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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无辜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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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老僧 一咬牙,“我怕此事被人发现,便求着路过此地的高人设下此阵。”
副将听到这里,鼻子发出重重的一声“哼!”然而他又想起此处是骆灿说了算,便将骂人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骆灿目光再次在那些孩子脸上一一掠过,轻声道:“如此,你是要将所有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老僧身子一颤,坚定地道:“均为我一人所为!但还请大人再允许我说几句话!”
“请讲。”
“我年少时,曾随恩师云游,到过西北,见当地百姓安泰富足,路不拾遗,门不闭户。恩师当年便道‘一方如此安泰,除了骆家善于治理,本身也必定是善良之人。’老僧记忆至今。听闻如今的骆家嫡子嫡孙,也均是大仁大义,还请大人要罚只我一人,莫要牵连合洪寺和其他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不知为何,骆灿将这句话低低的念了几遍,然后,他看着那些孩子,若有所思。
副将完全没了主意,倒不是他不知道这种情况怎么处置,按规定,私藏人口,那必然是都带走,交给朝廷处置,所有人贬为奴籍或充军。
这罪轻不了。
他手扶剑柄,偷偷看了一眼骆灿,觉得骆公子此时怎么还态度不明确,这有什么好思索的,反正左右不外乎这么个结果。
然而,寺中安静好一会儿,才听骆灿开口道:“上天尚且有好生之德,此处既是皇家寺院,所行善救人之事,自然也是为我朝积攒功德,此事也就不追究了。”
副将:“??”
“大人……”这回轮到副将紧张了,他凑近骆灿,刚想说些什么,骆灿一抬手,阻止了他,对老僧道:“贵寺虽行善积德,做了好事,但此事与朝中规定有所违背,功过相抵,也就不必声张了,而且这里毕竟是寺院,他们既是孤儿,从民间来,便回民间去吧。粮食既然是用寺里佛像所换,此次便用于剿匪充军,也算功过相抵了。”
“都听到没有!若回去让我们知道了谁多嘴,胡乱编排,小心承担不起这误军的后果!都给我管住自己的嘴!”蒋赐扶着剑柄,朝四处喝声道。
护卫军纷纷垂下眼,都是当兵的,这个道理哪有不懂的,将在外,自行筹措粮草之事常有,何况这次骆灿南下,朝廷兵粮都给得极少,这点小事,若是有人以为抓住了骆家的把柄,到皇上那里告状,先掉的,只怕是自己的脑袋,便都不吭声了。
骆灿和骆渺一处禅房,蔚细也走了进来:“公子,我刚才腹痛,去个茅厕的功夫,怎么你们就散了?发生了什么事?咱们没白忙活吧?”
骆灿笑着看她,正想回答,蒋赐抢先道:“发生什么事,公子还会和你细说?你个小丫头……”
骆灿:“…….”
他看了蒋赐一眼。
蒋赐闭上了嘴。
“我做为公子的贴身丫鬟,不问清楚,说错话,办错事怎么办?”
“老僧屋里有暗室,藏着一些孩子。”骆灿用一贯慢悠悠地语气道。
蔚细想了一下老僧的房子,也没有多大:“也是床铺下面有暗道?”
骆灿点头:“是,很小,人不能在里面待太久。”
“还有几个人,说是送粮的,怕被充兵,也躲了起来。”蒋赐接道。
骆灿刚说完,外面来人报:“大人,那几个人已经确认好偏房暗道位置,我们仔细查过,只是一间暗室,没有通往外面的通道,这几人怎样处置,还请大人吩咐。”
“将人带过来。”骆灿喝了口茶。
蔚细微微弯下腰。
“你又怎么了?”蒋赐问道。
“我肚子又有点痛。”
说着,她捂着肚子往茅厕方向跑去。
“唉。”蒋赐轻叹口,“大人你说,这丫头毛毛躁躁,跑得还挺快,跟个小子似的。”
路玄几人很快被带到了。
“我家大人想知道,几位来自何处?”
几人中,一名看起来上了些年纪的男人回道:“回大人,我们来自瑶溯山庄。”
“可是离码头不远的那个?”骆灿问道。
“正是。我们山庄背山面海,早年庄主积攒下一些产业,每年除去庄里用的,偶尔会有些富余,开有几间米铺、肉铺。”
骆灿:“听闻你家经常有各路英雄往来,也算热闹。”
一旁骆渺出声道:“你们在燕城有三家米铺,每年售出十几万石米,可不是什么偶尔有富余。”
那人起初吓了一跳,这位骆公子和先前开口的那位不同,即便问话,也并不抬眼看人,声音冰冷毫无感情,那人着实有些害怕,腰间挂着的一只精巧算盘跟着抖了几下,发出不和谐的声响。
他是个账房先生,看向旁边的路玄,路玄道:“问你什么,回答便是。”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其他不要多嘴。
路玄不卑不亢的态度,给了账房先生一点信心,于是又答道:“米铺售出的,只有一小部分是庄上产的,其他都是别处进的货,所有来源,都如实登记在册。”
“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骆灿冲路玄道:“你请留下。”
众人出去了,屋内好一会儿无人说话。
骆家这两位大人,也不知都在想些什么,路玄打破沉寂:“大人不是要问话吗?”
“路先生看着气度不凡,敢问在何处高就?”
“瑶溯山庄武师。”
“哦,这么说,也是山庄的人了。”骆灿微微一笑,“说来,瑶溯山庄在江湖上也颇有些名气,路大人既是教头,自然懂得……”
路玄眉毛向上略一挑起,听他道:“你们所犯,是重罪。”
此言一出,蒋赐有些不解地看了骆灿一眼,重罪?难道这些人还有别的事隐瞒?
蒋赐收回目光再看向路玄,只听路玄道:“种种皆是那寺中老僧所为,和我们又有何相干?”
“既是老僧所为,为何要将这些孩子交给你们带走?”
“因为目前寺中外人只有我们,先前买卖粮食,也算熟识。”
“那你们可知,这些孩童来历?”
“孤儿。”
“何处孤儿?”
两人一句接连一句,路玄答得干脆,直到听到这句,他突然不再回答,一言不发地盯着骆灿。
这时,蒋赐突然推门进来,跑到骆灿身边耳语了几句。
外面有人喝声道:“大胆贼人,竟敢围攻皇家寺院,你们可知院内现住何人?!是想造反不成!!”
外面马蹄声响起,间或几声马嘶鸣,有人应声道:“我们路过此地,不知此处是何人,不如让我们也进去歇息,其他再议也无妨!”。
骆渺抬眼看了一眼路玄,眸中狠色一闪,他冲守在门口的侍卫吩咐道:“带几个孩子过来,老僧也带过来。”
骆灿则顿了顿,脸色笑意略收,依旧对路玄慢声道:“我怎么看着其中一个孩子,是前刺史之子?”
哪位刺史,也不必明说了,去年有一名刺史被问斩,抄家的时候,府兵反抗,要护刺史家人逃走,结果被官兵当场尽数斩尽。
路玄一抬下巴,冲骆灿道:“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蒋赐看着他,心道这位路玄倒真有几分气势,单枪匹马站在虎穴,却仿佛身后站了几百人马,气场竟一点也不输。
骆灿:“其他孩子中,我也似乎有眼熟的,若仔细查这些孩子的身份……”
“大人若想按重罪处置,刚才便说了,现在将我叫到此处,有什么不妨直言。”
“外面是路公子的人吧?”
在这乱世之中,还能拥有兵强马壮,食物充足的,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这个路玄显然不是什么普通人。
这时,外面已经有几名孩子被带了过来,可能是想起曾经血淋淋的经历,有年龄小的孩子绷不住,害怕地跪地哭喊:“叔叔........叔叔我害怕........ 叔叔救我!”
“阿娘,阿娘----呜......我要阿娘!”
门外的孩子们年纪都不大,似是觉察眼前的灾祸躲不过,都如受惊的小动物一般惊慌失措,睁着惊恐的眼睛瑟瑟发抖,哭喊着三两个抱成一团,有年龄大一些的不过十二三岁,眼泪也是扑簌簌往下掉,口中喃喃地哀求着:“不要杀我们......不要杀我们.......”
路玄走出去安慰他们道:“没事,都别怕。”
孩子们却因为看到他独自一人站在持刀的士兵中,更害怕了,哭得更加厉害,路玄结实的面庞在烛火中显得十分凝重。
他侧身瞪着走出来的骆灿,道:“先放了他们,有什么条件,我和你谈!”
“哦?和我谈条件?”骆灿笑了一下,“凭什么?”
路玄冷笑一声,用手一指寺庙四周:“你们不过一百多人,而外面,有我五百人,骆公子,即便你能逃出去,死伤也不划算吧?”
骆灿点头:“是不划算。不过你是如何知道,我会同你谈条件呢?”
路玄干脆得很:“你早就知道这些孩子身世有问题,却把我单独叫过来,不就是有得商量吗!”
“好!爽快!”骆灿道,“你们都犯的死罪,这样的........”
“死罪”这两个字刺激到了那几个大一些的孩子,曾经官兵突然闯入家中,手起刀落,砍掉父母脑袋的可怕一幕,还在眼前,那时,来人就说爹犯了死罪。
有个孩子突然怒起夺过身边侍卫的刀,侍卫本来对这些半大的孩子毫无防备,没想到反被夺刀,惊慌下一脚冲那孩子踢了过去,他腰间中刀,一时虽死不了,却下了死手要杀那孩子,旁边孩子同时嘶吼着朝官兵们扑了过去。
侍卫人多,路玄一人无法阻止,他反应倒是快,回手抓向骆灿,然而蒋赐早就先他一步,挡在了骆灿面前,路玄手中兵刃已出,蒋赐抬剑格挡,只见刀剑相撞,声音犹如金石崩裂,只在瞬间,蒋赐虎口一道裂痕直下,鲜血直流。
他真气无法提起,竟一口血喷了出去,再抬头时,见四五个黑影已与路玄打在了一起,暗卫毒箭都是受过特殊训练的高手,一时间,竟然也未见上风。
骆渺脸色阴沉,道:“提老僧过来!”
他话还未说完,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众人头顶掠过。
“小心!”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只见漫天金粉洒落,随之而来的是刺目的红光和爆炸声,骆灿和骆渺只来得及被侍卫拖拽到一侧,待众人睁开眼时,路玄和那个黑衣人都已经不见了。
侍卫要追,被骆灿喝住:“别追了!”
骆渺看向他,道:“早跑远了。”
空中也不知是什么粉末,所有人的眼睛顿时一阵刺痛,不可抑制地留下眼泪。
“公子,老僧和这些孩子怎么处置?”
“先关起来。”
“老僧用刑。”
骆灿和骆渺同时开口道。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骆渺垂下眼,骆灿清咳一声道:“哥哥,外面那些人已经撤走了,这些人不如先关起来,再做处置。”
“嗯。”
众人纷纷回去,骆灿对方才金粉洒过的地方看了一眼,也回房间休息了。
那黑衣人直带着受伤的路玄接连掠出极远,一直只能看到合宏寺寺顶的地方才停下。
黑衣人将路玄靠放在树干上,忙从怀中拿出药瓶,要给他上药止血。
路玄疼得急喘了几下,却一把捏住黑衣人手腕,眼睛直直地望着黑衣人的眼睛,声音微颤:“师妹?”
黑衣人慢慢撤下面罩,却不敢看向路玄,只咬掉药瓶木塞,往他的伤口上撒药。
路玄手不肯松开,目光一直停留在蔚细脸上。
“真没想到...... ”他声音微哑,忙在小师妹面前掩饰。
他手一松,倒叫蔚细趁机抽回手臂。
蔚细仍是没有抬眼看他,而是手脚麻利地帮他包扎好伤口。
“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蔚细拿出一堆伤药和粉末,一股脑地塞到路玄怀里,起身时被路玄一把拉住,路玄挣扎着起来,他原本小麦肤色,此刻却一片惨白。
“蔚细,你、你和师兄说句话。”
蔚细背对着路玄,眼角微红,片刻,她转回身,挣开路玄的拉扯,面色恢复如常:“你的小师妹,已经死在浮隐山上了。”
她看着路玄的眼睛,轻声道:“站在你面前的,是修罗。”
言罢,她轻巧地掠起,犹如一只黑色的孤鸟,轻巧得无以复加,利落得无以复加,箭一般射向了树梢,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适时,围在寺外的几百人正在撤离,寺内护卫军除了看守僧人和孩子,余下的都守在几处入口处,没人注意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飘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