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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今又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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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霜晨月。
被战火反复灼烧过的战场上,几具还没有完全被沙石掩埋的尸体上空盘旋着几只秃鹫,断箭密密麻麻地积压在焦黑的土地上,那断了的长枪却依然握在尸体的手里。血色被清晨的雾气掩埋,浓雾中扑朔着几个士兵的身影,他们已经清扫完了尸体和残兵,准备归队撤离颍州。
重新整装的军队浩浩荡荡地从孤山撤退,每隔几米便升着黑色的旌旗,旗帜上绣的是象征武周的圣火,熊熊烈烈地燃烧在十四州的大地上,永不熄灭。
武尊邺跨在马上,信手握缰,马蹄踏着天天淡淡的朝霞渐渐北上。身边跟着一个侦查的卫兵,时不时地侧目打探着圣上的面色,只见武尊邺一路沉默不语,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麻木,又好似正在酝酿着什么。卫兵想到前几日,京城传来了皇后去世的消息,便猜武尊邺此刻必定心情跌落谷底,正是烦恼的时候。
“陛下,您还没用早膳,不如进些酥饼吧。小的特意跟颍州百姓买的,是本地特色,香酥可口。”卫兵不敢说得太多,也不敢劝得太明显,只把一个黄色油纸包着的酥饼在武尊邺面前打开。
武尊邺低头看了眼卫兵手上的酥饼,顿时有些动容,这酥饼烤得刚好,金灿灿的,香味诱得人不得不打开胃口,酥也做得极好,只是娇贵得很,一碰就碎。这让他瞬间回忆起了宸宫里的奶酥饼,那是贺兰皇后最爱的小点,武尊邺为讨他的欢心,还特意和御厨学过,只可惜次次失败,从没有开过一次完整的酥。
他苦恼说自己的手拿惯了刀剑,对于这酥酥软软的东西,着实一点法子也没有。这失落的模样曾经逗得贺兰皇后掩唇而笑,如今想来,那样静好的画面早已成了遗憾。
“朕不吃。”武尊邺别开了目光,他不忍心再看酥饼一眼,沉了口气之后,他缓缓抬起双眼,看向远方罩在浓雾之中的山头,浅浅道,“朕若没有记错,贺兰王膝下还有一个幼女。”
“是,今年五岁了。”
“贺兰王只有这一个女儿,必然对她千宠万爱,如今她母亲病逝,朕于心不忍,传朕的旨意,接小王女入京,和朕的孩子们一同住在皇宫里吧。”
“是。”
半月之后,武尊邺回到京城。好消息接踵而至,颍州的叛军已经缴械投降,愿归顺朝廷,武尊邺命他们出塞去阴山,秘密解决贺兰占云的残党,以表忠心。另一边,阴山以外的边塞小国,共计三十五国,都派遣了各自的使者,上书请求入京,为圣王庆贺统一。
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醉人熏风中,无人想起贺兰皇后的葬礼迟迟未定,武尊邺自从回宫,还没有去过宸宫,甚至来不及过问皇后治丧一事。
天气已经渐渐回暖,风中夹带着几片不知何处飞来的桃花,零碎地落在光洁的地上。昭阳殿的凌霄花依旧开得灿烂,几个宫女正在园子里修剪花枝,忽听得殿内一阵斥责声,吓得众人不由得往里面探听。
楚凌霄气愤地摔碎了茶盏,可怜那上等的金山雪芽散落一地,未能博得贵妃的青眼。
“尊皇才刚回宫,他凭什么把人截走?”楚凌霄横眉怒视着殿外,披香殿的方向,不满地攥紧了拳,“可听见他和尊皇说什么了?”
连枝跪在地上不敢吭声,打量着楚凌霄稍稍冷静了些,才又开口道:“德妃劝解陛下,应当以外宾为重,先接待外国使者,再为皇后治丧。”
“那尊皇呢?他那么在意贺兰皇后,总不会真的听信了德妃的话,真的撇下皇后不管了,那可是他的结发妻子!”楚凌霄越说越着急,这满宫里,就只有他一身素服,去掉了所有首饰,一心一意地为皇后吊唁,如今见赵解语这般拦着武尊邺,自然又勾起了皇后生辰当晚,他故意缺席的挑衅行为。
“主子,奴婢不明白,”连枝不解道,“您和贺兰皇后非亲非故,又同为妃嫔,更是情敌,怎么您对此事如此上心?要说德妃,奴婢觉着他做得也算妥帖,您为什么这么生气?”
“你!”楚凌霄本来要发怒,可又知道连枝这小丫头是个木鱼脑袋,便只能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连尊皇离宫了也不晓得,还指望你能想明白我在气什么?”
“皇后交代过,后事一切从简,那就再等等吧。我还是和之前一样,早晚到宸宫点香诵经。”楚凌霄神色哀伤,顿了顿,又问起大皇子,“恒绰殿下还好吗?”
连枝摇了摇头,道:“殿下不思饮食多日,人都瘦了一大圈,谁都不能在他面前提起皇后,否则殿下哭起来,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楚凌霄又叹了口气,愁道:“他是尊皇和皇后唯一的孩子,我知道尊皇属意传位给他,只是这孩子这么脆弱,日后可如何是好啊......你派人仔细照顾着,劝殿下吃些东西,千万不要叫他君父见到他这副消沉的模样。”
转眼又到黄昏,楚凌霄身穿缟素前往宸宫,观音珠正在内堂,听见外面有响声,还以为是武尊邺终于回来了,哪知迎面见到的人竟是楚凌霄。
观音珠毕竟细腻,并未将失落显露在脸上,只是欠身行了礼,命人去沏茶。
“贵君日日来宸宫,真是有心了。”殿内人影疏疏,观音珠借机吐露怨怼,叹道,“只是不想,那位德妃是个精妙人,陛下回宫已有五日,每晚都留宿在披香殿。”
“我正是来替尊皇吊唁的,想必你也听说了,外邦三十五国,还有贺兰部,都遣了使者来京,尊皇一时走不开也是有的。”楚凌霄环视内殿,却见宸宫装饰如旧,只是多了几盆白色的兰花,一股淡淡的幽香充斥在殿内,“贺兰皇后的遗物都整理好了?”
“凤君的旧物不多,拢共装了不到两只箱子,现已整理妥当了。”观音珠道,“那些兰花是肃嫔送来的,今年的梅花谢得太早,不曾有好的,不然他就折了梅花过来。肃嫔亦是有心人,还记得凤君最爱梅花。”
楚凌霄没有再回话,殿内顿时沉静下来,他怔怔地望着香烛后供奉起来的一只朴素的瓷坛,里面装的正是贺兰昭昭的骨灰。
他回想起观音珠曾说过,贺兰皇后那夜服了毒,贺兰王并不知情,在观音珠威逼之下才不得不按照阴山习俗吻了皇后的脸,因此她身中剧毒,不治而亡。贺兰皇后也因剧毒蚕食全身,尸身快速溃烂,最后只能以烈火焚之。
观音珠近身服侍了皇后这么多年,竟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藏了这毒药在身上,一藏便是二十年。楚凌霄凄凄地想,也许贺兰皇后在得知自己即将被赐给武尊邺为妃时,便已下了这个决心。
“观音珠,你还回草原吗?”楚凌霄抚摸着素白的帘子,触手有些冰凉。他不喜欢太冷的地方,可如今宸宫的主人已经不在,宫女们使不上炭,所以大殿里总是冷冰冰的,令楚凌霄觉得自己的手脚快要被暮春的寒风冻伤了。
观音珠摇了摇头:“凤君临走时,特意将玉厄王子托付给我,我要留在宫里,好好照顾王子。”
楚凌霄怔了一怔,随后将笑开来,道:“怪不得尊皇说他是天上月,如今他去了,尊皇的心恐怕也跟着死了......”
观音珠但笑不语,手里拿了油壶,往金莲花的烛台里添置了鲸油,她时常在主人身边提起武尊邺的细致和深情,然而这个观音珠眼中不可多得的有情郎,如今却迟迟没有来宸宫。他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理由,要离开贺兰昭昭,又有这样那样的顾虑,让贺兰昭昭独自面对狂风暴雨。可他是皇帝,武周的圣主,这个理由总让人太无奈,也太伤心。
冷清的大殿里,只有冷烛孤独地燃烧着,贺兰皇后一生短暂辛酸,那包贴身藏着的毒药,并未留给他太多时间,因此贺兰皇后并未交代如何处置他的骨灰。观音珠打算请求武尊邺,允她将主人的骨灰带回阴山草原,而不是孤零零地葬在百里之外的陵寝,不过结果如何,并非她一个奴婢可以决定的。
“贵君,奴婢听说,德妃的眼疾越发严重了。”
“......是么,这个妙人儿,居然连自己的眼睛也不要了。”楚凌霄淡淡的一笔带过,便再也不愿提起赵解语,他懒得去猜原因,赵家的人都喜欢藏心思,谁也教不准他想做什么。
渐渐成为众矢之的的披香殿,今夜亦亮着灯烛。
武尊邺正与赵解语在内殿商讨宫宴细节,这几天他哪儿也没去,几乎一回宫就直往披香殿来,这一住便是五六日。
昏昏的烛光下,武尊邺还在聚精会神地阅卷,忽然不经意地皱眉,他顿感不适地捂住了自己的胃。赵解语见状,立即命人端来热粥,武尊邺一路上食欲不振,饿出了病痛,只能吃些软粥缓解疼痛。
“放着吧,朕饿了会吃的。”武尊邺压下胃部的疼痛,眼神依旧没有从奏疏上移开。
“就一口。”赵解语勉强捧住碗,越来越差的视力让他略显力不从心,尽管如此,他依然尽心服侍武尊邺,将汤匙抵在了武尊邺唇边。武尊邺拗他不过,便只好张嘴咽了,也是勉强吃了几口,便苦着脸要他放下。
“陛下,夜色深了,您日日睡得晚,于龙体无益。”
“朕不困,你先去睡吧。不必陪着朕。”武尊邺挥了挥手,似乎不想再让任何人打搅他。赵解语劝解无果,只好打消了念头,他继续陪伴在灯笼边,为武尊邺研墨。
赵解语心底清楚,武尊邺痛的不止是胃,真正让他痛苦不堪的根源是贺兰昭昭,他除了披香殿,哪里也不敢去,这是他承诺过皇后的家,这个家四处都留存着皇后的痕迹,武尊邺避不开。他就这么把自己关在这里,痛苦得不得不折磨自己,企图用身体别处的疼痛,去掩饰心里的剧痛。
“陛下不去看看楚贵君么?以往您都是先去昭阳殿。”
武尊邺忽然摔下了手里的册子,抬起审视的双眸看向赵解语:“你从来都不说这种话。”
赵解语微微一笑:“臣知罪。”
“皇后在时,后宫一向和睦,你也从不在意朕先去哪儿。凌霄也不会在意,他只是偶尔有些小脾气,也只是专门冲着朕。”武尊邺冷着脸说完,却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话稍重了些,他不免展开紧锁的双眉,安慰似的拍了拍赵解语的手,“朕知道这几日你心里惶恐,担心旁人对你有怨望,这些都别放在心上,朕自会料理。”
赵解语笑意融融地望着武尊邺,他看不太清他了,倒是触觉变得越来越敏感。
武尊邺的手搭上他的,温暖又宽厚,他细细地数着武尊邺手心里的掌纹,哪一条是天生的,哪一条又是握剑握出来的,千纵万横,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