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言》Bringia

1、第 1 章

　　“义庄是个好地方啊，您瞧，这风水，这氛围，包管您的公子能找着合适的媳妇！”

　　看管义庄的男子一只手提着一盏小灯，另一只手掐着几段线香，谄媚的向前倾斜着与几个黑衣男子说话。大雨倾盆的夜晚，这灯发出的昏黄光线是方圆五里内看清周围的唯一依仗，民间传闻，人吃饭，鬼吃香，这伙人既是活人，便定然是有事相求了。

　　“别废话，”其中一个人开口道，他的声音特意压得很低，显然是怕对方听出什么来：“你说前几个月进了新货，可是真的？”

　　“哎呦，我的爷，真的不能再真，您知道几个月前朝廷的周将军来此地剿匪一事吧，”这男子嘿嘿笑道，他生的极丑，只有这般相貌才有看管义庄的硬命：“那时候咱们受了命去战场上收尸，这小将军重情重义，硬是坚持要将死了的兵全捯饬一番再妥善下葬。那会我便发现了这个大宝贝，一直留着正是等您这般的有缘人呐！”

　　只听得啪的一声，其中一个黑衣人狠狠扇了这不知死活的玩意一耳光，怒道：“照你这般说，咱们公子难道还是特意死过去的不成？”

　　男子得了这一下顿时眼冒金星，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眼前这一帮人也得罪不起，点头哈腰道：“小的知错，小的知错！但这货的成色小的绝无虚言，您们一看便知了！”

　　“带路！”一个黑衣人不耐烦的踹了他一脚，直踢得这人向前一个踉跄，一行人骂骂咧咧的向下去了。

　　这义庄是南地康芜县最大的一个，平日里本用不上这般大的地方用来存放尸体，但三月前此地往南一百里处的另一郡县云川出了个杀人劫道的大土匪，这伙人在山中潜藏多年，一出手便说要北上造反，立马便被朝廷派来的镇南军全屠杀殆尽。双方人马都损伤惨重，那剿匪的将军一意孤行要叫死了的士兵的家人都来认领尸体，当地的义庄被塞得满满当当，便只能往其他地方的义庄运送，这庄子也是其中之一。

　　通往地下的路十分昏暗，目力所及的只有那盏盈盈闪光的旧纸灯，这伙人走了一段台阶，行到了停放尸体的屋子前不远处，一股浓烈的腐肉气味扑鼻而来，那味道不像任何臭味，它是一种独特的直钻天灵盖的叫人恐惧的气息，也许是人刻在骨子里的惧怕作祟，几个黑衣人中最为富态的一个身子一软，险些跌倒在地，他身边的几个连忙将他架起来，这人也许是被憋的紧了，放声大哭道：“我的儿，你去的好惨，爹一想到你一人躺在这般粗劣的地方，真是心如刀绞啊！”

　　这胖子声如洪钟，哭声在空旷的室内不断回荡，配上透过地缝吹进来的风和摇晃的纸灯笼，简直叫人毛骨悚然，其他几个黑衣人以他为首，虽不敢直接上手去捂嘴，但还是七手八脚的勉强将人控制住了，其中一个小头头烦躁的对带路的说到：“没看见咱们老爷伤心到路都走不动了？快快把东西推出来，老爷过了眼便要回府修养去了！”

　　看守连连称是，不一会便从里头扛了一个白布包着的长条人形包裹出来，几人内心都有些害怕，全都做鸟兽散了，任那包裹孤零零的躺在石砖地板中间，看起来颇有几分可怜。带路的男子见几人都不上前，笑道：“几位爷现下是怕，一会便是爱了，说实话，我干了许多年配冥婚的生意，从未见过这般俊俏的郎君呢！”

　　为首的胖子听了此话不禁又啜泣起来，他独子犯了天花，此病久治难愈，一个月前便撒手人寰，这公子生前洁身自好，性子文雅，唯一可指摘的便是有龙阳之好，一直未能娶妻。胖子夫妻爱子如命，人死魂消后也看开了许多，既然儿子活着时未能如愿，便想着死了能配个冥婚也好，这才有了今夜密探义庄一事。

　　看守将油灯放到一边，小心翼翼的掀开了盖在尸体身上的白布，胆子大的两个凑上前去看，这一下便移不开眼了：昏黄灯光下，层层叠叠的白布被打开一个小角，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这人看起来极为年轻，好像还是个少年，眉如远山，睫毛纤长，眼尾处奇异的泛着淡淡的红色，被白的似雪的皮肤一衬，无端托出了一股妖艳之美，再往下便是鼻若琼瑶，唇如花瓣，小巧精致的下巴，圆润流畅的脸型，整个浑然天成，要不是事先说了要拿少年来配冥婚，这等相貌若说是少女也是有人信的。

　　几人啧啧称奇，将胖老爷架着过来看了，这人先前还哭的肝肠寸断，此刻也被这等漂亮的容貌所摄。他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毕竟是老爷，有几分眼力，转头疑惑道：“这人死了相貌有变是天理地法，怎得这人死了近三月，容貌却丝毫未变？”

　　围在他身边的一个黑衣人欻的一声抽出一把剑来，呵斥到：“你莫不是做的杀人生意，来陷害我们老爷的不成？”

　　“哎呦！”看守被雪亮的剑光一逼跌坐在地，急忙解释道：“各位大人，小的我在此看守义庄已有十年之久，人在做天在看，从来只干配冥婚一事，现杀现卖是绝不敢做的呀，若犯下这等恶孽，不等朝廷来抓人，这般阴气极重之地，只怕地府的牛头马面便先将我给收押了！”

　　几人看这看守身子抖如筛糠，量他没有这个胆子，便也放下了半颗心来，只继续逼问道：“那你说说，这尸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见瞒不住了，看守终于颤抖着道：“不瞒各位，这尸体确实是小的三月前在云川捡到的，但却并非是剿匪而死的兵，而是山中遇见土匪被杀的平民百姓。按理说，遇见这事是要秉公上报，由官府来收尸的，但小的看这公子长得实在好看，起了贪欲，这才偷偷混在兵士里拉了回来。谁知道这尸体经了三月竟丝毫不腐，小的害怕冤魂找来，这才急于卖掉啊！”

　　他说的痛哭流涕，不住磕头道：“几位爷若不将此事说出去，小的这一单生意愿意不收钱，今后也一定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各位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吧！”

　　为首的胖子正是此地县太爷，也怕此事传出去毁了官运，沉吟片刻道：“好说，但这尸体还是得交由我们带走，今晚过后你便自寻出路，离开此地。若还叫人见着你在康芜游荡，便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是，是，是！”看守殷勤的应着，一边手脚利落的将白布蒙了回去：“抬尸体一事晦气，我帮几位爷搬上去。”

　　他的手一碰上白布包裹的尸体，便感觉手下的身体好像微微颤动了两下，这没什么，许多尸体都有还阳假象，守了十年义庄，倒还不至于被这种东西惊吓，看守一个使力，那少年便被他扛在了肩上，不知怎么，本来安静如鸡的尸体竟在这一刻剧烈颤动了起来！

　　看守大叫一声将肩膀上的物什扔了下去，只听得沉闷的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那玩意受了这般冲击竟还没有四分五裂，足见这尸体不仅表面上看着无腐烂痕迹，内里也显然还是完好的。几个黑衣人被吓得挤在一团，为首的县太爷被几人拥在中间，身上脸上的肥肉如同水波一般荡漾，看起来颇为喜感，他虽也被惊的不轻，但还是暂留一丝清明，怒到：“不中用的东西！还不快上去看看，若耽误了我儿娶亲，要你们的狗命！”

　　先前那个拔剑的黑衣人壮了壮胆子走上前去，他的同伴们在后头更缩的如一个球一般，这人先使剑将最外头的那层白布挑开，见尸体未动，便又将里头层层包裹的布料一一斩断，才见着了尸体全貌：这死去的少年身穿一袭红色绒袍，里头绣着厚实的白色棉粒子，金色纹路层层叠叠攀附其上，与他周身带着的诸多银饰相互一衬，在这昏暗的地窖中简直像在发光一般。

　　县令向前略一探头，顿时大怒道：“这般打扮，怎可能是平民百姓，你这歹人，竟敢屡次欺骗于我，今日我必要将你押到县衙去审问清楚不可！”

　　看守被先前骤然抖动的尸体吓得够呛，一缓过神来便听到如此噩耗，他混沌的脑内如浆糊一般，想着只因一时贪心捡了这具来历不明的尸体便要大祸临头，顿时双足发力，竟然不管不顾的跑出去了！

　　“气死我也！”县太爷把套在头上的黑布一扯扔在地上，这尸体自从被看守抛在地上后已许久未动，他心中挂念儿子配冥婚一事，大着胆子上前去一瞧，那永久沉眠的少年面容依旧未变，他的脸正靠在油灯旁，古有云灯下看美人，这一下显得更加绮丽脱俗。

　　县太爷肥胖的手轻轻划过尸体的脸，这般好看，哪怕是男子看了都要心动，想必儿子是极为满意他这男媳妇的，他绿豆般的小眼定睛瞧着尸体的眼睛，抬手想看这人睁着眼睛是何模样，不料下一刻便对上了琥珀般的双瞳，已死去的少年正冷冷的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新的人新的文，佛系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