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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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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陆清宴初见,是在一个雨天。
正如他与安皎皎的初见,也是在一个雨天。
旧影重叠,冤孽,冤孽。
耸拉的脑袋,凌乱的衣衫,酒坛东倒西歪,滂沱大雨都冲不散的熏天酒气。
第一眼,我根本无法将眼前的“乞丐”,与传闻中才高气清的陆相联系起来。
更恐怖的是他的右手,血肉模糊,雪白的绷带拖进污水,湿黑脏臭。
同情是留给有钱有闲的贵人们的情感,越下等的阶层,越不存在。
我本不该停留,可犹豫的那一秒,爹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只剩我和这个醉鬼。
罢了,横竖都要挨骂。我看着硕大雨滴砸进伤口,终是不忍,抬脚向他走去。
穿过氤氲的水汽,我来到他的面前,用老旧的油纸伞,撑起一片支离的净土。
在狭小的空间里,我更近距离地看到了他的样貌。
浓烈的酒香掺着青竹气息侵入鼻腔,苍白的少年半敞着衣袍,靠坐破壁,冰冷的雨水顺着湿黏的长发,延伸至胸膛,直至隐秘不见。
他周身的气息颓败却不狼狈,好似堕魔的仙,透着寡淡的靡艳。
淋不到雨的弃犬悠悠抬头,微眯的星眸在看清我的一瞬,倏地睁大。
其内雾水朦朦,化作相思泪,淹没琥珀瞳。
“小姐,你来接我了?”
长相思,摧心肝。情到深处,便是铁石做的心肠也会寸寸折断。
我不禁哀戚皱眉,却仍摇头拒绝。
带他回去,明日街上便会多两具尸骨。
遭我拒绝后,陆清宴醒了。
我不是他幼时遇见的那个人,我穿不起翠绿烟衫,淡绛襦裙,枯燥的发间也没有叮当作响的碧玉簪。
我的眼底没有憧憬和向外,而是和他一样,满目灰白。
美梦破碎,只剩刺骨寒凉。
他绝望呆滞的目光,实在叫人揪心。
我只能留下破伞,然后抱着琴匆匆逃离。
彼时的我就当日行一善,却未曾注意那紧随的视线。
隔天,我们便在酒楼里重逢。
一品雅间内,我还是卖唱的歌伎,但他已不再是等人撑伞的乞儿,而是万人之上的陆相。
京师百座茶楼酒肆内,最脍炙人口的定属骠骑将军与青衣宰相的爱恨纠葛。
公认天造地设的二人,却因我,濒临反目。
挡在我身前的安皎皎掩去了温柔,冷冷道:“身份文书。”
四个字,就将陆清宴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过了许久,他陡然笑了,笑得凄凉,笑得满眼是泪。
“陆清宴?”
“是子川!”男人红着眼打断,“小姐现在连唤我子川都不肯了吗?”
子川是圣上亲赐他的字,可真正的起名者是谁,不言而喻。
“将祝姑娘的身份文书交给我,自此我们互不相干。”
安皎皎眉宇间流露出的不耐似道道利剑,扎穿了陆清宴的心。
“可我不想被你放过...”,也不想放过你。
我想生生世世,都与你藕断丝连。
他故作恶劣的笑容,刺得安皎皎瞳孔猛缩。
寒光闪过,一把长剑横亘在两人中间。
“陆清宴!别再做蠢事了!”神女动怒,锋芒毕露。
陆清宴却置若罔闻,抬脚靠近。
脉脉含情的眼神,仿佛迎接他的不是斩人无血的剑刃,而是盈满花香的怀抱。
数十年的相伴,让他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根本无法得到原谅。
他只是在赌。
如果她肯动手杀他,他就以死谢罪。
但凡她有半分不舍,便是对他的无上恩泽。
他的骨子里仍流淌着卑劣的血,是多少时光都无法磨灭的,他要用情,用命,去缠住她,不止不休。
剧烈的疼痛撕开皮肉,胸口绽放出朵朵血色莲花,大片的,绝望的,如同他渴求半生的爱。
利剑回鞘,陆清宴“噗通”跪倒,左掌撑地,右手探入衣襟,吃力地翻寻。
信徒跪在崇奉的神明座下,总想掏出自己的心,让众生见证他的虔诚。
终于,一枚染了血的平安扣捧至安皎皎的面前。
神明漠然的表情有一丝龟裂,却也仅是一瞬。
唯有我,看见了她敛在袖中紧握的双拳。
她弯下腰,接过了陆清宴的“真心”。
她靠近的刹那,虽血流不止,但陆清宴眼中的光却无比明亮。
可下一秒,便是诛心的审判。
“陆丞相,执迷不悟只会损人害己。您贵为丞相,身上担负着万千百姓的期待,当克己奉公,顾念天下。往事不可追,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素手松,玉扣坠。
“不!!!”
陆清宴拼了命去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平安扣擦过指尖,径直砸地,四分五裂。
一切,轰然倒塌。
安皎皎未再多言,牵起我离开。
踩在花海里的每一步,都有无数花瓣在挽留她,“吱呀”着呼喊,“别走!别丢下我!”。
只是落花留恋的人呐,她无动于衷。
我回首,望向被花雨的身影。
失去月亮的人,会被永远留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