堪地拖在地上:“没想到,清恭廉正的骆家,竟然出了你这么个活阎王!”
      骆渺抬起眸子看向他:“那是因为,骆家对面,站着很多鬼。”
      他冷冷地对一旁侍卫命令道:“拖一个孩子过来。”
      刀架在孩子柔弱的脖颈上,那孩子不过六七岁模样,嚎哭不止,口中不停的求饶:“方丈,方丈救我!”
      “叔叔别杀我,我没做错什么,叔叔别杀我啊阿娘.......我要阿娘----”
      骆渺面无表情,眼帘垂着,老僧老泪纵横,终于绷不住了,哀求道:“我说,我说。”
      骆渺抬起眼。
      屋子里安静片刻,老僧抹了一把老泪,苍老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第二日,路玄带了几个人进来,骆灿等人早就在禅房等候。
      “......那我不妨直说了,这些孩子的身份,恐怕没有一个曾是平民百姓,他们是如何获救的,追查下去,只怕不是这些僧人能做得到的。”
      路玄笑了一下:“大人想要什么,想必那些僧人也给不出来。说说看吧,我能力有限,也不一定能办到。”
      窝藏朝廷命犯,不仅毫无惧色,反而和官府讨价还价。
      骆灿道:“路兄真是直爽。”
      蒋赐见主子命人给路玄拿了把椅子,又上了些茶水,这会儿也把称呼改为了“路兄”,神情也跟着放松了几分。
      “此去剿匪,朝中所给粮草并不充足,我想先和路兄借一些,可否?”
      他这话说得相当客气,可进可退。
      蒋赐将这话暗暗学了去,他从小在骆家军中长大,打仗粮草先行,越充足越好,粮草若不够,常常等不及朝中运送,从何处得来,便看带队的将军本事如何。
      只是骆老将军从来强硬,可不似骆灿公子这般圆滑。
      听到“粮草”二字,路玄并不惊讶,平日里,官府都想从他们身上搜刮出点什么,何况现在这么大把柄落在他们手上,无非就是要钱或是要人。
      要钱可以,溯瑶山庄背山面海,鱼米富足,银钱充裕,人是他救的,寄养在寺庙,总不能连累别人,舍些钱财,再赚也就是了。”
      如此,路玄派人连夜去山庄筹备粮草,在骆灿他们乘船之前送到码头。
      路玄走后,蒋赐道:“数额也不小了,他给得这样痛快,不怕咱们以后再和他要吗?”
      “若燕城平安,那点钱财他又何愁赚不回来。”骆灿道,说着他看了一眼门外,蔚细送路玄出去,两人正站在门口,不知在说些什么。
      “路公子请慢走,奴婢就送您到这里。”
      路玄看着她,周遭不断有人出来进去,将寺内充公的粮食往码头方向搬运。
      “还请转告你家公子,日后若有事,可去瑶溯山庄寻我。”他目光在蔚细身上流连,昨夜没来得及看清楚,小师妹还似浮隐山上时那般清瘦,圆润的面庞却消减了许多,露出一点坚毅的弧线。
      蔚细道了个福回去,路玄不舍的将目光收回,也上马回瑶溯山庄。
      马不停蹄的行了足足一整日,才赶到码头,瑶溯山庄已经将粮草送到,码头这里非常热闹,骆灿看着粮草往船上搬运,心情大好,只是蔚细有些心不在焉,于是故意逗她:“我在那寺庙中也有所感悟。”
      “什么感悟?”蒋赐好奇地问道。
      “我佛慈悲。”
      骆灿说完这句,笑吟吟地看着蔚细,蔚细心道:看来自己先前没白带着骆灿劫富济贫,他现在都能悟出‘我佛慈悲’了。
      她深感欣慰之余,却也觉得骆灿心思缜密,不能在他身边再待下去了。
      骆灿唤她:“你觉着我这参悟怎么样?”
      蔚细假装没听到,冲蒋赐道:“咱们今晚在驿站,方便沐浴吗?”
      蒋赐:“啊?”
      蔚细:“啧,这两日够折腾的,晚上烧点水,给公子沐浴。”
      骆渺抬起头,看着蔚细,袖子中的手掌蜷起,将掌心抠出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蒋赐:“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蔚细对蒋赐道,“你们军中将军都是谁服侍沐浴的?”
      她理直气壮的,蒋赐被问住了,军中除了及特殊情况,几乎没有女人,洗衣做饭,乃至沐浴,大多时候,自然是小兵们去做。
      但这燕城什么规矩,他还真不知道。
      不过他被蔚细诓的次数多了,总觉着这丫头又在糊弄自己,为了显示自己不是边塞来的土鳖,道:“你那么大声干什么?在府里小厮们备水,出来自然是丫鬟准备啊。”
      “哎你这懒蛋侍卫。”
      “你这懒蛋丫鬟!”
      蒋赐和蔚细互相推活计,骆灿在一旁温和的笑,也不阻止。
      骆渺看到骆灿明显心情很好的表情,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最终,又垂下了眼。
      毒箭效率很高,其他几人户籍清晰,很好查,唯有路玄,打探消息的人回禀:“只听说,此人是几年前救下了瑶溯山庄庄主,和庄主一起回到山庄,庄主拿他当亲儿子一般,渐渐得到重用。”
      “只查到这些?”
      “还有,听闻庄主自己的亲生儿子不是很成器,山庄里许多人拥护这个路玄,所以这两年庄主过世后,山庄实际上是这个叫路玄的说了算。”除了来路不明,打探到的消息实在算得上很详细了。
      “还听说,庄主女儿对路玄很是心仪,有意招他入赘。”
      骆灿想了一下路玄的样子,道:“他不会的。”
      “叫公子猜中了,有消息称,这位路玄,其实可以通过入赘成为山庄之主,只是他一直不愿。”
      “这些孩子的事,是不是山庄也不知道?”
      “是,不知。”那下属奇道:“公子是如何得知的?”
      “这些孩子不是同一年成为孤儿的,山庄人多口杂,若是常年做此事,朝中怎会不知。”
      他想了想,又自言自语道:“想不到,竟让我碰到一位真英雄。”
      只是略微猜想,他便能猜测出这种事要蛮过众人的眼睛办成有多繁琐,更何况,要救出那些孩子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容易。
      在西北,异性王治理一方,对朝廷的条例,有另一番理解。
      若哪位下属犯了事,骆家从不株连他人,谁做错事,便惩罚谁,公示写明因犯了何条军规律法,视情节严重收缴财产,但不连坐,更不会牵连家人。
      但出了西北,朝中各种规定繁杂,各地株连族人之事数不胜数,多少无辜小儿因此殒命,这是骆家也鞭长莫及的。
      蔚细将烧好的热水,一桶一桶的提到房间内。
      她看着虽瘦,但能提起骆灿上房掠树,力气自然不小,蒋赐说得对,她只是懒。
      此时,已经是最后一桶了,她被热水熏得衣衫有些湿,她只是骨架天生窄瘦,并不干瘪,玲珑有致的身材被包裹得十分清晰,雪白的皮肤因微微出汗,显得更加滢润。
      她从房中往外探头,见骆灿远远的在蒋赐的陪同下,正往这边走,便合上门,擦了擦汗,坐下等骆灿。
      等了好一会儿,骆灿也没进来,她坐不住,又将门开了个缝探出头去看,只见走廊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去哪了?”蔚细嘟囔了一句,坐在地台边沿支起下巴继续等,等着等着,便又睡着了。
      骆灿是半路被骆渺叫过去的。
      骆渺目光微垂,由于消瘦,整个人看上去,带着一种冷酷。
      这两日忙碌,骆灿不曾关注过哥哥,这时打眼一看,才觉出他清减不少。
      他知道骆渺并非一直这样。
      小时候,他们二人作伴玩耍,四叔严厉,男孩未免顽皮,骆渺起初也和普通的男孩子一般,喜欢玩闹,偶尔捣蛋,但骆渺稍有不慎,便会被四叔责罚,小则跪上几个时辰,大则连饭也一并罚掉,骆渺起初还会哭,后来便如同一只逐渐干枯的鸟雀,越发不爱出声。
      骆灿喜欢呼朋引伴,稍大一些,骆止南整日不离手的鸟笼在京城也有了名气,各大家不再处处对他敬而远之,书院里,有人和他们说话玩耍了。
      骆灿每次见哥哥独自孤零零地坐在一边,总会拉着他说话,虽然骆渺极少参与,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垂着。
      男孩子间,总不免有打闹的时候,若是有人推搡骆灿,骆渺定会像一只小兽一般扑上去,和骆灿一起教训那个人,有时候,对方人多,兄弟俩知道自己在燕城不能惹事,便谁也不说,回到家里,相互抹药安慰对方。
      这些年,骆止南为了将皇家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几乎每日都出府闲逛,骆景山要操持一家子的生计,骆府每日里读书、吃饭,练习武艺,相处最多的,就是他们兄弟俩。
      骆渺听见骆灿进屋,依旧没有抬眼,只道:“坐吧。”
      骆灿不知骆渺要和自己说什么,骆渺很少主动找他,皇家以前在燕城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骆止南和骆景山身上,骆府就暗中培养这兄弟俩,骆渺处理纷繁复杂生意的时候,中间多少利益争斗和血腥,从没有牵连过骆灿,反而是骆灿无论花多少钱,骆渺都眼不眨一下地拿出。
      骆灿其实对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堂哥,比自己父亲还亲。
      骆渺:“我想和你要个人。”
      “是哪个得力干将有幸被大哥赏识?大哥尽管说便是。”骆灿笑了,还以为什么事,这么郑重,别说一个人,他骆灿有的,全给骆渺都可以。
      “蔚细。”
      骆灿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骆渺抬头,和骆灿对视了一眼,片刻,又垂下去。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哥,你怎么......想要她?”
      骆渺从来都不多看人一眼,为什么,和他要一个丫鬟?
      骆灿最擅察言观色,骆渺不说出口的时候,他也可以假装不知道,明明心中已将答案猜测个八九不离十,却还是怀着一线希望。
      也许,不是那个原因呢!
      “一个丫鬟而已,怎么,你不想给吗?”
      骆灿脸上的笑再也装不出来了,他心中酸痛,看着骆渺垂着的眼,心里异常难受。
      堂兄和自己不一样,自己虽从小失了母亲,但身为嫡长孙,在骆家,是未来说得算的主位。
      骆渺的母亲不是四叔明媒正娶的,甚至包括骆渺自己,都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四叔将他从襁褓之中带回家时,正在骆家来到燕城不久,和皇家之间几乎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骆止男和骆景山都不见得有命活下去,没人顾得上这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四叔是个严父,信奉不打不成器,骆渺从小几乎每天都会被罚跪挨打,即使生病了也如此,渐渐的,年纪很小时就不笑不闹了,也很少开口说话,后来闷声向上窜个子,身上却始终没有几两肉。
      骆渺甚至,从没要求过什么。
      骆灿懂事以后,其实是心疼这个哥哥的。
      他努力平息几次,声音听起来,却还是有些不自然:“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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