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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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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不会以为我保护你这么久,只为了钱吧?”蔚细愤然。
若他只拿钱打发自己,不好打探紫玉的消息。
“不然呢?”骆灿声音有些冰冷,带着些嘲讽地道,“难不成,还是为了道义?”
“就是为了道义!”蔚细理直气壮,指着陈风喊道,“我刚刚可是救了你!”
“可你毫不犹豫的杀了他!”
“不然呢?要让他杀了你吗?”蔚细不可思议地道。
骆灿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下来:“留下活口,我有话要问他。”
“问什么?他要杀你,这是所有问题的答案!杀了他,就是他应得的下场!”
骆灿看着她:“他和你相处了十日,你便一点情份也没有吗?”
“来,要不你来问问这个杀你的人,你叫他起来,问问他对你有没有情份!”蔚细狠狠地踢了陈风一脚。
她这样一动,伤口裂开,疼得瑟缩了一下。
骆灿这才反应过来,这些日子,她为着自己接连受伤,忙伸手去扶她。
蔚细躲开他的手,转身往马车上走。
没走几步,她听到身后一声闷响,回头一看,骆灿已经晕倒在地上。
马车里,蔚细轻轻打开骆灿的衣裳,给他腹部上药。还好,没有伤及要害。
正要替他合上衣服,蔚细目光无意间扫过骆灿的身体,微微征住。
骆灿醒来时,马车已在路上继续行进了几十里路。
他接过蔚细递给他的水喝下去,在一片沉默中,率先开了口:“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有问题的?”
“他”指的是陈风。
"刚醒的时候。"蔚细伤口依旧很疼,"是他给我下的药。"
"你就没想过是我?"
蔚细笑了一笑,带着些自嘲道:"你连一个对你起杀心的人都不忍心杀,又怎么可能害我。"
骆灿正要费力坐起,听到这句,身子微微一顿。
片刻,他温声道:“刚刚抱歉,我不是故意......”
“我是冷血,你又没说错,没什么好道歉的。”蔚细冷冷地打断他。
骆灿:“这事怪我没有早点劝诫他。”
蔚细又是嘲讽的一笑,仍是吊儿郎当地翘着腿,道:“看来你是早就发现了,那你又是为何不早点劝诫他?”
骆灿看向车窗外,远处山高且辽阔,白云浮动,好像那些年他们几个少年在西北的草场上纵马驰骋时看到的那样。
半响,他才哑声道:“他从小就跟在我身边,我只是......”
——只是还想再给他一个机会。
蔚细不知道,骆家人,必须在军伍中淬炼。
作为独当一面,甚至可以说,能撑起一方天地的掌权人,断不可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人。
所以即便骆灿从小去了燕城,也会每两年借着为祖父骆洵过生辰,被从西北骆府偷梁换柱的换到军营中,经受严格的训练。
和官兵通吃、同住,浴血奋战,同生共死,也是骆家嫡子嫡孙必须经历的。
骆家百年来依然屹立不倒,当然不是仅凭得一腔热血,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法宝之一,便是“毒箭”。
这是一支只为骆家浴血的死士队伍,人数虽少,却都是各有所长的高手,骆家人也要和这些人多接触、了解、驯服,乃至于他们完全忠诚于骆家人。
燕城骆府内。
骆止南半响仍没有出声,骆景山憋不住,开口道:“大哥,父王年岁大了,又远在西北,骆家现在还需要你主持大局啊!万不可让有心之人有可乘之机!”
他虽比骆止南小不了多少,也有五十几岁了,遇到这种大事,还是下意识地以大哥为主心骨,期望大哥安排一下“毒箭”接下来的动作。
“现在的银钱储备如何?”骆止南看向侄子。
骆渺枯瘦的指节动了一下,他飞快地看了自己的大伯一眼,又将目光垂下,“西北近来增加了马匹,所以目前没有多少现银。但燕城暗市中,军需铁器铸造三大家,已经都在掌控中。”
骆止南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撑住头又久久不出声了。
他一向如此,头脑冷静,虽然外人看着他,不过是个整日里提着鸟笼四处溜达的闲散男人,但其实,他从小聪颖好学,颇具潜力——这也是皇上在他少时,便将他接到燕城软禁的原因。
从此,骆止南为了骆家的安宁和香火,为了百姓的安定,在燕城韬光养晦,自愿做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
但骆景山是知道他这大哥的厉害之处的。
“大哥,你倒是拿个主意呀!”骆景山有些茫然。
“先按兵不动。”
“大哥......!”
“好了!就这样,先回去吧!”骆止南头痛地摆了摆手。
出了房门,骆景山沉下脸,问道:“银钱真的没有多少了?”
“嗯。”骆灿垂目答道。
骆景山脸色更加不悦:“怎么这么不中用!这么久了,暗市里的生意,你才控制住军需铁器铸造三大家!真不知道你还能干什么!”
“你看看骆锐,刚刚又立了战功!”他习惯性想夸赞骆灿,又想起骆灿现在出了事,不宜提起,气道,“和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整日只知道低头看地上!连人都不正眼看,难怪旁人都躲着你!”
“老爷,老爷!”一名小厮跑了过来,“凌府来人送请柬了!”
“好,我这就过去。”
他一甩袖子,恨铁不成钢地往前院走去。
骆渺袖中攥得死紧的手渐渐松开,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路上,蔚细接连几日都没有平时话多,愈发懒散,连新找来的车夫和她说话,她都懒得搭理。
骆灿倒是快速调整好了心情。
他时刻记着骆洵曾对他说过的话,生在骆家,作为统帅,他得习惯身边的人离他而去。
他那时还小,娘亲刚刚过世,娘亲身边的侍卫也几乎都死了,那些曾经摸着他脑袋偷偷塞给他糖、将他放在脖梗上驮着他跑的叔叔们,突然也都不在了。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尽管他万分珍惜每一个人,也终究无法阻止许多事发生。
又行了两日,进入一个水乡镇子。
江南这个季节的风景别有韵味,挥别了暑热,白日里,空气中仍留有温暖的气息,柳枝不乏柔软,微风吹起,拂得人心痒痒的,岸边比夏日多了不少游人。
即便无人识得骆公子身份,他走在江南路上,十分惹眼。
骆公子自然知道自己是一道风景,若不是那些天,一直跟着旁边这位仁兄蹲墙头,蹲树梢,他大可以配得上一句“盛世美颜”的。
想到肖公子此刻大约也正在偷偷欣赏自己的风姿,他轻摇几下扇子,偏头看向她,却瞧见她的目光黏在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脸上,并趁那个小乞丐伸长脖子,不知被集市上什么吸引的时候,往破碗里扔了一小块碎银子。
小乞丐看了两眼热闹,缩回脖子,看见碗中出现一块银子,眼睛一亮,惊喜地抓到手里,小脏脸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左右乱看,也没找到是谁做的好事不留名。
小乞丐想了想,握着银子,朝天拜了拜,叨念了两句:“谢谢菩萨,谢谢菩萨!”,随后起身,欢天喜地的买吃的去了。
蔚细则潇洒地抬脚往酒楼里面走。
呦,还真济贫啊。骆灿心道。
骆灿道:“车轿太过显眼,也很慢,我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咱们还是骑马比较好。”
“我们轻功好的人都不会骑马。”
骆灿感叹,此人脸皮真的是比铜墙铁壁还厚。
“我就认识有的人既会骑马又......”
蔚细用筷子敲他碗沿,打断道:“——那他一定是轻功还不够好。”
“那我骑马,你轻......”
“——我劝你下半句说出来......”蔚细夹起一块藕放进嘴里,用口型无声地说,“可能会挨揍”,她嚼了几口,将藕咽了下去,出声道,“.....会后悔的。”
骆灿:“我可以教你。”他慢声道,“我哥的马术,都是我教的。”
“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蔚细目光垂下,手指在酒杯沿上来回转着。
这倒是和她之前说过的,去庙里给兄弟祈福一致,这次应该没撒谎。
“小时候,没有人和我们玩儿,我是和我哥一起长大的。你家中兄妹几人?”
“很多。”蔚细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我有很多哥哥和弟弟。”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睛望向窗外远山山顶。
七年前。
“师父...”
蔚细脸蛋发红,汗顺着脸颊,从七丈高的空中掉落。
她脚尖单立在一根极细的竹子上,竹竿上系了一根草绳,另一端挂在黄闵小腿上。
“......还要多久?”
黄闵也脸蛋发红,晃了晃手里酒壶,笑道:“不急、不急。”
这个飞天的姿势,蔚细不知摆了有多久了,左腿累了换右腿,右腿累了换左腿,就是不允许下来。
下面草棚摇椅里,那老头儿已经喝得忘乎所以,不时乱勾动小腿,隔三差五地飞上来几颗尖利石子,蔚细还要左右闪躲。
这般险境,掉下去便要重来,这会儿,她实在有些坚持不住了。
大师兄给师父送来下酒的盐煮毛豆,在老头身后不远处站着。
蔚细不时冲他使眼色,他目不斜视,只当没看见。
直到几片竹叶飘落,他才抬眼看向蔚细。
那小丫头,咬着嘴唇,腿和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似乎就要坚持不住了。
大师兄给师父斟满酒,提醒道:“师父,半日了。”
黄闵睁开醉眼,抬头看了看太阳:“嗯......下午再让她来瀑布那里,练习那个,断水流。”
大师兄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蔚细:“师父旧伤未愈,不如午后就由弟子代替师父看管师妹练功......”
黄闵生气地打断他:“她就是叫你惯坏的!犯了错你也不说她,还由着她偷懒!”
“师妹不过十五岁,再过几年......”
“不用心练功,再过几年也不过是徒长年岁!”
黄闵气得一拍椅子扶手,起身走了。
一直练到晚上,蔚细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累得端碗的手都在发抖了。
“咕咚咕咚”几口水喝下去,她用袖子擦了擦嘴,又伸手去抓大师兄手里的苹果。
却抓了个空。
“先吃饭,我给你留了腊肉。”
“我吃不动了,师兄......师父要累死我,他为什么不去教黄功他们?”
大师兄一把拉起她,有些心疼地看了一眼她红肿的双手,这双手,下午一直在水中捉小虫,是那种极小、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的小虫。
蔚细委屈道:“我现在手很快,就连最资深的赌鬼都无法看清我的动作。”
当然了,黄闽要是知道她去赌场,肯定又会加倍惩罚。
“大师兄......你说我装病行吗?”
她倒是不求于人,自己想办法。
“大师兄,师兄弟中还有没有别人有特殊天赋啊!老头总不能就可着咱俩折磨吧!”
大师兄在一旁也练了一个下午,小麦肤色上有石块压出的血痕,双拳透出的血迹,即使缠了布也渗了出来。
他不吭声,将苹果在褂子上干净的地方蹭了蹭,掰开两半,一半递给蔚细。
“先垫垫肚子。”
说完,他蹲下来:“师兄背你。”
蔚细两条细腿也在一直抖,师父大多数时候都在闭关养伤,可只要一出来,就逼着她如此练功。
而且强度之大,若不是自己平日里到处乱跑,有些体力,只怕早就扛不住了——她趴在大师兄背上,啃了一口苹果,忿忿地想。
山上果子很多,枣树、梨树、李子树,还有栗子榛子很多种类,少年们除了肉不够吃,青菜水果倒是从来没亏过。
春天有粉红的樱桃、墨黑的桑葚,枣子又脆又甜;夏天西瓜放在池塘里,冰凉凉的捞出来,莲藕雪白,刚捞出来的新鲜莲蓬莲子去芯,格外清甜;秋天更不用说了,石榴、橘子漫山遍野都是。冬日里,大家围着炉火,吃香喷喷的烤地瓜,地窖里有储存的苹果和橘子。
大师兄还特意选了最甜的苹果树苗,在蔚细五岁那年,栽在院子里,果实成熟的时候,他总会藏起那些最大最甜的,给蔚细留着。
还没等到饭堂,蔚细已经伏在大师兄背上睡着了,大师兄将她送回房里,又去饭堂将饭菜热了热,没有食盒,便用荷叶包了几层,放在蔚细房间桌子上。
那次,师父可能伤未复发,竟然连续三个月都没有闭关。
三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大师兄正在练功,房间的窗户一动,他抓起旁边外衫套在结实的肩臂上。
“师父去闭关了吧?” 他道。
“老头可终于是有打盹的时候了。”蔚细捶捶胳膊,“我都快累死了,也快憋死了。我不管,我要下山!玩它个三天三夜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