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言》Bringia

2、第 2 章 京城。

　　京城。

　　此时已是十二月末，茫茫的大雪将京城淋得如盖了棉被一般纯白，在这样的一片寂寥中，一窜马蹄声突兀的响了起来，只见一人一马自天边行来，守城的官兵一开始看的不甚清楚，直到人到了近前才认出此人正是周小将军周临安，忙上前巴结道：“这样冷的天，周将军怎得还出城去，今夜开始城中便要宵禁了，小将军进了门后就快快回府去吧。”

　　周临安微微一笑，他自小便在军营中摸爬滚打着长大，对士卒们都有些同袍之情，知道这人是在暗暗提醒自己坏了规矩，便从怀里掏出一枚镶金令牌道：“奉了皇上的命，到郊外去做些事情，忙的有些晚了，我这便回府去，多谢兄弟关心。”

　　守城官兵还是头一次见皇帝亲发的令牌，两股战战的给这年少的小将军开了门，目送那英武的黑马消失在目光尽头，他的小徒弟好奇的凑到身边问道：“师父，这小周将军是什么来头？我看他穿的也不过是四品武官官服，怎得有皇上亲发的金令牌？”

　　守城官兵恨铁不成钢的敲了一下徒弟的脑袋，看着这小子一脸无辜的样子，咬牙解释到：“叫你多多参悟这京中的关系，我看你是读到牛□□里头去了！这小周将军现下虽然只担任四品武官，但是你可知道他担任的职位是什么？左卫亲府中郎将！那可是率兵保护太子殿下的府兵，与其他的将军们能一样么？”

　　“这般厉害？”小徒弟崇拜的看着师父，守城官兵得了崇敬，洋洋自得再道：“再者周家乃武官世家，可是出了开国将领的，先皇御赐牌匾，百年昌盛，那是何等的荣光！现任家主周棋任右羽林军大将军，正二品的官职，与皇上都能直接说上话的，你说说，这周大将军隐居幕后，他的职位不正是周小将军的？这一家子啊，与皇家紧紧捆绑在一起，虽说现下那些写酸诗的文官跋扈，但谁敢与周家对着干？”

　　小徒弟听了这话，倒有些失落的走到一边去了，自言自语道：“如师父说的这般，那周小将军岂不是终生只能待在京城，不能征战四方了？”

　　守城官兵听了此话，一团雪球便砸了过去，骂道：“我看你小子真是不识好歹！在这京中，天子脚下，还有比此地更安全的地方？若去了南疆，北戎之地，那才够叫你受的呢！”

　　周临安漫无目的的行在朱雀大街上，除夕前夜，哪怕是最红火的酒楼也歇业了，整条大街无比萧瑟，正合他当下的心境，什么出城做事，只是为南疆领兵一事与父亲起了争执，躲出来散心罢了。他又如何能不知父亲的良苦用心，只是身为大楚男儿，不能领兵征战，保家卫国，被关在京城这般繁华的笼子里头，与失了翅膀的鸟儿无异，实在叫人难受的很。

　　他缓缓的走着，只听得一阵马蹄声传来，紧接着是车辙滚动的嘎吱响声，一辆极豪奢的马车出现在他眼前，这灰心丧气的小将军目光一亮，叫道：“世子殿下！”

　　这马车里坐着的正是奕王世子宋间斋，今年除夕他们一家本是要作为宗族亲戚进宫去吃家宴的，只是皇帝身子抱恙，便只把他叫进宫去问了问仕途之事。去年科举，年仅十八的宋间斋不仅闯入殿试，甚至还夺了探花之名，一下成了全天下读书人的典范，按奕王的意思，是想让他借这股东风先在国子监任职，而后往传教一路上升迁的，宋间斋虽然自己读书聪明伶俐，但对教他人读书无甚兴致，便主动请缨到刚死了头头的大理寺去任职，奕王还没来的及反对，皇上就颇为高兴的同意，打发他回府陪王妃准备年夜饭去了。

　　皇帝夸奖他“深明大义，体贴朕的心思”，但唯有宋间斋自己知道其中缘由：奕王之所以叫他往国子监任职，正是因为国子监祭酒陆廷娶的夫人乃奕王妃亲堂妹，两家是远亲关系，只要他去了，定然是官运亨通，青云直上。

　　如这般官官相护，世家间联姻引荐，他早已见的多了，正因如此，每日上朝的大小官员几乎都有或多或少的亲缘关系，官制效率低下，派发到地方的粮食层层贪墨，南地出了土匪，当地官府竟无兵以对，还是当朝太子亲派了府兵南下镇压，这才避免了流血漂橹的悲剧发生。

　　宋间斋冷笑一声，往大理寺任职正是因为此处可看历朝历代案卷，能做些实事，总比窝在安乐乡里强。他听到周临安的声音，掀开帘子一看，这小子居然只穿着一身家中常服在漫天飘雪的朱雀大街上闲逛，嘲道：“我看周小将军去了南疆一趟，别的没学会，倒是把南蛮穿衣不妥的坏毛病学了个十成十，怎么，今夜又被你爹赶出来了不成？”

　　周临安知道他向来嘴硬心软，双足一点便跃上马车钻进了车厢内：“是啊，我老爹的脾气殿下不是清楚的很么，我今夜没地去，不如就与殿下过个年罢。”

　　在前面驾车的马夫听了他这话冷汗涔涔，什么叫与殿下过个年吧，这小将军相貌端正，看着也是个明事理的，怎得说出这般不符合礼节的话来，还嫌弃他们殿下不成？

　　完了完了，马夫心道，上回那个仗着自己年长与殿下这般说话的大官被当街扔下了马车，看来这人今晚是要在街上冻死不可了。

　　“只要你爹不找上门来，”宋间斋对此前的冒犯只字未提，但面上还是一副冰冷不近人情的样子，“上回你犯了事也躲到我这里来，你爹久寻不见，差点把京城拆了，我可不想府上再遭第二次厄运。”

　　“殿下放心，这回我惹我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不到初三他是不会消气的。”周临安随手便抓起了案上的一个橘子在手中把玩，“喏，就这般的橘子，被他一掷便砸的稀巴烂，若落在我脸上，恐怕是非要毁容不可了。”

　　不等对方说话，周临安已把橘子剥了放进嘴里了，他含含糊糊道：“不过男儿么，要漂亮的相貌有何用，建功立业，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正道。”

　　说完他像触电似的弹了起来，小心翼翼接道：“我说的当然不包括殿下您嗷，如您这般样貌出众，仕途一片大好的京中女子梦中情人第一号人物，自然是不用过咱们这些凡人的日子的。”

　　奕王世子没有搭理他，而是转头又埋入了卷宗之中，他向来不在意这些虚名，不过京中女子梦中情人头号人物的名声绝对是能担的起的，这人十八那年就在殿试中一举成名，据说并非文章不如榜眼和状元，只是年纪太轻，相貌太好，探花一名不给他，谁也担不起。

　　就如现下这般，他白皙如玉的手指划过有些年头的粗糙书页，面上一派淡然之色，眉，眼，唇，鼻，无一个地方是生的不好的，这人身穿暗蓝带有金色暗纹的长袍，腰间束着黑色银边的长腰带，上面压着金镶玉的配饰和短穗子，顺滑浓密的头发挽成松松的发髻，这副打扮放在男子身上是略显女气的，但这人着实生的一张好脸，轮廓秀美，清冷非常，最绝的是眉眼间蒙着一层淡淡愁绪，如山岚间的雾气一般将他裹在其中，叫人沉醉不已。

　　两人就这样一个说一个听到了奕王府中，今日乃除夕之夜，整个王府都被挂着的灯笼映成了红色，奕王妃秦氏正亲自在府前张罗着贴春联，见儿子的马车到了，忙喊道：“斋儿，快下来帮帮母妃！”

　　奕王妃出生秦家，也是与周家一般的将门世家，周临安自小也是识得王妃的，抢先一步跳出马车，热切回道：“娘娘，我也来！”

　　“临安？”奕王妃见儿子与周临安一块走了过来，不禁诧异道：“这除夕之夜，你不待在府里陪你父亲，怎得与斋儿在一块了？”

　　“嘿嘿，这个嘛，”周临安不好意思的摸着后脑勺，宋间斋见状无奈的叹了口气，说到：“娘，这小子与他父亲又闹起来了，今夜无处可去，我只能将他捡回来了。”

　　“哎呦，这可真是，”奕王妃拢了拢袖子，见周临安身上穿的仅有一层单衣，忙侧身叫道：“翠衣，翠衣！”

　　“娘娘！”翠衣提着裙摆自院子里头跑了出来，奕王妃指着周临安道：“你给这位公子收拾一件殿下的冬装出来，我看他稍结实一些，拿件大些的便是。”

　　“公子跟我来吧。”翠衣领着周临安进了府内，宋间斋略点了下头，也打算迈进府里去，却被王妃叫住了：“斋儿，你停一会！”

　　宋间斋闻言立在原地，他见母亲跑的急，无奈的伸手稳住了她的身子：“何事？”

　　“你还记得上回来咱们府中拜早年的陆公子么？”王妃面上带上了一丝促狭的笑意，“这孩子今年便到了及冠之年了，他们家中给说了一门亲事，娶的是永州刺史嫡女，仪式就定在七日之后，那时你爹没空，我们家便派你这个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送份贺礼如何？”

　　能叫奕王府亲自上门送礼，陆家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现任陆家家主陆廷在朝中任国子监祭酒，其正妻秦氏与奕王妃是堂姐妹，说起来宋间斋与这位陆公子还有些亲戚关系，他刚入朝中，虽有奕王在前方铺路，但自己私下里的交际也必不可少，这回送礼正是个极好的机会，奕王妃虽为奕王主内多年，但世家嫡女出生，对这些弯弯绕绕很有一些心得，这才出言提醒。

　　宋间斋沉吟了一会，他一向不是特别喜欢在这般人员混杂的场合出面，自小对世家间虚与委蛇，相互客套也看惯了，并无很大兴趣，甚至有种朦胧的恶心，只是他毕竟身为奕王世子，要顾及王府的脸面，故而只犹疑了一瞬便答应下来。

作者有话说

　　男主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