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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月上柳梢,沉睡着的男子脸上浮着一层惨白的冷芒。

      我站在榻边,静静扫视着缓缓起伏的素色里衣。

      他没死,但他又几乎等同于死了。

      墨发披散,遮住清风霁月的眉眼。

      曾经挥狼毫,谏国策的手,垂放两侧,任由蟾光凝落指尖。

      修长的手背,沟壑纵横,似蜿蜒山路。

      当年安皎皎坠崖的消息一经传回,本在宣政殿议事的陆清宴便发了疯,于众目睽睽之下,抛下所有,策马狂奔而去。

      他日夜兼程,刚到漠北,就同将士们不眠不休地寻了七天。

      可惜天公不作美,连日的阴雨加上崎岖的地势,死要见尸都成了奢望。

      在挖断一把又一把的铲子后,陆清宴开始徒手搬移。

      树枝划破皮肉,碎石割开筋膜,他却一刻不停,滴滴鲜血染红污泥。

      旁人劝呐、求啊都拦不住,直到他亲手挖出了那块翡翠平安扣。

      这是他去净尘寺三步一叩首求来,送给心上人的笄礼,她亦从不离身。

      此刻却沾满泥垢,冰冷地躺在他的手心。

      陆清宴颤抖着擦拭,可他的手已是千疮百孔,血流如注。

      越擦越脏,越脏越急。

      下一刻,满腔血泪决堤,悲震云霄。

      万物垂泪,百兽哀鸣。

      我听着他们的描述,好像就站在陆清宴的身后,看着他跪坐雨中,看着他破碎绝望。

      晦暗的阴霾,长久地笼罩在他的身上,让他深沉,让他忧伤,让他惹人怜惜。

      我承认,我对陆清宴生过绮梦。

      他忧郁的目光,深情的眷恋,滔天的权势,无一不引诱着我的贪念。

      我似蛇,藏在暗处,吐着信子,等待在时光的长河中,一口一口地将他的心吞下,让它以后只为我跳动。

      可是,哪怕我演的再像,他都未有过片刻沉沦。

      只有酒精和回忆实在无法麻痹心痛时,陆清宴才会站在远处,遥遥地望我一会儿。

      我俯身,用指尖虚描着他的轮廓。

      明明是你费力编织的美梦,为何你却清醒的像个局外人?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晚风误闯内室,发出声响。

      于我,陆清宴的卧房是不得踏足的禁地。

      可动静不息,我只好小心翼翼地靠近源头,点亮烛火。

      灯明的一瞬间,我的呼吸一滞,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笑的、闹的、打瞌睡的、骑马的、读书的......一张张栩栩如生的画作贴满了三面墙壁,桌上还铺着无数未干的笔墨。

      画上毫无例外的,都是同一个人。

      “他的右手遭受重创,还能握笔已是万幸,只是十指连心,若长时间劳累,必会痛心彻骨。”

      太医的叮嘱回荡在耳边,泪水溢出眼眶。

      原来,他一直睡在,有她的梦里。

      碧空溶溶,桥下波纹映出我扭曲的面容。

      当月亮再度升空,还有谁会在意漆黑的月影?

      我不是傻子,穷苦的生活早已磨尽了我的单纯。

      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好。

      我也曾见过大宅内女人们的斗争,口腹蜜剑、借刀杀人,没有硝烟却招招致命。

      我提灯照路,携着重重心事朝亮处走去。

      未到门前,门自开。

      昏黄的烛火摇曳,佳人一袭蜜合襦裙娉婷,柔顺长发归拢耳后。

      不施粉黛的秀骨,透着轻灵清气。温润平静的气度,遮住了明月的辉芒。

      卸下军甲的安皎皎,敛了三分飒爽,添了五分秀雅。

      流光转盼,她在灯前莞尔。

      “你回来了。”

      白日我并未轻易答应她,便料到夜里还会再见。

      只是我仍有些不知所措,她竟等了我这般久?

      我隐于暗处的脸,不自觉地扬起冷笑。

      取一条贱命罢了,这位大小姐可真愿费心。

      心下不耐,面上却是假作感动,乖顺地随人进屋。

      衣袂带起的风,掀动案上书页,许是受了潮,有几处墨渍晕染。

      我歪软了腰身,直直跪地,声泪俱下。

      “求将军饶命!这三年来,相爷魂牵梦萦的都是您。容许奴婢进府,也是太过思念您的缘故。您与相爷那么多年的情分,万不可因奴婢这等卑贱之人生分了。奴婢会立刻消失,永远不再出现。”

      “你在怕我,是吗?”

      我弱弱瞥她一眼,又垂首。

      “奴婢不敢。”

      怕,怎么能不怕?但怕又能怎样?

      生如蜉蝣,便注定任人宰割。

      有时,我真的希望自己是一条毒蛇,起码被扼住脖颈时,还能狠狠地咬他们一口。

      一声幽叹,叹得连烛火都在微颤。

      “我明白你的担忧,你是怕二虎相斗,必有一伤。可你我并非猛虎,为何要争斗?况且留在这儿,靠着扮演别人过活,也不会是你想要的日子,对不对?”

      她问得如此恳切,仿佛真的一心为我思量。殊不知她那高高在上的善念,衬得我更似污泥里的草芥。

      或许是恐惧到极致,或许是受够了他们自以为是的施舍,我露出獠牙,意图撕开她伪善的面具。

      “什么是想要的日子?我只想活着。也对,您生来就是贵女,自然不懂我们这些蝼蚁光是想要活下去,就是一件多不容易的事。”

      我伏低做小地攀上女子的膝头,嘴角抽动着狞笑,抬起的眸中却溢满了泪花。

      “我十岁就开始卖艺、卖笑,只要一点点银两,奴婢还有什么是卖不得的?您又想从奴婢这儿买去什么呢?”

      四周静极了,静得连呼吸声都快消失不见。

      温热的手指抚上面颊,我下意识地闪避,额边碎发被撩动,借着痒意刮落一滴清泪。

      “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

      双眸震颤,我呆呆地望着她替我拭泪的动作。

      “世道艰难,女子尤甚,你我皆难逃世俗的指摘。乖顺与服从可以是我们趋避危险的障眼法,但不能连自己也诓骗了进去。在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不爱你,唯独你自己,不行。”

      前所未闻的言论震耳欲聋,她眼中迸发出的坚毅,灼烫了我的瞳孔。

      “你,为什么要帮我?”

      安皎皎淡淡一笑,再度朝我递出手。

      “同为女子,帮你即是帮我。虽然过程会很艰难,但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们一起去见见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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