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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普鲁士蓝 ...

  •   1.
      就这样与世隔绝了一阵子,直到不远处响起脚步声,有人从黑黢黢的楼道外面闯进来。
      一本巴掌大小的画册被递到何述跟前。
      何述接过画册,拍了拍右手边的椅子,对方就坐下来。
      “好地方。有椅子,没想到吧?”何述扯着嘴角得意地笑。
      “不愧是你。”邹翊调侃道,又默默低下头去,“这本画完了,送你。我再开一本继续画。”
      “谢谢。”何述笑得灿烂,掂了掂手里的画册,又瞧了瞧普鲁士蓝的封面封底,才松开绑带。
      画册第一页的霍尔顿坐在男厕所窗边的电炉上烂醉如泥。他的头发不断往下淌水,衬衫的衣领和皱皱巴巴的领带被头上滴下来的水珠溻湿。迷醉的眉眼之下,嘴巴鼻子因为感受到刺骨的湿冷而几近扭曲。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浮荡在白色小方砖地板和一道长长的影子上,影子的主人在镜子前面梳理着金色波浪式的头发,正是维格酒吧那个像搞同性恋的钢琴演奏者。
      第二页画的是幕间剧院休息室里的“盛举”。拥挤不堪的室内,人们拼命地抽烟,又在呛人的烟雾中大声谈论着戏剧。萨丽正伸长脖子东张西望;霍尔顿的身体被浓雾遮掉了大半,只露出一只情绪不明的右眼。
      第三页是霍尔顿前往百老汇路上的场景。某个一家三口刚从教堂里走出来:男人衣着朴素,戴着一顶帽子,正和身旁的妻子谈话;小孩子走在最前头,踮着脚踩界沿石,玩一个人的游戏。何述知道他嘴里唱着的歌是那首“你要是在麦田里捉到了我”。
      第四页霍尔顿在紫丁香厅和西雅图来的马蒂跳舞。头顶镜面球反射的光线在人群中流转,马蒂舞步僵硬,左顾右盼地寻找着霍尔顿口中舞池那头的电影明星Gary Cooper,并一脚踩在他的鹿皮鞋上。
      书里的故事被倒带似地描绘出来,给他一种身处回忆的恍惚。而邹翊的线条老练得像一名真正的画家。
      何述合上画册,扎好绑带,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像在回味。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画让何述想起了自己的歌——每个他在轨道创作出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故事。
      “我去问了美术班的事。周五放学得再去对面画室一趟。”邹翊望着不知道是月光下银色的栏杆还是栏杆上细小厚重的灰尘出神,不经意地把话说出口。
      “挺好的。”何述轻轻敲着画册的封皮,抬头看了眼邹翊的表情,莫名感觉他并没多么愉悦。
      于是又开口补充,缓解一下周遭并不松弛的气氛:“真的。已经很牛啦!我就没勇气主动和我家里人提要去学音乐这事儿。虽然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又或者发生些什么,至少你现在已经主动迈出了一步。去尝试总比无动于衷的好。”
      毕竟他才是那个无动于衷的人。
      何述心里最清楚,当一个人既有勇气,又掌握机会时是多么的幸运。
      可惜自己从来没能抓住这样的幸运。所以如果邹翊能抓住,那样再好不过,他真心替他感到高兴。换句话说,至少也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你看,追求梦想也不是总像人们说的“难如登天”嘛。
      “要听歌吗?”何述从裤兜里掏出MP3,把一只耳机递给邹翊。
      “嗯。”邹翊接过耳机戴上。
      何述滑动着屏幕,仔细挑了一首,按下播放键。
      耳机里贝斯的鼓点融进了吉他的旋律,男声的演唱娓娓道来:
      “They call her Mississippi,
      but she don’t flow to me.
      She’s the one that makes me fall,
      midnight moon shines through it all.”
      “Train?”邹翊转过头来,眉头明显舒展了许多。
      “嗯。是我喜欢的乐队。”何述眼中了然的笑意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明朗。
      就知道你会喜欢。
      “我也喜欢。”邹翊把话接了下去,“他们的歌总给我一种自由又无所畏惧的感觉,听着心情能舒畅很多。”
      “知道吗?你的画就给我这种感觉。”何述再次开口。
      邹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我可没在安慰你。”何述拍掉他的手,“是真的这么觉得。”
      “还是不够的。”邹翊看着脚底下踩着的大理石地砖自言自语道。
      “追求进步是人生常态嘛。别妄自菲薄了,你可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优秀。”何述看了眼邹翊,撇了撇嘴,“信不信随你。”
      有点奇怪,耳机里此刻被长久的空白填满。
      空白了良久终于传来一阵寂静的环境音,衣物的布料和木吉他表面轻柔地摩擦,温暖的琶音在指尖流动,歌手用那样随性潇洒的唱腔讲述起歌词里藏匿着的故事。
      “I’m never gonna be
      someone you……”
      何述慌张地连暂停键都忘了在哪儿按。
      耳机插头被匆匆拔出mp3,歌声毫无预兆地就此中断。
      “是你的原创吧?”邹翊认得出何述的声音。
      “嗯。一首Demo,没写完呢。”何述叹了口气,“我还不满意,你先别听。”
      “好吧。但是写完一定要给我听啊,说好了的。只是旋律就很好听了,完整版一定更好。”
      “谢谢。”何述有点扭捏地笑了笑,“写完一定第一个给你听。”
      俩人东拉西扯聊到十点半,直到何述先打了个哈欠,双方才回过神来,互相道了晚安,下楼回寝准备睡觉去了。
      宿舍楼早就熄灯,何述的眼皮沉得就快要不堪重负,恨不能原地躺下直接睡着。他打着迷你手电推开寝室门,进门前甚至踉跄了一下,手里的MP3差点没被摔掉。动静一出,屋里的围床夜话就戛然而止,众室友霎时间如鸟兽散,手慌脚乱地各回各床。
      扑鼻而来的老坛酸菜让他猝不及防地作呕,而求生的本能使他屏住呼吸,双脚迟迟无法踏入室内。
      空气凝固了几秒,他听见伸手不见五指的狭小房间里轰然炸开的吐槽声:
      “操,吓死我了!我以为教官!能不能别神出鬼没的!”
      “就是。妈的,吓得我心里一抽。”
      何述懒得回应,径直走到床边,三两下换好睡衣裤躺进被窝,自顾自戴上耳机,试图用垃圾摇滚屏蔽掉外界此起彼伏的杂音。
      余光里,一面面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在攒动的脑袋缝隙之下一帧帧地闪烁,就算闭上眼也在被强光刺痛。何述把头蒙入被窝,心底却没来由地失落地要命。
      倒头就睡计划完美泡汤,他只好把脑袋解放出来尽情呼吸。靠上枕头才发现,昏暗里窗框下徐奕轩的泡面桶依旧没被扔掉,端端正正地立在桌上,像个大肚子将军,一副神气威风的嘴脸,好像整个寝室都成了他的属地。桶里酸菜汤的余味还若有似无地在寝室里弥漫穿梭。想来自己也只能“如入酸菜之寝,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
      等到耳机外的谈话声一点点消去,他撇了眼mp3上的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
      何述摘下耳机,想要重新酝酿一下睡意。谁曾想没过几分钟,哪位室友又开始打起了呼噜,另一位则半场加入,以磨牙为其伴奏。就这样你唱我和、你来我往了好几个回合,呼噜声终于暂时退场,只剩尖利的磨牙声在长夜漫漫里独奏,刺得人心底又酸又痒。
      睡意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于是他干脆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空着的木头床板连带着它们之间的空隙发呆,时不时还不厌其烦地为它们一条一条清点数目。躺着躺着,还能发现老空调的空调水总是越过床板、擦过他的脸颊、最后没入床单里头。
      他又开始辗转反侧,希望找到一个相对舒适的睡姿。但床板、床垫太硬,学校统一发放的配套床单和被套的布料也太薄。怎么说呢,让人有种正躺在一口又窄又硌又冰冷的棺材里边的感觉。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大片的月光被窗帘挡在窗外透不进来,只有几缕悄悄绕过了布沿落在掉漆实在严重的斑驳的蓝色木桌一角,照亮了黑暗中恣意而翩翩的细尘。楼道的灯光彻夜不眠,透过门下的细缝钻进来,照得门后的半块大理石地砖亮晶晶地闪。
      说实话,何述一直有点害怕睡不着的感觉。就像是自己陷入了无尽的沼泽,尽管拼命挣扎呼喊,暗夜之中却找不到听得见的人;直到踏入了恐惧尽头,梦里的他已然声嘶力竭,脑海中的一切才化作灰烬,自己便完全失去意识,在某一瞬间堕入昏睡,像被浪涌吞噬、没进了无底的深海,而海面最终归于平静。
      如果邹翊和自己在同一个寝室就好了。
      这样他是不是就能够不那么孤单了。
      何述伸手勾来了枕头旁边刚刚邹翊给自己的那本画册,就着窗边这一小缕月光翻动着,聊以打发打发夜里长得可怕的时间。
      画纸上墨水的味道让他想起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分秒,那样的欢欣和鼓舞明明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却又像已经离自己格外遥远。
      还有画册底下静静躺着的《the CATCHER in the RYE》,不知道书里那个世界今晚是否会在他的梦境中出现。

      2.
      第二天何述当然是顶着个黑眼圈就坐在座位上云里雾里地早读了。早餐是在食堂随手买的有整整两个拳头大的玉米馒头,啃起来又干又硬,好在够顶他一个上午。
      军训大会后的这一周,学校紧锣密鼓地安排妥当各科课程,绝不让学生懈怠掉任何一段空闲时间。
      等到教官查过早寝、批评教育结束,赵禹就布置了早读任务。同学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各自忙碌,背诵默写新书上的古诗文或者趁机闲谈八卦、悄声说笑,等待着各组组长来收军训日记。
      何述正把脑海里刚蹦出来的几句歌词往歌词本上记。
      一个扎着短麻花辫、留着厚齐刘海的女生也恰好走到徐奕轩跟前,手里捧着一大叠练习册:“打扰一下,我来收军训日记。”
      徐奕轩侧着身子在凌乱的桌板下抓耳挠腮,满世界寻找自己那份军训日记。
      何述只是抬了抬手,把摊在左手边的练习册递过去给她。
      女生伸手接过练习册,仔细地把本子夹在最外层。
      “高一一班”
      “何述”
      封皮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却很好看。等待徐奕轩的过程实在漫长,她只好盯着桌缝发呆,眼睛却不自觉瞥见了何述笔下的几行诗句,至少她觉得是诗句。
      这是她第一次遇上懂得写诗的男生。
      “We’re all guarded now
      But do you still dare to trust
      Underneath the streetlight
      You’re the undying moon
      And I’m just the old dust”
      刹那的新奇和莫名的好感在她心底悄悄地萌芽了。这是一种稚嫩、纯粹而美好的情愫,也许她更情愿把它封存在心底,任其安静、深刻地生长,时而又迫切地等待它的盛放。
      何述能感觉得到那个女生的目光一直在自己的歌词本上停留。不管他脸皮多厚,写歌词的时候被人一直盯着还是会不好意思的,毕竟写的是自己深藏心底的想法,和日记差不多的类型,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女生。不过她也挺不容易,可能的确过于无聊了吧——五分钟里徐奕轩一直没找到自己的军训日记,换自己来他也耐不住这种煎熬。
      “找不到了,我重写一份算了。”徐奕轩终于黑着脸愤愤开口。
      “那好吧。”女生几乎是在瞬间回过了神来,急忙移开视线,定了定神,抱着那摞练习册从后门出了教室,“嗯,那你中午之前记得自己交到班主任桌上。”
      何述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感谢徐奕轩的出言相助,自己所幸不用再尴尬地转着笔,迟迟写不出下一句歌词了。

      上午的天气稍稍温和一些,日头尚且不盛。有风吹拂过枝头,树叶在空中微微颤抖。训练进行到一半,应校长要求,教官下达了原地解散、打扫校园的指令。
      何述看着眼前满地的落叶和杂乱的枯枝,只觉得无从下手。不过萧瑟的校园以如此阵势被倒腾一番,看起来倒真热闹了许多。
      开小差中途,他发现右手边的树围底下窝着一个小个子女生。女生扎了条短麻花辫,用的是普鲁士蓝衬白边的蝴蝶结发绳,很认真地挑拣着零落在水泥地上的枝叶,嘴里念念有词:“全都是养分,别浪费了。”拣出来的枝叶没有直接被她扔进垃圾袋,而是被顺手悄悄放回了树围内的土壤表层。
      这举动可比其他人都有趣得多——像只机灵的小兔子,举手投足间不疾不徐、从容肯定,倒是蛮可爱的。
      何述扭头继续摆弄了一会儿手里的扫帚,才逐渐意识到那女生脑袋后头的那条短麻花辫为何分外眼熟——她就是早上那位一直盯着自己歌词本出神的小组组长。
      不过他现在只希望对方不要认出自己,最好也别和自己说话。
      和她认识认识自己倒是不抗拒,但何述讨厌某些男生一定会在某个时候跳出来对自己和女生指指点点、颠倒是非一番。
      这类人尤好对女生评头论足,好像她们仅仅是一件又一件供人观赏的陈设,除了外表并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内在。何述只觉得他们愚蠢、肤浅又傲慢自大,无聊至极,自己完全不屑与之为伍。
      垃圾捡到了后半段,云层涣散,正午的太阳已然冒头,阳光晒在身上有如芒刺。正值三伏盛夏,同学们的脸上却密布着乌云,四鬓之间汗如雨下。
      教官被叫去开会还没回来,打扫任务的尾声就自然而然成了全班默认的休息时间。
      操场四周的阴凉地散落着三三两两聊天吐槽的小团体,时不时有人偷偷跑去小卖部买冷饮买冰棍。
      何述也被这天气闹得浑身没劲,干脆就在二号教学楼底找了级还算干净的台阶坐下来偷会儿懒。
      “刚刚陈博然说的事儿是真的啊?那个何述真喜欢男的?”
      “不知道。我听说是宋陆扬女朋友喜欢何述,所以宋陆扬不高兴了,就到处和人说这事儿。”
      “得了吧,还女朋友。是他一厢情愿吧,人家根本没喜欢过他。”
      “啧,初二他俩不还是好哥们来着?”
      “这倒没错。反正我看宋陆扬以前经常找何述一起吃饭、打篮球,两个人还勾肩搭背的,不像是关系不和啊。”
      “这要是真的……何述最近不是一直找那个邹翊来着,细思极恐啊。”
      “他好像还有抑郁症呢……”
      三个男生正从卫生间走出来。
      其中一个眼尖的转过拐角瞥见了何述,赶忙拿手肘怼了一下身旁依旧滔滔不绝的同伴,递了几个眼色,另外两人瞬间闭口不谈,紧跟着快步离开了。
      宋陆扬。
      如果可以,这是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听第二遍的名字。
      现在居然从其他人口中被如此轻而易举地带过。
      就像某段只有自己深信不疑已经被彻底遗忘掉的过去,在这个叫做“新的开始”的地方,原来也能够被随时随意地连根拔起,让一个人倾尽了所有耕耘平实的土壤再次被扰乱、流失,触碰到伤口最深处的根系,留下更长久的疼痛和更崭新的狼藉。
      这阵没来由也没形状、甚至于出自虚构的疼痛揪得他的心直哆嗦。
      等他们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何述才拍了拍裤子站起来,一路上踢着石子慢吞吞地踱回操场,脸色比将要下雨的天还阴沉。
      很烦。
      有人远远看见教官抬脚踏出对面校门,赶忙拔起腿来,四处奔走通风报信去。
      一旁躲在刻字景观石后头的两个男生彼此掩护着咬掉手里的最后几口冰棍,鼓着腮帮子还不忘嚷嚷被冻得如何如何嘴疼。
      教官砂石般粗粝的声音终于被热气滚滚的风裹挟着袭面扑过来:“全体都有,集合!”
      眼前七手八脚的混乱之中,队伍斜角戴着普鲁士蓝蝴蝶结的小组组长像是被人有意往自己怀里推。
      何述只能又微微抬抬胳膊,帮忙把人顺势着轻挤回去。余光里,她一旁的陈博然趁乱不怀好意地扯了一下嘴角。
      无聊透顶。
      整队完毕,同学们就迈着齐步,唱着《强军战歌》开进了食堂:食堂是白墙白顶、灰色大理石地砖、装修风格简单无趣、枯槁得像个办公楼的三层建筑,以至于你没法用肉眼直接判断出它是新装修过的,还是上个学校食堂的遗址。
      食堂的饭菜,不出所料的和何述记忆中每个学校的一样让人没什么胃口,他点了一盘大白菜、一盘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盘其实没几块肉的土豆红烧肉。
      同学们面对面坐着。不锈钢餐桌的每个位置都离得太近,连手脚都施展不开。头顶的电风扇形同虚设地低速运转,风扇底下一班人挤在一起,身上又热又黏。
      大厅里头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会儿虽然是饭点,大家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一旁有教官监督着,吃饭时要保持严肃,饭后还要和其他班级比拼整队效率,所以没法儿放开了聊天,人人都只能埋头吃饭,争取速战速决。如此一来,再饿的肚子也会感到扫兴的。

      等排着队喊着口号回到班级,胃里的午饭也消化得差不多了。赵禹早早用完午饭,嘴里还打着饱嗝,就背着手站在讲台前守株待兔。兔子们刚被教官鞭策进教室,气还没喘匀,就又要接下在午休前换好位置的指令。
      座位表被打在教室前面的大屏上。一个个细碎的汉字就像被抛进了大海的石子,何述想起了折磨自己已久的俄罗斯方块,和这表一样,难拼凑得很。
      但是邹翊的名字他一眼就看见了。大概因为姓氏稀有,两个字的名字在三个字里面也要显眼得多。
      邹翊的位置在第四排倒数第二桌靠过道,同桌是个叫姜浩诚的。
      说不失望是假的,毕竟为了和邹翊同桌,他在心中祈祷了有整整两分钟。
      算了,四十五分之一的概率太小,自己本来也没那么好运气。
      何述的位置没怎么变,就往前挪了两桌,好在依旧靠墙,还算合他心意。
      就是和邹翊隔得太远了。
      不过自己平时下课都在座位上补觉,其实也没太所谓了。
      刚要收回视线,一把椅子就被人默默地推到了他的座位旁边。女孩转过身又去推桌子,普鲁士蓝衬白边的蝴蝶结发绳间扎着一条短麻花辫,在灰色调的教室里显得格外醒目。
      左手边的椅背前面挂着一个粉绿撞色的斜挎书包,和其他同学椅子上耷拉着被压得不成样子的书包都不一样,齐整、干净而分明。
      他回过神后轻抠着书角,随手翻阅,望着书页里“琴·迦拉格”的名字发呆。
      和女生同桌其实没什么缺点,就是容易被周围人不明不白地开玩笑。
      何述最讨厌当绯闻主角,他总觉得这种玩笑无聊得没有半点味道,比老妈每天给他装的白开水还难喝。
      沈玉倩从远处一点点地推着课桌向这边挪过来。在何述眼里她人好像也没比桌子高出多少,前进地稍稍有些吃力。本来想用脚默默帮她递一桌角的,自己内心一番争斗,伸出去的腿还是收了回来。
      她的课桌两旁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各色纸袋,零零散散不知装了些什么,看外表像是初中女生常玩的那种手账贴纸。
      一天之内三次照面,诡异得不像是巧合偶遇,倒像是自己被命运编排进了什么俗套的校园小说。
      她坐下来,校服上有稀薄的洋甘菊洗衣液的味道。
      教室里也没安空调。头顶四台大风扇的扇叶旋转起来总发出“咔咔咔”的充满节奏感的噪音,完美地遮蔽了同个空间下窃窃私语又或者奋笔疾书之类的其他任何细微的声响。
      不知是因为今年夏天的炎热实属罕见,还是这些风扇到了该退休的年纪却没能如期卸任,眼下物理降温的效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整个班挨在一间本就不算大的教室,造成了像电视里音乐节那种水泄不通的效果。老风扇吹出的风染上了五十几个同学的体温,最后落到自己身上还是热的。夏季校服材质厚重、密不透风,加上预习或解题时时隐时现的浮躁,闷得他止不住地冒汗,浑身黏腻,整个人都蔫蔫的,很难有什么精神。
      午后从蓝色窗帘的缝隙里打进来的阳光照在书页上,人就在昏昏沉沉里飘浮着挣扎。
      书里正讲到霍尔顿在“紫丁香厅”夜总会的遭遇。
      “她是我生平遇到过的跳舞跳得最好的姑娘之一。我不开玩笑,有些极傻极傻的姑娘真能在舞池上把你迷住。那般真正聪明的姑娘不是有一半时间想在舞池上带着你跳,就是压根儿不会跳舞,你最好的办法是干脆留在桌上跟她痛饮一醉。”
      女生好像总要比男生复杂得多,无时无刻——这一点倒是毋庸置疑——大概因为她们比较早熟。
      何述像是也跟着一起喝醉了,实在熬不住困意,干脆摘了眼镜,没心没肺趴到桌上一股脑睡过去。他实际很珍惜这时候的昏沉,因为自己大概率会在三十分钟内又因为噩梦难过而又焦虑地醒过来。
      学校家里两点一线的生活,就是会让他下意识地做噩梦,没法停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停下。梦醒之后他时常惆怅,初中以后自己就没做过什么梦想成真、万人演唱会之类的美梦了。
      其实何述一直很羡慕霍尔顿。同样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却已经决绝地出发去寻找,自己则还停留在原地,囿于某种无形的枷锁而动弹不得。像一只触角失灵的蚂蚁,跺着脚找不着方向,又或者其实根本没人在意他所谓的方向,只是他自己在心底暗暗害怕。害怕就算起身了,结果一样找不到那片远离纷扰、阔别忧虑的麦田,最后他会先对自己感觉失望得要命。
      夜总会的灯红酒绿里当然容不下霍尔顿,一间间一个样子的教室里的那些安分守己也终究不会是自己的归属。
      何述好像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从没给过自己机会去细想,更何况他还有点想不通该从哪儿出发。
      他常常在想,如果一个人正处一无所有的年纪,是不是自然而然就会是怯弱的。因为在这里,一切现实都难以真正被改变,所以自己即使再假装习惯于辗转穿梭在无数个教室和人潮,回过头看,依旧会像被圈在原地那样地无力。
      意识远去还没几秒,午休结束的铃声又冷不丁地响起来。扫兴得理所应当,恰到好处。因为如果思绪没有就这样被打断的话,他的脑袋应该还要凌乱好一阵子,那样很累。
      好在今天没有噩梦,睡得不沉,也算凑合。但一想到午后的漫长,他还是忍不住惆怅起来。
      于是下意识地就想转过头去看看邹翊。
      邹翊半低着头坐在对面窗边的过道,笔下窸窸窣窣似乎在画什么。周围偶尔有三两个人在经过时驻足,挡住了自己的视线。黑色的头发,白色的校服,还有右手手腕上黑色的鎏金机械表——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教室灰蓝色的阴翳里,那样和谐、而不突兀,在人群的缝隙间远远接收到自己的目光,抬头对自己笑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重新低下头去继续画。
      他和他周围热闹的人山人海,好像也那样地格格不入。
      仿佛唯独这种同样的格格不入,才能给自己带来一丝丝的慰藉和心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普鲁士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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