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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如意珠儿 ...

  •   宫宴如期在未央宫举行,四面环水的仰风台上错落装饰着清雅的葱兰,整个宫室灯火通明。内陈宝座屏风,两侧有熏炉香亭,上等汉玉铺造的地面闪耀着温润的光芒,远方似有袅袅雾气笼罩着不真切的宫殿,素雅的葱兰消减了金玉的流俗,其香气幽淡,不喧宾夺主,颇有君子之风。

      众妃嫔早已领着各自的皇子公主,等候于殿中,韩淑人身着竹青色礼服,上绣着银丝梨花,正配他发间的素银簪子,简单而恰当。

      韩淑人隔着宴桌望向对面的楚凌霄,虽久闻楚贵君的大名,但韩淑人却甚少有机会接触这个一直流传在众人口中的贵妃。只见楚凌霄一身海棠仙服,袖口精心剪裁成白鹤双翅的形状,所用的丝线极其复杂,极玲珑的心思才能绣出这灿烂非凡的华光,不仅如此,就连仙服上的粉色,也为了力求模仿海棠花的颜色,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染料,织造局至今也只染出了这区区一匹海棠缎。

      韩淑人素来敬佩贺兰皇后淑德贤良,一向不以容貌取人,但只一眼见了楚凌霄,韩淑人便从心底深处觉得佩服。昔有桓妻惜爱李氏,不忍杀之,韩淑人早就听过这个故事,只是如今望着楚凌霄的眉眼音容,他才真真正正地体会到什么叫我见犹怜。

      韩淑人出身下农,他含辛茹苦地供养妹妹进京考学,自小便教导妹妹远离美色,他认为美男子固然能愉悦身心,但却如慢毒入骨,会逐渐腐蚀人格。可以说韩淑人对美人天生存有偏见,即便后来入宫,除了贺兰皇后,他与其余人亦不深交,甚至还对并未招惹他的楚凌霄抱有一丝敌意。

      楚凌霄就这样玉树亭亭地站在他面前,暖暖的烛光落在他的身上,映得一身秀色夺人,他的衣饰虽华美繁复,但头上却没半点珠饰,竟随意挽了个单髻,任长发松松散散地垂在肩上,全然像是十洲记里所描述的玉人仙妃。

      楚凌霄静候着开宴,却蓦地感受到不远处投来了一束炽热目光,他随即侧身望去,竟与肃嫔四目相对,相视无言。

      他对肃嫔印象模糊,只是知道武尊邺宫里有这么个人,肃嫔常年避世独居,不与外人来往,人人都说他并非自愿入宫,但究竟如何,他倒是没有兴趣知道。楚凌霄缓缓扬起嘴角朝韩淑人一笑,后者如梦初醒,亦后知后觉地欠身回礼。

      韩淑人的两个公主年纪尚小,正是爱嬉闹的年龄,一见着楚凌霄,两个娃娃便不约而同地挣开宫女的手,径直朝楚凌霄身边跑去,亲近得很。

      韩淑人顿时羞红了脸,不知如何赔礼,却不料楚凌霄大大方方地抱起了公主,并不介意她们弄乱自己的衣袍,还微笑道:“哟!不见几日,九公主重好些了,粉粉嫩嫩的,真是可爱!”

      “公主莽撞,幸得贵君不怪罪。”

      “什么怪不怪罪的,这话听着累人,要说不懂规矩,那我就是后宫里最不守规矩的人了。”

      楚凌霄的一番话,听得韩淑人顿觉羞愧,他竟不知专宠多年的楚贵君,原来是个如此好相与的人,他不拘小节,甚至称得上有几分放浪,他的美貌性情却能够让人没有丝毫妒忌,并不逊色于贺兰皇后。

      远方渐渐传来了唱喏声,众人正色迎驾,遥望着圣帝的轿辇仪仗由远及近,在未央宫前稳稳地停下,武尊邺小心翼翼地扶着贺兰昭昭走下轿辇,两人缓缓踏入宫中。

      楚韩二人颔首望去,却只见帝后穿着素净的常服,贺兰昭昭身着浅金萱桂儒衣,配着武尊邺一身朱砂色的日月同辉袍,没有华丽繁杂的装饰,普通得就像是民间富贵人家的夫妻。

      韩淑人呆呆地望着武尊邺身边的贺兰昭昭,在他的记忆中,贺兰皇后常年卧病,甚少装扮,但今夜的贺兰却浑然变了个模样,只见他淡眉如柳,绘的是一片远山之色,眼波盈盈如水,清灵而情浓,借了胭脂三分颜色,来遮掩腮上隐约的病容,愈发显得弱不胜风,无处不可怜。

      “陛下,您看,这多不合规矩,楚贵君和肃嫔都穿了礼服来,臣这一身常服未免太不尊重了。”贺兰昭昭面露难色,看向身侧的男人。

      武尊邺自是不在意,他照旧万分小心地托着贺兰昭昭的手,随着他的脚步慢慢走去,只笑道:“都说了是家宴,本就没有顾忌,何况我也没宣外臣入宫,昭昭不是常说,后宫都是一家人,既是家人,眼下怎么见外起来?”

      “陛下!臣可从来没这么想......”贺兰昭昭有口难辩,只恨自己嘴拙,武尊邺见他一脸局促的模样,亦不由得朗声笑起来,大手刮了一下贺兰昭昭的脸蛋。

      “我不过是开玩笑,昭昭不许生气。”武尊邺的手不自觉地拢到了贺兰昭昭肩上,未央宫明明烧足了暖炭,殿内热得几乎让人流汗,武尊邺却仍然觉得拂面的夜风太冷,会冻坏了他的昭昭。贺兰昭昭浅浅一笑,微微垂头掩去脸上的羞涩,原本搭在武尊邺掌中的手,也依赖地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知道武尊邺比他本人更爱惜自己的身体,他不愿让自己承受礼服的沉重,反正也只是一些无趣之物。

      待到殿中,众妃接连行礼,贺兰昭昭立即抬手免礼,含笑道:“贵君,听说陛下又赐了宝剑给你,可曾取了名吗?”

      楚凌霄浅笑回道:“凌霄没有别的爱好,唯独爱这粗笨之物,今日有幸,还望凤君不吝赐名。”

      “看来贵君是存心要我为难,我这个愚笨的皇后,怎懂得剑器?却也不能辜负了贵君一番心意,依我看,不如让陛下赐名,如何?”

      武尊邺挑眉道:“爱妃今日与皇后同过生辰,就不必谦让了,宫里难得开宴,爱妃今夜就坐在朕的身边吧。”

      武尊邺熟练地牵起楚凌霄的手,携着两位绝色美人入座,楚凌霄坐在武尊邺左侧,半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艳丽之姿如牡丹凝露,天香国色。贺兰昭昭则端坐在武尊邺右侧,矜贵的姿态优雅而乖巧,纵然贵妃天资在侧,也不减半分瑰容,传闻贺兰皇后在来武周国之前,就是阴山的第一美人,自然轻易就倾倒了圣上,哪怕如今疾病缠绵,香减色褪,也依然可以与楚凌霄平分春色。

      韩淑人忽然觉得喉中哽塞,连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他怔怔地遥望着武尊邺,和他心爱的皇后与贵妃,他不由得感到一丝哀伤,却又不得不承认,只有那般傲人的姿容,才配站在武尊邺身边。而他,好像是为了衬托鲜花的美丽出众,才被随意撒在花园里的碧草。

      “肃嫔,皇后说你很喜欢宸宫里凤髓香的味道,朕特意把今年进贡的凤髓香都拨去云光殿了。”武尊邺突然的问候,顿时惊醒了正在发呆的韩淑人。

      他错愕地瞪着武尊邺,心头忽地涌出一股酸涩的暖流,原来陛下还记得,他还记得......

      “多谢陛下赏赐,凤髓香金贵,臣舍不得用。陛下......云光殿的龙胆花发芽了,等开了花,臣再请陛下来看。”

      楚凌霄闻言一笑,抬手扯过武尊邺一缕鬓发,娇然道:“陛下可听见了?肃嫔在邀宠呢。”

      武尊邺脸上微微笑着,手却忽然落到楚凌霄的腰上,狠狠地掐了一把,颇有惩罚意味。后者立即轻哼一声,秀眉一蹙,不敢再造次,朱唇抿了又抿,改口道:“不过,肃嫔不仅花养得好,连孩子也调理得好,改日呀,臣就领着四个娃娃到云光殿取取经,免得他们跟臣学坏了,终日只是玩乐。”

      楚凌霄口齿伶俐,最是爱说笑话,贺兰昭昭忍俊不禁,却又怕伤了韩淑人的颜面,故只能拈起衣袖遮住笑唇。

      “尊皇,肃嫔素来是个用心之人,他在后宫开垦菜地,云光殿如今自给自足,竟一年省下了五千两银子。臣以为,这样节俭的美德,应当受到嘉奖,只是不敢拟定赏赐,还要尊皇亲自定夺。”

      武尊邺侧过脸来,看了眼怀里温柔的妻子,他无非是想让自己多关照肃嫔,明知韩淑人最不在乎的就是所谓的赏赐,却偏偏要提这一嘴,但这是昭昭的心愿,武尊邺总是拿他没办法,好像顺从贺兰昭昭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既是昭昭所愿,无论要他做什么,武尊邺都不会拒绝。

      武尊邺点了点头,温和一笑:“是啊,朕很喜欢肃嫔宫里的白菜锅子,几日不沾就浑身难受,看来以后非得去云光殿不可了。”

      “怎么不见德妃?”贺兰昭昭望向不远处一个空荡荡的席位,丝竹声已悠然响起,可大殿上却瞬间冷清微妙起来。

      一个宫女低着头缓缓上前见礼,跪在红毯上叩了一首,正是披香殿侍女华摇。

      华摇始终不敢抬头,只一字一句地交代着:“陛下恕罪,主子忽感风寒,本想来赴宴,奈何身子无力支撑,并非有意缺席。现在只好让奴婢奉上献礼,凤君喜欢莲花,新平水秀土灵,相传曾是凤凰所饮的醴泉之源头,咱们主子奉上新平薄胎瓷莲花清供一盆,贺凤君诞辰之喜。”

      侍女捧上一盆栩栩如生的莲花,莲花纤长的花瓣隐约透着浅嫩的粉色,轻薄宛如活物,片片紧密相连,光是技艺便已是巧夺天工,不似人间能有。只是瓷莲花乃是易碎之物,本不该单独作为装饰摆设,其次,新平的薄胎瓷以无骨而闻名,难以保养,用来贺寿固然新奇讨巧,但偏偏不该出现在贺兰昭昭的诞辰上。

      武尊邺顿时面色如霜,吓得华摇把头埋得更深了,楚凌霄的笑容亦凝在嘴角,就连最板正严苛的肃嫔,此刻也微微皱起了双眉。

      唯有贺兰昭昭本人始终含着笑,如一缕宠辱不惊的梅香,宁静淡然。

      “德妃有心了。尊皇,德妃既然病了,您应该......”

      “开宴。”武尊邺第一次打断贺兰昭昭的话,他执起贺兰的双手放到心口,垂眉温然一笑,似乎不以为意,“昭昭,今天晚上你什么事都不许操心,只管看我特意为你安排的歌舞杂耍。”

      “尊皇......”

      “我从来听你的劝,今夜,换你听我的话。”

      贺兰昭昭一时无言以对,只有依靠在武尊邺臂弯里,静静欣赏着曼妙的歌舞。赵解语送来的莲花栩栩如生,虽极美,却是破败之美,花瓣末端凝着的朱红瓷色,像极了那晚他呕在武尊邺胸口的鲜血。赵解语竟用这样一盆弱不禁风的瓷花,来讽刺他这残烛风灯中摇摇欲坠的皇后。

      殿堂上气氛诡异,武尊邺一言不发,贺兰昭昭神色恍然,若有所思,肃嫔一心专注在歌舞上,个个都像是入定了一般,没有一个人在为今夜的宫宴而感到轻松惬意。

      楚凌霄不喜欢这样死水一般的沉静,他闷得透不过起来,心里像堆满了又冷又硬的石头,赵解语拧巴他一个人的,何必要让一整个后宫的人都不好受?都说德妃聪颖过人,赵家的子弟多有玲珑心思者,唯赵解语无出其右,但楚凌霄却不喜欢太聪明的人。

      “凤君,凌霄为您准备了一件特别的贺礼,本来想放到最后压轴,但臣刚看了一眼殿外,正是彩云散去,皓月当空,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不如现在就献礼吧?”楚凌霄总是率先打破僵局,宛如一个无畏的勇士,他甚至越过了武尊邺,竟然一把拉起了贺兰昭昭,带着他走到扶栏边,指了指天边。

      只听得一声雷动,一枚星火划过漆黑的夜空,一朵金灿灿的烟花在夜幕中绽放,众人徐徐仰望,大殿内顿时沸腾起来。

      那些烟花形态各异,有娇小如繁星的,有纤长如柳浪的,更有气势恢宏,燃烧半边天际的,楚凌霄扶着贺兰昭昭的肩膀,向他一一道来。

      “凤君,刚才那朵叫沽水流霞,形似秋菊,又如蟹脚,哎!这朵叫嫦娥奔云,是绑在一起的子母烟花,您看那边!......”

      贺兰昭昭开怀一笑:“想不到贵君连烟花也有研究。”

      “凤君不要笑话,尊皇说我是孩子脾气,见着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想第一个试试,这些烟花啊,都是臣从民间一个个搜集来的,宫里的烟花未必有这个好。”

      “尊皇!......”韩淑人敏锐地觉察到武尊邺的异样,他想要劝阻,可武尊邺却绕开了他的手,悄然离场。

      “照顾好皇后。”武尊邺说罢,便只身前往披香殿。韩淑人忧心忡忡地扭头看向扶栏边,正亲昵说笑的楚凌霄和贺兰昭昭,他心中说不上来的不安,总觉得宫里和从前不同了。德妃病得突然,武尊邺也第一次在众妃面前露出不悦。韩淑人不明白,德妃明知贺兰皇后身命娇弱,为何还要当众刺激皇后?

      未央宫的歌舞声逐渐被烟花绽放的声音遮盖,披香殿离得不远,亦能听到宫宴的热闹。

      雪夜是这样寂静,颗粒在屐齿间摩擦出沙沙的声音,风霜裹挟着一枚清明的月亮,如冰冻般悲戚。武尊邺心里憋着一口气,想要亲自去质问赵解语,为什么要那样对皇后。

      他疾步走到披香殿,挥退了一众恭迎圣驾的侍女,走到德妃的寝殿前时,却见殿内亮着昏黄的烛光,从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武尊邺顿时止住了脚步,他仔细辨认了一番,才确认里面的声音来自恒绰,他最钟爱的长子。

      赵解语坐在暖桌旁,语笑嫣然地和恒绰说着话。恒绰才从未央宫来,此刻正静静坐在赵解语身旁,替他剪着尚未完成的剪纸。

      “殿下,凤凰的羽毛纤细修长,在剪刃上最是委婉曲折,特别容易断。您一定要十分小心,千万不要弄伤了手。”

      “庶君,今夜是凤亲的生辰,儿臣特意送了手抄的观音心经,连君父也夸赞儿臣的书法精进了。儿臣记得,君父从前称赞庶君的字是后宫第一,若是庶君肯指点儿臣,那儿臣的字一定能写得更好。”

      赵解语轻轻一笑,道:“殿下谬赞了,虽说字如其人,常人对写得一手好字的人固然会有好印象,但文无第一,岂有高低之分?不过是他人眼里称不上第一罢了,若是心中所爱,即便身无一物,亦是永远不能替代。”

      恒绰扬眉笑道:“庶君又悟禅机了?恕儿臣浅薄,听得一知半解。”

      “就像殿下善解人意,就是我心中不能替代的孩子。”赵解语目光空洞,似乎已没有了神采,双颊微陷,清瘦得厉害。武尊邺站在门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德妃一身红底木兰花的衣衫,艳而冷冽,以前他从不屑穿这么娇艳的颜色。

      恒绰放下手里的剪子,忧愁地看向赵解语:“庶君,您的眼睛越来越暗了,儿臣不明白,为什么您不肯告诉君父?”

      赵解语却只是一笑,把一根手指悄悄地竖在唇边:“殿下,您答应过我,不向任何人透露这个秘密。”

      “可是庶君,太医说过,雪盲症若是不及时医治,是会终身致残的。”

      “要是能看不见了,也不算坏事。”赵解语口中呢喃,寝殿里的灯烛又被风吹灭了几盏,光线愈发昏暗了。

      武尊邺慢慢跨入德妃的寝殿,恒绰抬眸一看是君父,便随即要起身行礼,但却被他挥了挥手,拦下。

      “殿下,未央宫是不是很热闹?我似乎听见烟花的声音......还是眼睛坏了,连耳朵也不好了?错把雷声当成了烟花。”赵解语顾自说着,并未觉察到武尊邺的靠近。

      恒绰看了看君父,又看了看赵解语,他犹豫不决地张了张嘴,道:“庶君,儿臣对天发誓,绝没有透露咱们的秘密。”

      “什么时候的事。”武尊邺抬手抚过赵解语的脸颊,指腹在他眼尾处细细揉着圈儿。

      赵解语神色微变,露出一副诧异的表情,恒绰预料到君父有话要对赵解语说,便悄然退离了寝殿。

      内殿只剩下他们二人,守着一根已经烧到了末日的蜡烛,跳动的烛火宛如迟钝的心跳,一切都冷了下来,似那年雨打芭蕉,长夜潇潇。

      “陛下不会缺席贺兰皇后的每一年生辰,今天却难得大驾光临,臣......受宠若惊。”

      “你为什么要在恒绰面前,说那些置气的话?”武尊邺皱眉问道。

      赵解语没有回答,只是一阵沉默之后,忽然起身跪在武尊邺腿前,仰头对上他的视线:“既然陛下认为臣有错,臣不敢辩驳,就请陛下治罪。”

      “你!”

      “难道您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么?”赵解语顿了顿,又道,“臣费尽心力从新平运到宫中的瓷莲花,陛下却以为臣在暗讽贺兰皇后命短福薄,是易碎的美人瓷。您坚信臣是名门贵族的赵家子弟,必不甘落于人后,却不信赵解语就只是赵解语,长姐在朝中呼风唤雨,又与我何干?您却用朝堂里最污秽的剑,如此架在臣的脖子上。您就从来都不怀疑贺兰皇后......哪怕他的妹妹如今正陈兵边塞。”

      一滴泪突兀地从赵解语眼角滑落,如千斤巨石般砸向武尊邺的心,激起的震荡久久不能平息。

      赵解语双掌朝上高高举起,苍白的掌心脆弱堪怜,他冷傲道:“您准许楚贵君佩戴宝剑近身,因为他是您最宠爱的贵妃,而臣的两手只有尘埃,您却忌惮他握着阴谋,如此可见......世人的双眼只是两个黑窟窿,不要也罢。”

      武尊邺面对赵解语的质问,一时哑口无言,他很清楚气头上的赵解语,绝无可能轻易给他台阶下,好在他并不与枕边人论尊卑君臣,他冤了德妃,只有亲口认错,方能消了赵解语的气。

      武尊邺握住赵解语冰凉的双手,正要道歉时,赵解语却淡淡一笑。

      “陛下,臣想送贺兰皇后一副凤凰剪纸,可是眼疾越来越重,不得已,才求恒绰殿下替我剪完。您能帮我转送给凤君么?他心思多,若是没见着您,必然一整晚都睡不好,您快些回宸宫去吧。”

      “解语,朕不该这么对你。昭昭说的不错,朕不能忘记与你们的情分,是朕太偏执。”

      赵解语不动声色地将武尊邺推开寸许,敛眉道:“臣知道,陛下不是故意的,是这些日子眼见着贺兰皇后的病势有变,心情不好罢了。”

      武尊邺怔怔地望着赵解语,忽然觉得德妃很像一面透亮的镜子,照尽了他心中有口难言的话,体察得到他时时压抑着的悲观情绪,在赵解语面前,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卸下心防,愿意对他吐露所有心事,如同过往的每一次秉烛夜谈。

      烛光温柔地描摹着解语花温润的容颜,总以为是多年前的雨夜交了心,如今才明白,只有眼泪滴在武尊邺的心上,才算留下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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