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初遇 ...
-
大师兄眉头微蹙:“太湖三恶虽被除去,谁知没有人会再盯上你?”
“今日这个恶,明天那个霸的,这世上又有哪日清净过了?若是因有那些人,便束着我,我可不干!”
大师兄瞥见蔚细红肿的手腕,有些心疼,心道:“师父说,细儿的轻功,如今已经能位列江湖前百名轻功高手,只是还不能告诉这小丫头,以免她更加肆无忌惮。”
他觉着师父这样训练蔚细实在没有必要,振兴门派的重任有他就好。
这天晚些时候,山下李公子糟殃自不必说了,他白日里和随从身上的银子与值钱的东西都丢了个干净,从酒楼跑出来,想看看谁这么大胆子,敢动他的东西,没想到,刚出大门就开始拉肚子,去茅厕都来不及,当街弄得裤子上都是。
他赶快回家,马又不见了,被小二拉着在大街上讨要酒钱时,还遇到了花楼相好的胡媚儿,出了好一顿丑。
蔚细颠了颠钱袋,李公子这匹高头大马还真没少卖钱,她买了最好的胭脂水粉,推开一处漆门。
姜湾接过胭脂水粉,从匣子里拿出一张纸条:"旅大语给你的。”
“护卫已换,近日勿来。”
“旅大语不是不喜欢我么,还用我传什么书信。”
“可能也有欣赏你的地方。”
蔚细将纸条团皱,提起水壶,扔进火里,姜湾拿着镜子往脸上涂新胭脂:“几个月没见你,干什么去了。”
"被逼着练功呗!"蔚细伸手从盘子里挑出两块橘子瓣糖含在嘴里,两腮被撑得鼓鼓的。
她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
“那公子哥呢。”
“上次那个啊?”姜湾不在意地道,“分开了,性子不合适。哎我还没问你呢,你让我将胡媚儿约去酒楼,自己倒跑了。”
“她和你说什么了吗?”
“她半响才回来,说遇到李公子出糗,那味儿......”姜湾在鼻子前扇了两下,“是你干得吧?巴豆?”
蔚细笑着又挑了几块橘子糖揣进袖袋里:“大夫那顺的药,比巴豆管用。”
“李公子可是最爱去花楼摆排场,身上的香气扑得比女人还重,这回恐怕再也直不起腰了,你这是杀人诛心啊......”姜湾笑着画完最后一笔。
在姜湾这鬼混了三日,两人赌场酒楼玩了一圈,每次都能赢上一点银子,除去吃喝,其他蔚细都顺手塞进路边乞讨的孩子碗中,当天就花个差不多,这倒是和贪财不贪财沾不上一点关系,她只是单纯的不爱随身带任何重物,包括银子。
玩够了,这才又给师兄弟们寻了些新鲜吃食,提着回山。
今夜乌云遮月,远远的,山还是那座山,山门在半山腰上依旧歪歪斜斜,但她就是敏感地觉察出,好像哪里有些不对。
秋末冬初,月色朦胧,却也能看得清四周,她脚步渐收,警惕地看向山门。
这一望去,登时心下一紧。
——旗断了。
她将油纸包轻轻放在一棵树后,动作极轻,不发出一点声响。
山里的夜,格外的静。
但不知怎的,这和平常夜里一般的安静,此时却让她心里没来由的紧张。
确认四下无人,蔚细从树梢接连飞跃,所过之处,仅偶尔有几片干枯的落叶掉下来,睡熟的鸟都不曾被惊起。
山门大开!
她脑子里有些乱——这里是天险和奇门遁甲!
山门两侧都是向内倾斜的悬崖峭壁,这里是唯一上山的机关,如果硬闯,山门入口便会转移,呈现出另一片青山,师兄他们也会收到信号。
飞跃带起的风,速度快得如刀割一般,她脑中最后只剩下清晰一问。
——是谁?
终于,能看到不远处兵刃交接,人影憧憧,她脚步突然一顿,月光中,一根朝露未干的蜘蛛丝般的线横在眼前。
她心下顿时一惊,凝神向前望去——一片由疏至密的细线从这里延伸,星罗密布、纵横交错。
细线依托山上的树木,蔚细飞跃树梢,向着人声处狂奔,接着,她便看到了让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恐怖画面。
数百条细线纵横交错,形成一张大网,越接近茅草屋,细线越密集,地上零落着被细线切割的尸块。
有人逃跑中撞上细线,活活被切成半截,剩下一半肢体连着头,还在细线上晃晃悠悠地挂着,惨不忍睹。
蔚细的心猛地一跳:师父!
这会儿,几间茅草屋已被点燃,浮隐山上,从来没这么亮过,师父怕费银子,从不许他们燃太亮的灯。火光中,蔚细一眼看到黄闵,被十几个黑衣蒙面人围着,周围再无其他弟子,他似乎已经受伤,蔚细没有丝毫犹疑,疾风般冲了过去。
“快走!”黄闵吼道。
“一起走!”
黄闵左臂和双腿都已经受伤。
蔚细轻功好,从她刚才用匕首割破第一个人的喉咙起,她便知道,今晚,不是他死就是己亡。
尽管第一次杀人,她还是精准地割断对方的喉管,没有一丝偏差,那人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死去。
好像她天生就会这样做。
她的手有点抖,不住地提醒自己,只要、只要比师父平时教的往里深那么半寸,气管、血管,便都断了,口不能言,再无半分生还可能。
躲避中,她险些被什么绊倒,低头一看,是"暖欢居"的木匾,而紧紧抱着那个木匾的是她的小师弟,黄九星。
九星还在用木剑练功,情急下,只能用木匾挡住身体,此刻,他一双乌黑的眼睛早已泛着死气,不可置信地大睁着。
......周遭已没有活着的同门了,蔚细没有时间、也不敢去细看倒在地上的都是谁,她只能凭借出神入化的轻功,设法护住师父的背心。
然而黄闽动作越来越拖沓,蔚细知道师父坚持不了多久了,她果断地转身,后背立即一阵剧痛袭来,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碎,她咬紧牙,一手拉住黄闵,另一只手往四周一扬,瞬间,一片黄色粉末四散,四周人顿时捂着眼睛发出痛苦嚎叫。
那群人再睁开眼时,已不见黄闵师徒的踪迹。
山间一处矮洞里,蔚细终于松了口气,她总算带着师父逃了出来。
师父还活着,真好......
“细儿,你怎么不说话?可是哪里受伤了?”
黄闵气息竟已有些跟不上。
这里四周树木盘根错节,月光微弱,洞内乌黑一片,他眼睛一时不适应,急道。
蔚细瘫靠在洞里面,嘴里往外涌血。她努力想沉气海,却发现自己已经做不到了。
“你徒弟们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走?”蔚细声音微弱。
黄闵没回答她。
没走,是因为蔚细每天都在这个时候回来......
“......是在等我吧。”
蔚细想笑,然而,最后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老头儿,你轻功不如我,先走吧......我歇一会儿,就能赶上你......”蔚细尽量控制气息,中间还是倒了几口气。
黄闵正抓紧时间运功疗伤,听了这话,突然觉得不对,手伸过来,黑暗中摸索几下,才摸到蔚细搭拉在地上的手。
顺着脉搏一按下去,他声音抖了起来:“细儿,你、你的经脉......”
蔚细知道瞒不下去了,气息再也绷不住,连吐了两口血。
以往她不会啰嗦,此刻更是一字一句,轻声道:“师父......如父,蔚细今生拖累您,来生必报......”
然而,黄闵却不待她说完,快速封住蔚细穴道,扯开那件邋遢衣裳的衣襟,从里面取出一颗金色丹丸放入蔚细口中,接着,毫不犹豫地将自身真气尽数渡给蔚细。
蔚细五感已经开始衰退,迷迷糊糊中,她听见师父说:“细儿,你虽经脉寸断,但你不要担心,这药服下后三十六个时辰内,会重塑你的经脉。细儿,你还可以活下去!”
接着,黄闵微微侧头,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动静,刚要出去,却想起什么,转身又从袖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中,低声道:“细儿,你一向不听师父的话,师父如今要你听我这一次,你答不答应?”
蔚细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她发不出声音,只僵硬地摇了一下头。
黄闵低声吼道:“细儿!”
徒弟们说的没错,他从来舍不得打蔚细一下,她纵然是众人口中的惹祸精,却始终是他小心托在手心里的明珠。
“师父从前要你不要伤人,但你记住了,你练的,就是杀人的功夫!心法练至最高重,便无人能看清你的身形!”
他拿出一柄手心大小的银月弯刀,塞进她袖袋里:“若有人要伤你,不要手软,杀了他!旁人绝不可欺负了你!但要记得,不要让人看到你的刀!你今后,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寻仇,隐遁江湖,平安度过此生,就是为师的心愿!”
蔚细抿着嘴唇,眼角倔强地流下一行细细的泪水,黄闵紧紧地握了一下她手臂,殷殷地道:“答应师父!不要寻仇!”
直到微弱的月光下,蔚细微微点了一下头。
黄闵还想叮嘱几句,却再次听到了什么声音,他不舍的抚了一下蔚细的头,想起刚捡到她时,襁褓里那细细软软的头发,和冲自己伸出的雪白柔软的小拳头。
他一咬牙,提起一口真气飞掠出山洞。
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伤眼前模糊的原因,蔚细看到,月光下,师父身影诡魅,瞬间便无声息地掠出极远,而附近的一从草,不,一个花朵,都不曾惊落。
很快,隐隐有兵刃交接声传来。
不多时,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从上面横飞下来,紧接着,直挺挺地插在距离洞口不远处被雷劈断的一截树干上。
那一瞬间,蔚细偏着头看见那个不再会动的身影,想站起来,想喊一声师父,然而,除了呼吸,她连手指都不能抬起,眼泪顺着她恻垂着的脸颊不停地流下。
无数次,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只为了醒着,死死地盯着师父......
太阳升起又西沉,黑暗覆盖整个世界,又渐渐被一缕光线刺破。如此往复,不知过了过久,蔚细的经脉终于在体内重新连接上。终于,蔚细睁着血红的双眼,垂着受伤的双臂,无力地从山洞中爬了起来......
山林里的空气,潮湿又新鲜。
多少个这样的清晨,她欢快地提着吃食回山。
她竟从没有注意到,清晨,其实是血色的......
她拖着步子,一步、一步......挪到师父跟前,黄闵面朝着天空,双眼暴睁,胸口被树桩贯穿,乌鸦在啄食断树顶端残破的内脏。
蔚细跪在那里很久,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了师父的后背——从她几岁闯祸开始,这宽阔的厚背,就一直挡在她的前面,替她挡住雷霆风雨。
可如今,那里只有一个血迹干涸的大洞。
师父会吼她,紧握着的竹竿,却从未落在她的身上。
她拉起黄闵的手,那双手早已扭曲、僵硬。
她缓缓地跪了下去,将黄闵的手盖在自己头顶上,深深地磕了个头,再起身时,眼泪含在眼眶里,倔强地不肯落下。
“徒儿不孝,答应了师父,却要反悔了——徒儿必先要为师父报仇,再下去给师父谢罪!”
葬了黄闵,蔚细身形如游魂般,跌跌撞撞地下了山。
灰白色的月亮又大又近,上面有黑色的斑块,映得蔚细投在地上的身影飘浮不定,犹如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