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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琨玉秋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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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尊邺回到未央宫,此时烟花已经散尽,宫中的丝竹声已渐渐缓慢下来。湖中央一个不起眼的亭子里却亮着不同寻常的灯光,武尊邺徐步回到贺兰昭昭身侧,抬手握住他的肩膀,正想催促他回宸宫歇息时,却听一阵悠扬琴声从远处传来。
武尊邺听着这如水的琴声,思绪不知不觉越回了多年之前,这是阴山一带独有的一种木琴,因其两头狭窄,腹部有弧度,形似芦苇,又叫作苇叶琴。贺兰部归降之后的夜宴上,就曾编过一支苇叶琴伴奏的祝酒舞,苇叶琴音色动人,虽不及古筝那般开阔浑厚,但只要苇叶琴的琴声响起,便无端令人想象到阴山一望无际的雪原,一弦一柱间,拨动的是波澜壮阔的塞外风致。
“昭昭,这个乐师是从阴山来的么?他的苇叶琴似乎弹得比你还好。”武尊邺觉得新奇,只以为是贺兰昭昭特意为自己安排的节目。
贺兰昭昭摇了摇头,笑道:“论琴艺,臣不算精湛,湖心亭里弹琴的乐师,正是臣的远亲,玉厄。臣说过要为尊皇引见,只是一直不得机会。”
武尊邺神色微变,他失笑道:“不是说好了,不打扰他么?”
“为尊皇献奏,是玉厄的心愿。”贺兰昭昭见他一脸疑惑,不由得微微弯起嘴角,拍了拍武尊邺的手背,道,“尊皇一直以臣的名义,为玉厄打点宫中起居,谁知不巧,有一次宫女送错了东西,把真岛新贡的海月霜送到了合欢殿。海月霜是极上等的药引,但只有臣需要它,往年都是尊皇亲自过目之后才会送到宸宫,观音珠急忙去合欢殿取药,玉厄才知道是尊皇一直默默关照着他。臣没有责罚送错药的宫女,世间万事皆有因缘,臣觉得这就是佛偈里说的机缘,无论世事如何变化,始终有那么一日,会让有缘人相聚。尊皇,你听......玉厄的苇叶琴着实弹得比臣好多了。”
楚凌霄在一旁悠悠地叹了口气,无奈道:“皇后就是皇后,心胸如此宽广,难怪凌霄入宫十几年,依旧还只是个贵君。要是有这么个狐媚子成天在尊皇面前晃来晃去,凌霄一定死死捂住尊皇的眼睛!不让他心猿意马,吃着碗里还想着锅里!”
“这楚凌霄哪里有半点名门之风,终日就知道编话来气人。”武尊邺说着,空出一只手来揽住楚凌霄,他说的虽是玩笑话,却也是武尊邺的心里话。机缘也好,巧合也罢,他武尊邺从来不需要第二个皇后。
未央宫声势浩大的宫宴仿佛夜空中最后一次的绚烂,烟花散去之后,便只剩下漫天无际的乌云笼罩在盛京的上空。
先前派去颍州镇压民乱的御史,在其府邸遭人暗害,尸骨被大火焚毁。这则消息入京之后,便引起了极大的骚动,武尊邺听说之后更是盛怒不已,一连几日下了朝就把自己囚在寝宫里,哪儿也不去,更是什么人都不肯见。
消息很快不胫而走,一夜之间传遍了六宫。贺兰王占云此刻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边界,不止一次有传闻说,贺兰王正在招兵买马,企图挥兵南下,问鼎十四州。
这日深夜,赵丞相忽然被急召入宫,没人敢问为什么,只见赵丞相一身白色寝衣,连朝服也来不及穿,便坐着一顶杏黄色的小轿,急匆匆地从侧门入宫面圣。
一到了太极宫,赵丞相便下轿入内,脸上一派霜色,似有所预料。云雀儿守候在宫门外,见是丞相来了,脸上紧张的神情才有所松弛,她忙上前相迎,赵丞相边走边问。
“ 已是四更天了,陛下还没睡?”
“丞相,陛下都几天几夜没合眼了,一直琢磨着南边的事,所以才召丞相入宫商讨。一会儿进去,可千万别往刀口上撞,陛下正恼着呢。”
赵丞相莞尔一笑,看向云雀儿,道:“云雀姐姐心思细腻,处事谨慎妥帖,依我看,云雀姐姐比陛下的一众妃嫔还要贴心。”
“什么时候了,丞相还有心思说笑!”云雀儿走到寝殿前便停下了脚步,目送着赵丞相入内,她心道,不愧是姐弟,德妃的眉眼仪态多少随了丞相,都是沉静聪慧之人。
武尊邺背靠在明黄色的软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温茶,听见殿外的动静,他原本闭着的双眼忽然慢慢睁开。
“赵卿,你来了。”
“臣赵思全拜见陛下。”女子的声音蓦地在殿中响起。
“免礼。”武尊邺瞥了眼一身寝衣的赵思全,心中顿感熟悉安定,他与赵卿君臣多年,彼此早已熟悉如至亲,何况夜深无人,何必守这些繁文缛节,又去给谁看?赵思全是个周全人,为官十几年来滴水不漏是她的本事,察言观色更是她的天赋,武尊邺虽不讲究虚礼,可赵思全却仍旧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
“回京之后,朕一直政务繁忙,竟没有机会和你下棋了。赵卿,朕记得你在下棋这件事上,向来行事果断老辣,并且最擅长的就是布局,为此丢失几枚棋子也在所不惜。你来,看看朕摆的这局棋,应该如何破。”
赵思全慢慢踱到武尊邺身边,见那小桌上果然摆了一局棋,黑子孤单单吊在棋盘的中央,后方的白棋则早已筑起城墙,右下角亦有白棋虎视眈眈,如白虎伏地,随时准备反咬黑子。赵思全心中了然,武尊邺心中早已有了想法,今夜只是宣她来商讨是否可行。
“陛下,臣的棋艺不如弟弟精湛,您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武尊邺忽然抬眸冷冷逼视着赵思全,后者却波澜不惊地垂下眼眸,仍由武尊邺试探打量。若是放在从前,赵思全敢在自己面前说这样的话,必定会惹怒武尊邺。但自从赵解语一番声泪俱下的表白之后,武尊邺便对他软了心,他告诫自己不能再伤了德妃的心,一切都是赵思全在背后推波助澜。
“如果你是贺兰占云,你会直接挥兵南下,还是继续守株待兔?”
赵思全的回答却令武尊邺感到诧异,她道:“贺兰王能在阴山集结出如此强大的力量,无非样仗着陛下的宠幸,再加上她常年煽动部族对武周的仇恨,这股力量可不容小觑。陛下如今怀疑颍州的动乱与贺兰王有关,何不借此坐实了她的罪名,将来彻底清算,贺兰部的旁支这么多,随便另立一个贺兰王,又有何难?”
“朕现在问你如何应对颍州之乱,而不是要你去清算贺兰王。”武尊邺深深皱起了双眉,语气也越发阴沉起来。
“唯有神兵天降颍州,方能一箭双雕。陛下以为如何?”赵思全微微一笑,眼睛的余光慢慢转移到武尊邺脸上,他看似一言不发,沉默得可怕,其实心中盘算谋定,除了领兵南下抢占先机,别无他法。
武尊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手里反复不定地摩挲着一枚黑子,他从喉咙间挤出一个不太愿意发出来的声音:“赵卿,代朕守好盛京。”
“臣,谨遵圣旨。”赵思全跪在地上,朝着武尊邺深深一拜,殿外忽然下起了夜雪,仿佛一片片尘埃,正落定在白茫茫的大地上。
清晨,天色微亮。武尊邺一夜未眠,早上瞥了眼窗外泛白的天色,便如往常般摆驾去了宸宫。
宸宫的小宫女们正在打理花园中的碧梅,忽听唱喏声由远及近,宫女们个个喜出望外,跑着去内殿通传。
观音珠正在寝殿服侍贺兰昭昭梳洗,忽听小宫女进来传话,才知是武尊邺来了,观音珠顿时展开了笑颜,对着镜子笑道:“凤君,您听!是陛下来了,他呀,一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宸宫看您,因为除了凤君,谁都不能解开陛下的心结。”
贺兰昭昭淡淡一笑,他抬眼越过铜镜,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又堆积起来的白雪,积雪肆无忌惮地压抑着梅花的枝条,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贺兰昭昭看着窗外的积雪,不知觉渐渐锁起了眉头。
观音珠不甚了解武尊邺,可贺兰昭昭却清楚,武尊邺每一次辗转难眠,都是在心中谋算大事,通常他来宸宫,就是为了临行前再看一眼贺兰昭昭。
“头上的凤钗不好,我的昭昭无须粉饰就是最美的。”武尊邺大步跨入内殿,见贺兰昭昭坐在梳妆台前,便笑着上前,取下了刚簪上去的金色凤钗,紧接着牵起他的手,两人一起坐到桌边。观音珠早已命人准备了早膳,几样清淡的小粥,被精心炮制成纷繁的御膳,端上帝后的餐桌。
武尊邺一眼就看见了桌上淡青色的米粥,便指着笑道:“这是何物?”
“回陛下,这是宸宫院内,从积雪下收集来的碧梅花苞,洗净之后熬成的粥,闻之清香,入口香甜,陛下尝尝。”观音珠心闲手敏,说话间,粥已盛到了武尊邺碗中。
然而武尊邺却一直望向贺兰昭昭,布满血丝的双眼只有到了贺兰昭昭面前,才流露出温柔的目光。他如往常一般拉过贺兰昭昭的手,握在掌中,连语气也变得无比柔和。
“昭昭,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贺兰昭昭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眼波微动,勉强撑起一个微笑:“尊皇要离京么?”
武尊邺沉默良久,终是无奈一笑,歉疚道:“我本想好好休养一阵子,好歹在宫里陪你个一年半载,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南边的事我不能再拖下去了。”
“尊皇此去,不知何时归来,请务必爱惜御体,不要劳神伤身......”
武尊邺展臂抱住贺兰昭昭,深深嗅着他身上委婉的香气,愈发柔声道:“你放心,我习惯了听你的劝告,一定好好地回来见你。我离京之后,会像从前一样,每个月都给你寄家书,报平安。昭昭,你也要保重身体,不要为了无关的人和事伤心,人参不能断,海月霜也不能停,万勿劳心。”
贺兰昭昭依偎在武尊邺怀中,闭眼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一对即将分离的夫妻,此刻正用尽全力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我等您回来,再为您卸甲。”
武尊邺在宸宫内殿抱了贺兰昭昭足足半日,然而至分别时,仍觉万般锥心。贺兰的身体每况愈下,这是武尊邺最担心的地方,贺兰昭昭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可他这一国之君却无能为力,如今连陪伴也给不了。武尊邺觉得愧对贺兰,故此一直厚待贺兰部,可这一次,他不得不做抉择了。
“我走了。”武尊邺最后一次吻了吻妻子的眉心,紧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宸宫。
贺兰昭昭倚在门边,望着武尊邺高大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灰白色的雪色中,观音珠捧来一件大氅,小心翼翼地披上贺兰的肩头,手上忽地摸到一处粘腻的污迹,观音珠皱眉看去,竟是一片深红色的血花,绽开在贺兰的胸前!
“凤君!”观音珠惊讶地张开嘴,几乎失声。
贺兰昭昭却仅仅抓住了她的手,缓缓抬起虚弱的双眼,坚定地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失态。
“观音珠,不要将此事告诉任何人。”贺兰昭昭重重地捏了一下观音珠的手,仿佛一个重若泰山的命令,漫天飞雪犹如利刃般滑破冰冷的空气,悲痛万分的观音珠无奈之下,只有顺从地点了点头,热泪瞬间被冻结成霜。
观音珠拼命忍住哭声,将贺兰昭昭扶回榻边,贺兰靠在床头闭目休憩,这短短的几步路,于常人而言不值一提,但对他来说却要用尽所有力气。体内剧烈的疼痛一度让贺兰昭昭无法思考,他头痛欲裂,觉得自己的身体随时都要散架,挣扎中,他唤来观音珠。
“取纸笔来,我要修书去纳日。”
“凤君终于同意让王女入京了么?”观音珠不解道,“可是,陛下已经离京了啊......”
贺兰昭昭缓缓张开双眼,自嘲一笑,道:“尊皇离京的事并未宣扬出去,贺兰王必定按捺不住,想要刺探军情。既如此,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能让她失望......”
“凤君是说......!”观音珠猜到了贺兰昭昭的用意,顿时惊得睁圆了双眼,说不出话来,“不可呀!那可是您的亲妹妹!”
贺兰昭昭垂眸看向跪在地上泪眼涟涟的观音珠,他抬手慈爱地抚摸观音珠的脸,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语气是那样柔婉如水:“观音珠,不要为我哭泣。我不是个好皇后,也不是个好额亲,我能做的,只有保全贺兰部的族人,成全阿邺......如此而已。”
“恒绰殿下今年刚满十岁,凤君不是说,要亲自为殿下主婚么?您怎么能失约呢......”
恒绰......贺兰昭昭的心顿时揪起,阵阵剧痛简直令他无法呼吸,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恒绰是他和武尊邺唯一的孩子,也是他毕生所有的牵挂,观音珠说得对,他舍不得离开恒绰。
可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