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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花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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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三月,桃花如灼。
贺兰王的车马被允进京,只这两日的事。贺兰占云在入京前,命人送呈了礼物的册子,其中有异兽百余头,各色珍奇花草千件,焉耆宝石若干,还有些家乡特色的物品也在其列,只是有一样礼物格外刺眼,只见册子的最后用朱笔标着一行小字,贡族中少年八名。
贺兰昭昭看完妹妹送来的册子,慢慢地将之扣在了桌面上,册子的封面金光熠熠,用的是阴山独有的赤金工艺,极其华丽。观音珠陪侍在旁,也瞥见了那行小字,她皱眉责怪道。
“王女这是什么意思?既是为您贺寿,何必送人进来!”
“观音珠,今夜的风太大了,你去把窗户关上。”贺兰昭昭脸色苍白得可怕,武尊邺走了四五日,对妻子病重之事毫不知情。贺兰昭昭就这么瞒着他,亲允了贺兰占云入宫,观音珠不敢猜测他的打算,她只衣不解带地照顾着病情越来越严重的主人,祈求着上苍垂爱贺兰,不要再让病痛折磨他单薄的身子。
观音珠这便转头去关窗,细心的她觉察到今日的夜风并不寒冷,反而异常温暖,只如酥手拂面。观音珠的心情顿时紧张起来,她立即回到贺兰昭昭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后者见她如此惶恐,不由得一笑,温柔地摸了摸观音珠的头发。
“幸亏有你陪在我身边,我方才细数,你我主仆竟也二十年了,观音珠,我到底没有问过你,离开阴山这么多年来,你是不是也想家了?”
贺兰昭昭的话让观音珠鼻子一酸,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摇了摇头:“奴婢甘心情愿服侍凤君,您就是奴婢的家,无论您在何处,奴婢誓要一生追随。”
“不要说这种话,你这么年轻,应该要去过自己的人生。”贺兰打断观音珠,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他望着桌上的册子若有所思,忽然正色道,“观音珠,你再替我做一件事。做完了之后,便回阴山去吧,我已在部族为你置办了田宅和奴仆,你的余生只会安稳富贵。”
“奴婢哪儿不去!奴婢要一直陪着凤君。”
“......你可要随我到地狱去么?”贺兰昭昭目如寒星,瞬间令殿中的氛围也冷彻下来,他伸手轻轻抚摸观音珠含泪的眼尾,声色如冰,“你若留在武周,就替我照顾好玉厄,陛下还没见过他,他们一个失去了主人,一个即将失去妻子,都是心上有伤口的人,必然会在将来互相疗愈......”
“观音珠,贺兰王还有两日进宫,你去告诉她,王兄病重,想要亲自见一见她。命她以部族的旧俗,为我送行。倘若她不依,便将此作为她大逆不道的证据,让尊皇废黜贺兰占云,另立大王。”
“您......要废黜王女?”观音珠不敢置信地凝视着贺兰昭昭,一阵劲风撕扯着案上的烛火,殿内短暂的昏暗,几乎让她分辨不清自己亲耳听到的话。
贺兰昭昭的容颜在明灭的烛光中显得那么冰冷,他点了点头,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观音珠如遭雷击,惊得面如纸色,她立马从地上爬起来,要去传唤太医。谁知贺兰却拦住了她,当着观音珠的面,贺兰昭昭淡淡地拭去了嘴角的血,似乎早就将之视为常事,他用眼神示意观音珠不必惊诧,随后便乏力地躺在了床上。
贺兰昭昭闭着双眼,轻声和观音珠说着话,他的语气比往日更加亲昵,仿佛不是在吩咐,而是在和儿时最亲密的玩伴耳语。
“萨萨,你还记得你母亲去世时候的样子么?”
观音珠一步一步走到榻边,在贺兰昭昭身边跪下,她轻轻捧住贺兰昭昭冰凉的双手,泪凝在眼中 ,不敢轻易掉落。萨萨,好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自从更名观音珠之后,她已经渐渐淡忘了这个跟随自己十几年,那么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记得,母亲下葬的时候,我亲自吻她的额头,用我的脸,去贴她的脸,这是阴山的俗礼。”
“嗯,我父王去世的时候,我也吻了他的额头,只不过......我太难过了,不小心把眼泪滴在了他的脸上,为此我的母亲狠狠训斥了我。从那次之后,我才知道,活人的眼泪不能掉进棺材里,那会让去世的人不得安宁。萨萨,我要是走了,你千万不要亲我,我不希望你的眼泪掉进我的棺材里,害我成为孤魂野鬼。”
观音珠没有回答,冗长的沉默之后,贺兰昭昭支撑着仅剩的力气张开双眼,看向床榻边的观音珠,再次嘱咐道:“你现在就答应我。”
“奴婢......奴婢知道。”
得到回答的贺兰昭昭终于松了一口气,放心地睡去。观音珠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直到天明。
宸宫的蜡烛燃尽了,天色也逐渐澄澈起来。观音珠忽然惊醒,她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床上,只见贺兰昭昭安稳地睡在榻上,还是原来的姿势,被褥整整齐齐的,没有丝毫翻动过的痕迹。
观音珠轻轻唤了几声,贺兰昭昭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她终于察觉异常,颤抖着抬起右手,探到贺兰鼻下。
“凤君!”观音珠的瞳孔瞬间紧缩成点,剧烈颤抖起来,她怔怔地看了贺兰很久很久,不敢确信昨夜还在和自己说话的人,竟然已经没有了声息。可这一切却并不让人感到意外,贺兰昭昭贴心地预留了时间,让她接受他离去的事实。
门外顷刻传来了小宫女的声音,来禀说,楚贵君特地来看望皇后。
观音珠没有思考的时间,她极快地整理好自己痛苦的情绪,命小宫女回绝了楚凌霄的探视。
“凤君正睡觉呢,让楚贵君晚两天再来吧。柜子里有凤君准备的礼物,给楚贵君带去吧,是一条凤君亲手打的络子,正配他的宝剑。”
楚凌霄压根没想到贺兰皇后会拒绝他的探视,直到小宫女捧着一只精致素雅的络子走到他面前。贺兰皇后一向不讲究虚礼,就连送东西也不用漂亮盒子装饰,就这么原原本本地送到楚凌霄手中。
“凤君还好么?”楚凌霄朝里面望了望,小宫女面上没有异色,只回说里面有观音珠陪着,皇后只是睡着了,没什么要紧事。
楚凌霄叹了口气,只好打道回府,他心事重重,眼中隐约可见血丝,看样子一夜没睡好。楚凌霄并不是宸宫的常客,今日过来,是因为昨夜做了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和武尊邺并肩站在一条黑色的大船上,船顺着大江一路东去,驶向江南。没过多久,大船就突然断成了两截,武尊邺消失在了江上,楚凌霄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踪迹。黑色大船碎成了一片一片,楚凌霄受困于一片白茫茫的江雾之中,焦急地呼唤着武尊邺的名字,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主子,咱们去东宫找陛下吧。”连枝道。
“不用去了,陛下已经离京。”楚凌霄快步走在回宫的御道上,连眼睛也不眨一下。连枝惊奇道:“怎么会呢?陛下不可能一声招呼也不打呀。”
楚凌霄忽然驻步,回头看了眼连枝,了然道:“夫妻久了,怎会不知晓他的脾气?颍州动乱,我就不信他能坐得住。方才宸宫的宫女都在院子里扫雪,里面没有熬药的气味,要是尊皇在里面,哪能叫她们这样清闲?”
昭阳殿的凌霄花依旧开得茂盛,楚凌霄抬头看着自己宫中的凌霄花,看那些爬得老高老高的藤条,莫名觉得有些寂寞。他回到寝殿,又看着悬挂满各色宝剑的墙,目光难掩失落。
“这些剑好看吗?”楚凌霄问着连枝。
连枝立马答道:“好看,每一把都是陛下命能工巧匠打造的,自然好看。”
楚凌霄轻轻一笑,叹道:“我娘是先皇手里的剑,为她开疆拓土,所向披靡。而我,看来我注定要做守将,不能做先锋了。我要替尊皇好好守护盛京,守护他的孩子们。”
连枝的脑袋还参不透如此高深的话,她只是单纯觉得,楚凌霄的每一把剑都是独一无二的漂亮。
两日之后,贺兰王进宫面圣,惊闻皇后赫然病逝,贺兰王怮哭不已,终于伤心过度,暴毙在宸宫。兄妹俩的讣告很快传遍了天下,消息更如箭一般,飞到了战火中的颍州。
颍州战况焦灼,贺兰占云布下的军队骁勇善战,一时难分胜负。刚经历一场恶战的武尊邺此刻正坐在军帐中,和副将商讨着对策,帐中的沙盘上密密麻麻地做满了标记。一名士兵忽然来报,武尊邺喝了一声,进来。
那小兵单膝一跪,抱拳道:“禀陛下,京城急报,皇后病逝,贺兰王哀思过度,追随皇后而去。”
简短的消息如利剑般刺穿武尊邺的胸口,他浓眉一皱,还来不及感觉到痛,只是觉得自己听错了。他想要命令小兵再说一次,可眼前的战事不允许他半点分心,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武尊邺十分清楚,他不能透露一丝一毫的痛苦,没有人在意死去的皇后,在他们眼中,皇后姓贺兰,便是死有余辜。
“知道了,下去吧。”武尊邺慢慢松开双眉,若无其事地屏退小兵,他继续投入到战事中,不理会任何有关宫廷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