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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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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将军回来了?!怎么可能?她不是死了都快四年吗?”
“当年将军坠崖一直没找到尸首,原以为摔得粉身碎骨了,没想到竟是大难不死。”
“掉下断魂崖都能安然无恙,可真是‘人’回来了?”
“千真万确,你没看相爷急匆匆的样子,听动静,宫里也去迎接了。”
“那...屋里的这位...”
“呸!她不过是个冒牌货,靠着一张脸享了三年福,难道还能越过正主去?到时候将军不依,相爷绝对眼也不眨地把她除掉。”
距离陆清宴夺门而出,不过盏茶时间。
道道黑影附在窗上,吐出长舌,迫不及待地讨论我的下场。
手里的兵书一页一页地攥皱,寒意也一点一点地从脚底侵袭。
她们说的不错,天之娇女怎能忍受被歌伎替代。
至于陆清宴,凭他的一往情深,我恐怕难逃一死。
毕竟,我的存在是他痴情的结果,也是他不忠的证据。
不!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
顶着婢女诧异的目光,我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开始翻箱倒柜。
贵重首饰、大额银票,虽有不舍,但为免祸事,一概不取。
只贴身物品与些许碎银,裹成细软系在身后。
熬了整夜,我终于寻隙逃出,发了疯似地朝后门狂奔。
刚过拐角,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映入眼帘。
一阵麻意贯穿头皮,我下意识地想逃,双脚却不受控制地发软,踉跄跌倒。
包袱散落,玉饰银两碎了满地。
战靴逼近,长剑锵锵,我挣扎着向后爬去。
“别...别杀我...”
皮肉与石子摩擦的疼痛抵不过汹涌的恐惧,泪珠滚落,朦胧中我看见她抬起了手。
我一躲,护住头,像乌龟缩进了壳。
过了半晌,脖子上的脑袋还在,我忐忑地将眼睛眯开一条缝。
只见那人蹲下身子,耐心拾起地上的东西,掸去尘土。
最后,一个完整的包裹出现。
“在下安皎皎,初见姑娘,失礼了。”
天光破晓,高悬的月亮,此刻真的落在了我的眼前。
提着包袱的手,细而瘦,指节结实有力,虎口处老茧堆积,偏黄的肌肤刻满风沙的印记。
相较之下,我的手倒算得上滑嫩。
视线沿着疤痕的纹路,缓慢攀登。
四目相接,我猛吸了口凉气。
尖锐英气的眉峰,顾盼神飞的星眸,如瀑乌发不配钗环,高束脑后绾成髻。
当她全神贯注地凝望你时,其悲天悯人之气度,不自流露。
像,实在是太像了。
就连她穿的赤金战甲,陆清宴也找工匠给我打了一副。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披上身臃肿的蠢笨模样。
围观者嘴角溢出的嗤笑,声声都在提醒我,在另一个女子的身上,这副战甲有多灵动,灿如照耀万里边疆的火焰。
我努力地学习,拼命地模仿。
他们说安皎皎是善良的化身,我便对待花草树木都是温声细语的。
他们说安皎皎慷慨大方,我便常常将首饰点心分与众人。
他们说安皎皎总以最真诚的笑容示人,我便见谁都挂着笑意。
直到脸颊僵硬,也不敢放松。
我如刚降生的婴孩,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重塑着大家记忆中的那抹月光。
久而久之,众人面对我恍惚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的心中也升起一股难以言状的满足感。
看着吧,虚无缥缈的月光终究会消散,只有真实存在的人才能把握一切。
可是...我还是撑不起那套盔甲。
那些讥笑像是烙进了镜子里,只要我偷偷穿上盔甲,看到不是自己,而是一张张写满恶意的笑脸。
过了很久,我才明白,安皎皎身上散发出的辉芒,是累累军功的光泽,无人能及。
而现在的我,则被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震得说不出话来。
她的眼睛阅过山川,览过荒漠,其内澄澈如水,溢彩流光。
这炯炯神采,已是我穷尽一生不可企及之物。
“姑娘别怕,我不是来伤害你的。”见我愣神,安皎皎以为我被吓住了,不再靠近。
“你,是不是叫祝流萤?”
祝、流、萤?
回忆似腐朽的机关,“咔哒咔哒”地转动,揭开深埋的往昔。
“阿萤到娘这儿来。”
“弹阮咸时,背要挺直,手腕立起,阿萤记住没?”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祝流萤。”
我记起来了,祝流萤是我的名字,我...就是祝流萤。
可是,祝流萤早就“死”了,死在成堆成堆的黄金里。
她的灵魂被一点点绞碎,拼凑成另一副模样。
如今的我,演不成安皎皎,也做不回祝流萤,不过比无枝可依的孤魂多了一具躯壳。
清风起,花雨纷纷。
被花环绕的女子朝我伸出手,“祝姑娘,你,可愿与我一起走?”
我望向那双黑曜瞳,里面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
明澈的眼波竟为我这低贱泥胎,也覆上一层纯白。
因为一双眼,想去相信一个人,这般愚蠢的念头,不应该出现。
胡思乱想间,一道男声扰乱了平静。
“小姐!”
阳光触及不到的角落里,陆清宴正死死盯着我们的方向,目光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