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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捕手 下午13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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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下午13时42分。
何述在踏进走廊之前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迟到两分钟,不算太严重。
一个身影早在前门站定,周身环绕着异样的氛围。
像是守株待兔一般。那张脸上是对设下的陷阱笃定之至的表情。
教学楼里只回荡着一种异样的静谧——有如暴风雨来临前被压抑的片刻,以及一疾一缓、一重一轻的两阵脚步。
“出去。”
走在前头的徐奕轩右脚刚要跨入班门,就对上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紧接着迎面而来一声爆炸似的冷喝,仿佛当头一棒,敲得他脸色狼狈,不由连连后退。
黑色的匡威板鞋顺势踩在了何述伸出去的脚上,他皱了皱眉,只觉得让午觉牵扯出的烟缕般的睡意一下子全消了。
米白色的门框衬得蓝灰色的身影愈发清晰,自己不曾想过这两种并不鲜艳的颜色在某一天能够那样刺眼。可不知为什么,他总感觉这一切都是面前的人刻意策划的下马威。
不过,何必呢。
他们两个就这样站在教室外头面面相觑。走廊上无人途经,只偶尔吹过几阵极其干燥的风。
何述听见赵禹在教室里踱步着交代些什么,嗓音尖锐,响亮得有点刺耳,时而被天花板上的吊扇打散,忽远忽近的,传至走廊的音节少得可怜,自己本来就有些心不在焉,没怎么听清话语的内容。
“你们两个。好好反省了没?”赵禹的脸又一次闪现在两人面前。
何述站在斜侧方瞄了一眼他的脸。那是一张圆润却狡黠的脸:平静时老成和气,动怒时则像极了一点点升空、受低气压影响即将爆裂的热气球。
总之阴晴不定。自己不想在他这里留下太多负面印象,否则必定后患无穷。
身旁胖胖的那位早已面色通红,四肢发软。所剩无几的胆量撑起有气无力的躯体,他吞咽着口水,开始一字一顿地向赵禹解释自己迟到的缘由,眼泪几欲夺眶而出。内容大差不差,无非是室友好吃懒做不尽拖地责任于是自己替他做了、自己又要抓紧时间清洗新校服之类的借口。
何述自己呢,则是真的睡过去了。不知是出于心理亦或是□□上的疲惫,今天午休时像被人点了肩井穴,沾枕就睡,毕竟自己往常一向很难入睡,现在暗自庆幸还来不及,以至于徐奕轩接连不断的抱怨、迟到的罚站,对他来说都没什么所谓了。
何述放弃寻找理由为自己辩护,只是低头盯着自己沾了层灰的鞋带,发现有点松了。
不过现在硬着头皮等着受罚,他也不好立马弯腰去重系,就任它在那头松着。自己比赵禹高了半个脑袋,脸上不宜出现过于明显的表情,只好强行压下心底的痒。
徐奕轩的解释并没有打动赵禹,不过赵禹似乎没有继续刁难的打算:“规定的一点四十分,迟到就是迟到,找理由有用吗?”
“下不为例!”
这出杀鸡儆猴戛然而止,赵禹背着手走进教室。犀利的余光扫过,讲台下交头接耳的响动再次沉入寂静的海面之下。
徐奕轩连连躬身,在他的注视下走进教室。
何述蹲下来系好鞋带,从防晒外套的帽兜里抽出那本《the CATCHER in the RYE》,若无其事地进了门,回到最后一排的座位上读起来。
这本书他已经看了很多遍,却还是能不厌其烦地一读再读。
何述低头看得正入迷,食指的指尖来回拨弄着书的页角。
他喜欢霍尔顿的性格,或者说,他认为自己的性格和霍尔顿很像。不过他也坚定地认为,自己和霍尔顿没法成为好朋友。太过相似的事物总是互斥的,这是自然法则,没人能改变。
书里的故事总让他一次次回想起自己初中的生活:长外也是那样一个到处充斥着自以为是的家伙的地方。对于初中生活本身,他倒是没什么意见,但那种过度竞争的学习氛围当真让他喜欢不起来。一个人将被迫从原本的生活与自我中抽离,只剩下一具乖顺的驱壳。以一具躯壳的身份活在残酷的现实之中,已经足以成为一件痛苦的事情。对他来讲,这样的环境好比牢笼,有如地球上最缺乏想象力的角落,更胜扼杀人们天马行空本能的监牢。除了偶尔某处幸存下来的风景,根本不值得自己四处张望。
眼前,赵禹的大背头在白炽灯下泛起油亮的光泽,两颗门牙在笑起来的时刻极惹人注目,衬得他愈发像一只油缸之外吃饱餍足了的老鼠。他的声音同样颇具特色,听来仿佛某个滑稽喜剧里的反派角色,好笑至极。
才微微出神的空当,赵禹已经布置完任务离开,又一晃神,教室里迷路出走了的喧嚣再次回归,好像班主任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似的。此刻,他的余光里是一排排一模一样的课桌,以及换上校服后一个个一模一样的高中学生。周遭的一切,对他来说,就如同踏入一座死气沉沉的枯木林。而身处其中,这场放逐游戏还未开始,他就已经奄奄一息。
何述刚想掀开抬板桌的抽屉,好安置发下来的这堆新书,只见一道棕灰色的影子在黑暗中敏捷地一闪而过。蟑螂也许是所有学校的常客。这很烦。不管彼此在初中打过多少次照面,依旧不妨碍它们成为让人感到厌恶的存在。何述最厌恶这种生物,不仅仅因为他们肮脏可耻的本身,还厌恶他们无论在怎样恶劣的环境下也依旧能安然如故。后者并不是值得谁去效仿的作为,至少何述这么想。他厌恶这种本质,好像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人生要无限制地随遇而安才好,他的眼前也只有这种选择。放下心底其他一切不切实际的念头吧。
何述微微掀起桌盖,盯着那道黑影看了有整整一分钟。等回过神,他在手下夹了几张纸,定准位置,“啪”的一声压了上去。
只感觉那团活物在自己手底一软,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把纸团扔进了垃圾桶。
解气。
刚翻开书看了两页,从前门又走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绿色军装,麦色皮肤,身材魁梧,神情严肃。
上一秒还人声鼎沸的教室又恢复了凉水般的平静。
集体收了手机,教官就开始交代起这周的军训安排。
何述一向对这种事情无感,所以自顾自继续看书发呆。他没参加过军训,至少初中那次不算。犹记那是军训第一天的上午,他只不过没来得及吃早饭,在太阳底下站了一小时后,终于不争气地在某一瞬间眼冒金星、四肢脱力,那之后就被班主任以体质欠佳为由取消了军训资格。于是军训的一整周,他每天都在教室里无所事事,除去看书、写歌词之外,只剩下远远观望班主任的小儿子赶工暑假作业的差事。不过他倒觉得,即使自己真的参加了军训,过程也一定无聊透顶。总之,他讨厌有关“集体”的任何事。
“好了,从第一排开始接龙,自我介绍。”教官的喉结在说话时生硬地上下滑动着,发出的声音嘶哑又沉闷,和他那张稍显年青的脸一点儿也匹配不上。
自我介绍。
单听名字就够没意思了。这种环节介绍的内容往往大差不差。把同一段文字听上个四五十遍,耳朵都能磨出茧来了;况且,要在一大堆人里挑出一两个朋友来,其概率也堪比大海捞针了。总而言之,意义不大。
前排同学的声音传到教室后头,变成了苍蝇似的嗡嗡作响,他一个字没听清,又被扰得看不进去书,只好盯着前桌理得极平整的后脑勺看,已有些昏昏欲睡。于是合上了书,望向后门之外的灌木丛、绿化草地和不怎么高的一排小枫树、还有红陶盆里的花,愣愣地出神。
视野前方,不知道哪个班的教官已经带队出动,队伍浩浩荡荡向着水泥操场走去,经过一班门前长廊外的空地,黑漆漆地把灌木、枫树和花一并挡住了。
何述没趣地回过头,接龙已经轮到前桌,这人的背影瘦长得像条带鱼,说话也慢慢悠悠的,似乎很享受时间在他手中的流逝。磨蹭。自己只盼着他快些结束坐下,好让自己也尽快解脱,方便继续发呆。
等了不知道多久,何述终于站起来,只感觉小腿整片麻了,僵硬沉重得像顶着块石膏。
“我叫何述,初中长外的,水瓶座。”
他忍着难受发言完毕,刚忿忿坐下,扶着椅子想把腿伸出门外促进血液循环。
才发现寂静已经从空气中延展开来,尽头直指教官的脸庞。
“这就完了?”倚在讲台边沿的人皱起眉头,先前揶揄的神色转瞬即逝,紧盯着自己,视线锐利,好比狩猎的鹰隼,语气强硬得骇人,“站起来,重新来过。”
何述敲了敲尚未恢复知觉的右腿,撞开身后的椅子,不情不愿地再次起立。
“我叫何述。初中是长外的。星座是水瓶。今年16岁。爱好听歌、看书和跑步。没了。”他尽量发音清晰、慢条斯理地一个字接一个字讲。
已经透露很多了,他感觉自己再也没法说出一个字来。被人看穿的那种窘迫会完全剥夺掉他所剩无几的安全感,而失去安全感的自己将难以挨过这场游戏。
其他人怎样想他倒不很在乎,反正在这里也没人真正会去在意你喜欢的事物,他们只是一股脑地追求着另一种荣誉,那么你的喜欢说不说出口都不重要了。既然这个世界窄小到容不下你的喜欢,也没必要自欺欺人了。
2.
热气携着水泥地的混凝土气息蒸腾而上,人像大地蒸笼里的蒸包,脸上手臂上都遭着紫外线的鞭笞,留下数道火辣辣的痕迹,想必不出几天将转化成晒斑和疮疤。何述只感觉鞋底烫人,身上的水分几乎快要被抽干,却又束手无策,这样下去很有可能等不到中途休息他就能变成一具干尸。
同学们喷的抹的防晒产品在四周的空气里混上汗臭味共同发酵作用,让他的鼻间又酸又痒,不住地想要打喷嚏。汇集在发梢的汗水敌不过重力,一股脑滴进了眼睛,带来新一轮的刺痛。
烦人得很。
但凡周围有一丝绿意,人倒也不必如此煎熬,可是他眼前的这几棵树,不是长得歪歪扭扭,就是枝叶稀疏。偏偏和大太阳底下的人一样毫无生机。
脚下美其名曰操场,实际上只是一块过分简陋的水泥地,中间的高地用作篮球场,外围一圈勉强能算跑道。
终于挨到休息时间,同学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闲聊。何述无事可做,只好边哼歌边看着地上的蚂蚁扛着各类材料搬家。工蚁的脑袋上顶着半粒米饭,绕过自己的球鞋,不知道钻进树根或土堆的哪处去了。
他的视线跟着蚂蚁的队列行进着,最后落在一卷笔帘上。一只手捡起笔帘上的橡皮,用完又轻轻扔下来。铅笔和速写纸碰撞发出的沙沙声很好听。
左撇子啊。
是之前在宿舍楼梯上看见的那个男生。算是目前为止自己在学校里少数不讨厌的人。
他留了个三七分碎盖,双眼皮很深邃,嘴唇薄薄的。左耳耳垂有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两颗痣,右手戴了一块黑色机械手表。个子估摸着比自己高出半头。
何述饶有兴致地凑过去,坐在一边看他画画。
对方察觉后只是勾了勾嘴角,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正捕捉着树荫里同学们各样的动态。自己单脚蹲着观察蚂蚁的动作也在其中。
好像能在他的画里找回遗失了整个夏天的生机。
结束了手头这张速写,邹翊一边把铅笔塞回笔帘,另一只手把画册往前翻了几页。
“我之前也画过你。”
画册被递到何述手上,每一页都沉甸甸的。
是教室的一角,窗外有几棵矮树、对面是灰白色墙壁的教学楼,两片磨砂玻璃上影子的轮廓一胖一瘦,主体的两人上半身高出玻璃,脸上的愤怒和淡漠相得益彰,行走时的步调一快一慢,动态节奏的把控生动有趣。
画的落款是:《窗》2019.08.23邹翊。
画很好看,字也写得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何述却感觉每一张画背后,都藏着一个很孤独的人。
以至于眼前的所有热闹,都被画纸抵挡在外头,侵入不了这个人的内心。
画纸背后的这个人,是不是和自己一样,还在固执地追求着什么。
他们可以成为朋友吗?
算了。
先别想那么多了。毕竟自己老是太容易就对人和事失望,当然也最擅长让别人失望。
不抱目的和希望地相处,会更自在一些吧。
何述盯着画出神良久,嘴里才蹦出四个字来。
“画得真好。”
他发誓,这是自己在学校里说过的最真诚的四个字了。
“你叫邹翊,是吗?我是何述。”他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过去自己在学校从来没主动和别人搭过话。
“我知道,”邹翊连眼角也带着笑意,“印象很深刻。”
“我的话,初中在玉霖二中读的,03年,双子座。”他向自己伸出了左手。
何述下意识回握了一下。
“对了,之前看你一直在读《the CATCHER in the RYE》。”邹翊没再看他,自顾自低下头去,用食指勾了勾笔帘的带子,“我也喜欢,所以经常画一些书里的场景。那本画册在寝室,你感兴趣的话,抽空带给你看看。”
“好啊,谢了!”
“客气,小事而已。”
“邹翊,你之前学过画画吗?”
邹翊摇摇头:“我自学的。小学和初中学的是钢琴。所以,应该算业余爱好?”
“那你很有天赋。我从小就学画画,到现在也没画明白什么。倒是很羡慕你能学乐器。”何述苦笑了一下,“我妈就坚决反对我学音乐,得躲起来学。”
“要是我们能换一下就好了。”邹翊开了个玩笑。
“哈!是啊。人大概都喜欢追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吧。”
一见如故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何述想。
“你学吉他?”邹翊问。
“嗯?你怎么知道?”何述的表情变得惊讶。
“猜的。”邹翊轻笑了一下,“感觉你的气质很适合吉他。”
“我这个暑假才刚开始学,弹不怎么好。”
“持之以恒嘛,总有学会的一天的。”邹翊示意他碰了碰拳,“一起努力?”
“好。”
何述想,邹翊会是个很好的朋友吧。自己一直很难相信其他人的话。
就这一次,他突然想要相信对方。
相信再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了,是吗?
写完军训日记,还剩下两节晚自习的时间。
赵禹让同学们预习下新书、刷刷初升高的测试卷,准备下周的开学测试。整个班都哀怨连连,却又只能不情不愿地听话。教室里充斥着“窸窸窣窣”的翻书声,虽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认真在看。赵禹离开后大概一分钟,交头接耳的声音就又在教室之内此起彼伏着。
何述看了一节半课的题,心底下莫名开始烦躁,就不再看。
他趴在桌上盯着右手边的墙壁和开了一小条缝的窗户发呆。窗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近处的草丛上落着一小块从教室门框漏出去的灯光;虫鸣和蛙声四起,听起来明明吵嚷,比起里边的窃窃私语,却要来得更寂静一些。
寂静到能让他想起在轨道度过的分秒。
他多希望他现在是躺在轨道上。自己会在星空底下晚风中弹起吉他,写一小段歌。可是在这里,黑夜里亮堂得刺眼的教室,他却什么也写不出来了。这种感觉简直教他失望透顶,现实是让人无处可逃的黑洞。
他向左手边微微探了探身子,想望一望邹翊在做点什么。只见他右手捧着新课本,左手握着水笔,时不时在草稿本上演算。那本画册被合得严严实实,暂时向外面的世界封闭。
心情莫名有点沮丧,何述就从面前的书堆里抽出《the CATCHER in the RYE》,靠在椅背上继续看:霍尔顿坐上了前往纽约市中心的出租车。他四处游荡,还不想回家。
“嗨,听着,”我说。“你知道中央公园南头浅水湖附近的那些鸭子吗?那个小湖?我问你,在湖水冻严实以后,你可知道这些鸭子都上哪儿去了?你知道不知道,我问你?”我知道多半是白问,只有百万分之一可能性。
他回过头来瞅着我,好像我是疯子似的。“你这是要干吗,老弟?”他说。“拿我开玩笑吗?”
“不——我只是很感兴趣,问问罢了。”
他没再言语,我也一样。直到汽车出了公园,开到九十号路,他才说:“好吧,老弟。上哪儿?”
何述其实挺羡慕霍尔顿的。他即使迷茫失措、漫无目的,但也拥有着自由的选择权——至少把握着自己的时间。
而何述却不能够。
好像一直不能够。
或许他要比自己勇敢太多。
何述打心底觉得自己常常是个瞻前顾后的胆小鬼。
何述一直不喜欢这里,说实话也并不适合这里。这里的学习和生活仿佛两个对立面,彼此排斥隔绝。这儿更像是一片只剩下了厮杀的战场,不熟悉战场规则的他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从一开始就作为一名注定战死的将士。
可是一旦离开了这里,自己又能去哪儿呢?下一个地方,说不定也像这里一样令他难过。
等到回过神来,何述手上已经空了。他扭头瞥了一眼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赵禹,脸色平静得决绝。
赵禹看看封面,又翻了翻内页,把书交还给他。然后依旧背起手,挺直了腰杆,语气中带几分调侃地开口:“学英语啊?开学测试很有把握了?”
见对方不声不响,赵禹料想他已经被震慑,并且知错,也不再继续刁难,只留下四字真言:“下次注意。”
于是经过班主任的一番集体教育、批评总结后,晚自习下课又推迟了五分钟。
“战斗”结束,周围倏地空了,何述往邹翊的方向望了一眼,座位是空的。
他的头从上节课开始就晕乎乎的,像刚下迪斯科转盘。鼻梁上火辣辣的灼烧感还没消,大概是晒伤了,得回去抹些芦荟胶。
一路勉强撑着走回去,爬完三楼,何述在寝室门口就听见徐奕轩嚷嚷着自己的肚子有多饿,一定要拉着刘志宇去楼梯间泡泡面吃。推开门进去,其他四个他不认识的室友围坐在一张床上用备用机打着游戏,游戏的混战音效嘈杂得让他头疼。
军训了一整天,何述只感觉全身酸痛难受,简单洗漱完,连睡衣都来不及换,就戴了耳机瘫在床上听mp3里的歌,乘机闭目养神。最近他喜欢听Train乐队,最爱的一首是《Drops of Jupiter》,词曲都写得很美。
和音乐待在一起的时候,人能忘记掉自己的处境。
直到寝室的门“砰”的一响,老坛酸菜的味道顺着空调的风被请进鼻腔。
所有泡面里,何述最讨厌老坛酸菜。
徐奕轩和刘志宇并排坐在他床边的桌子上吃得津津有味,他则被浓郁的酸菜味熏得几近窒息。
于是从床上挣扎起来,想着出去透透气。
顶着困意在走廊上踉踉跄跄地走,走至楼道平台,他被身后的一个声音叫住:“何述?”
“邹翊!”何述疲惫的眼神中有了一丝活力,“我以为你先走了,就没等你。”
“没事。”
邹翊顺了顺气,紧接着说:“刚去找班主任了,具体的一会儿聊。”
何述左耳戴着有线耳机,右手拿着那本《the CATCHER in the RYE》,看样子正要往哪里去。
邹翊问他:“你去哪儿?”
何述如实回答:“楼上天台。去透透气。”
“那我一会儿来找你?”
“行啊。”何述突然想起那本画册,“那本插画?”
“我记得。”邹翊笑了笑,向他挥挥手,“过会儿见。”
四楼天台是何述偶然发现的。他每去到一个拥挤的地方,就习惯找一个可以一个人待着的地方。说是天台,其实只不过天台外面一条窄的过道,天花板上吊了两根长晾衣杆,弃置的桌椅从过道尽头一路堆到楼梯口,靠近地面的白色墙皮脱落得斑驳不堪,墙上贴了三张防诈骗的旧宣传单,翘边顶上覆了层灰,下面一排椅子倒是叠得整齐,只不过多数椅面都掉块皮,摸起来扎手。何述挑挑拣拣,搬了两把相对完好的放下来,用纸巾抹抹椅面,居然出乎意料地干净。
月亮很圆,把黑夜都照得清楚。他能越过树墙看到那条臭河沟、空无一人的马路,以及感觉离自己无比遥远的住宅小区;对面的教学楼鬼影幢幢,和重症患者的面容一样苍白,仅剩的几盏灯灭了以后,楼下的嘈杂声就逐渐清晰起来,让顶楼的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操场上的树在白天受尽了阳光的折磨,夜晚来临才终于盼来了月色的治愈。清凉的晚风吹拂而过,它们就缓慢地舒展身体。
何述就一个人坐在这里等。和楼底那些树保持一致,缄默地在晚风里逗留。
像个隔绝人烟的小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