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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此章小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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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小改)
自由之都从傍晚开始下雨,淅淅沥沥地整夜都未停。医院外的马路上几乎没有人,附近蹲点的记者也撤了。
等到路灯也变得昏暗时,一辆黑色的自动驾驶出租车停在了VIP病房楼下。男人撑伞下车,挡住脸,进了大楼。
方熠站在窗前,陈冲进来小声说:“罗先生来了。”
男人出现在玻璃窗的倒影里,他个子高挑,穿着黑色的便服,脸被雨水浸得模糊不清。
方熠转过身来,才把这张脸和记忆里的人对上。“罗琦,好久不见。”
罗琦趁着夜色来,是不想被人发现。他现在为主战派做事,不便和方熠有私下交集。
“我来就是想看看你落魄的样子,果然没让我失望,”罗琦扫了一眼方熠额头上的绷带,讥讽道。
因为很多原因,罗琦一直不喜欢方熠。
他也完全不想见方熠。但不知道是谁多嘴,告诉了高层他和方熠过去的关系,上头这才想到让他来。
方熠扯了扯嘴角,请他坐下。
“张芷静是我找人袭击的,”罗琦刚坐下,张口便说道,“你们不能订婚。”
方熠拉凳子的手一滞。“我暂时没有订婚的打算。”
“你没打算订婚?”罗琦有些讶异,下意识提高嗓音,“那你还仍由那样的新闻在外面流传?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惹恼主战派?”
“不惹恼主战派,他们就不打了?”方熠倒是很淡定,给自己和罗琦各倒了杯茶。
“起码不会像现在这么针对你,”罗琦接过茶,犹豫了一会,没有喝,放在了桌上,“主战派高层有人对你感兴趣,我这次来是当说客的。”
“主战派对我感兴趣?”方熠有些意外。
罗琦点头。
星际署新上任的署长,他的顶头上司陈聿秋,对方熠格外关注,有意拉拢方熠。他不知道是不是还有更上面的人物向他授意。罗琦隐约觉得陈聿秋不是什么惜才之人,他是个野心家,城府很深。
方熠也绝不是会任他摆布的人。这两个人搞不到一块去。
他本来婉言拒绝了,陈聿秋却说:“只有我们能帮助方熠摆脱杨育青的控制,周议长做不到的,为了你的朋友着想,你也该去试试看。也许未来你们还可以一起共事。”
“我和他并不是朋友,”罗琦说。
“那以后最好是,”陈聿秋打量着他,“看着昔日的战友成了最年轻的少校,你没有什么想法吗,罗中尉?”
“自从投入我方阵营后,你也没有什么机会建功吧,多多配合我,我会给你创造机会的。”
罗琦看向坐在他对面方熠,对方摇着头笑了笑,显然没有把他的话当一回事。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计划问方熠道:“你和杨大校的关系怎么样了?他还把持着长垣话事人的位置吗?”
“还可以,”方熠避重就轻。
“呵,你骗我可以,别把自己骗了,”罗琦冷哼一声,“你这次车祸,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不是主战派的策划,他们不至于蠢到这样明目张胆地破坏和谈。至于是谁,你心里有数吧?”
方熠双手交握,拇指互相摩挲着,没有说话。
罗琦继续劝说道:“选择我们,有军火的支持,杨育青不是你的对手,长垣对你而言唾手可得。周悯君有什么?除了一点虚名,她什么也没有,别被她的花言巧语欺骗了。”
方熠问:“你们的条件是什么?”
“钛晶和军队,他们希望能和以你为首的长垣有深度密切的合作。”罗琦特别强调了“以你为首”四个字。
可方熠沉吟片刻,只说:“我们要考虑一下。”
“恐怕你们没有太多的时间考虑了,”罗琦说,“如果出发之前你们还没有答复,主战派会认为这是拒绝的信号。”
方熠挑眉。“这么匆忙,听起来没有太多诚意啊。”
“你其实没有很多选择权,不是吗?”罗琦反问。
方熠不是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主战派为了军火利益,无论如何都是要开战的。如今方熠被长垣丢到风口浪尖来,首当其冲。
拖延时间,虚与委蛇都没有用处,只要他没有点头,炮弹就会砸向他回程的舰船。
方熠很早就听说罗琦通过投靠军火商在帝国覆灭的浩劫中幸免于难。不过那时是为了生存,迫不得已。
他问罗琦:“这些年你在主星哪个部门高就?好像没再当驾驶员了?”
“星际属,在后方做战术统筹,不上前线。”
罗琦以前分明是帝国在主星培养的一线驾驶员,能力一流,联盟的主战派却让他待在后方。据方熠所知,现在主星能叫得上名字的战术员里可没有罗琦。
“那你是怎么想的,要一直这样下去吗?”方熠问。
“什么意思?”罗琦皱眉。
“军火商能许诺我们什么好处?”方熠说,“他们不会希望有真正的安宁,同他们一道,我们也不会拥有真正的未来。”
罗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慢慢咧嘴笑了。“那周悯君给你开的什么条件?世界和平?人民幸福?她连‘天幕’都不肯给你。真正的未来?方熠,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天真。”
“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什么用?眼下你能活着回去,回去以后还能和你那父亲的前部下、把持长垣的杨育青过招,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那些被他勉强压下的过去记忆又慢慢浮现上来,带出了他一直以来对方熠的不满。
“要我说,你来这就是愚蠢的,他杨育青不会派自己的人来吗?”
“你总觉得你是最行的,最有能力的,但你想想,你现在的处境不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吗?什么最年轻的少校,还不是大权旁落,任人欺负。你就是因为太天真,才会自毁双翼,落到今天这种进退两难的地步,要是当年你……”
罗琦突然停住。
两人都没再继续往下说。
方熠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罗琦,诚恳地说:“谢谢你今天能来。”
罗琦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来之前我就预料到了,你一点都没变,我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罗琦冷眼看向方熠。“如果到时候我也被要求出击,我不会手软。”
方熠回道:“好。”
他送罗琦走到门口,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对了,你派来袭击张芷静的人,你见过他吗?”
罗琦奇怪道:“没有,就是个雇佣兵而已,怎么了?”
方熠摇摇头,只说张芷静有点介意他,顺带帮忙问问。罗琦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转身打开门。他没有注意蹲在门外的青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方熠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祝星云,祝星云也抬头看他。
“我被赶下舰了,”祝星云指了指颈环,“帮我把这个取了。”
祝星云觉得打工真的很难。需要搞人际关系的打工更是难上加难。
虽然李苹苹说让他下舰只是权宜之计。但他在自由之都无处可去,安全屋都被打成了筛子。他也没法离开,航空港还在警戒中,他脖子上的颈环也还没摘。他最终也只能去找方熠。
但他又没有那么想去找方熠。于是磨磨蹭蹭地,在自由之都瞎逛了一天,四处走走看看,权当旅游了。
不愧是新都城新气象,好些地方都已经大变样。帝国的皇宫如今是联盟的博物馆,皇家花园成了人民植物园,只有帝国科技大学保留了原名,校门门匾上的金装大字还是闪闪发亮。
很好很好,祝星云看着人来人往,心想,确实比帝国强不少。
等到晚上,他实在没地方去了,还是回到了中心医院。他在楼下报了陈冲的名字,陈冲便下来接他上去。
祝星云到的时候,罗琦还没走。他和陈冲都候在门外,VIP病房隔音效果好,他根本听不清里面在说些什么。
直到门打开,罗琦从里面出来,他才知道原来在里面和方熠密谈的人竟然是他。祝星云对他们说了什么好奇得要死,差点就张口问方熠了。但转念一想,作为035他还没和罗琦碰过面,还是不要表现出认识罗琦才好。
好在陈冲比他还好奇,一进门就连忙问道:“长官,他来干嘛的呀?”
祝星云也先不管颈环了,跟着进了病房,竖起耳朵听方熠的回答。
“他找我们合作,”方熠把门关上后才低声说,“主战派和那些军火商觊觎长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想通过我操控长垣。”
祝星云听了,吃了一惊。
“找你?”陈冲像是在听天方夜谭,“他们是不是脑子有病,你怎么可能同意?他们怎么不干脆去找杨大校算了。”
方熠看了眼陈冲。“很有可能已经找过了。”
陈冲张大嘴巴。
“但不是主战派去找的,”方熠想起有人和他提起过要对杨育青有所交代。
如果他直接死在主星,主战派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这样一来,如了谁的愿呢?
即使他没有死,只是受伤入院,主战派也依然会被民众怀疑,这样一来,又如了谁的愿呢?
“是周悯君,她和杨育青合作了。”
把他塑造成英雄,让民众敬仰,用他的死亡,激起民众的愤怒,添一些和美人的爱情故事,令民众心碎遗憾,方熠就是她编写的剧本里英勇牺牲的主角。
不费一兵一卒,这于周悯君和杨育青双方而言,都很便利。
陈冲这下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担忧道:“那我们现在岂不是很不妙?”
“你才知道啊?”祝星云忍不住说,“从踏进自由之都的那一瞬间起,你们的处境就很不妙了。回程更是凶多吉少,偌大的宇宙里,走失一艘舰船,原因都很有可能查不到。”
“你受委屈了,在外头逛了一天,气消了吗?”方熠问。
祝星云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这有什么可生气的,舰长都和我解释了。”
“嗯,我和苹姐都不认为你是奸细,但如果你不是,舰上就有其他人是,把你赶走,才好让他松懈,露出马脚。”
李苹苹假意赶走祝星云之后,把所有人的通讯器都还了回去,然后当众让人解除了干扰设置。夜晚值班也没有增员,甚至早早就关了灯,比之前还要松懈些。前两天,风平浪静,仿佛奸细真的已经被赶走了。
到了第三天,李苹苹突然说从明天起要加强监管,晚班的执勤人员不能睡觉了,要轮岗休息。停泊舱的警戒系统也要升级。
于是当晚,有人就坐不住了。
祝星云问:“是谁啊,我认识的吗?”
陈冲说:“是赵晓光。”
“啊……”祝星云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舰上关于他的流言也是赵晓光传的。赵晓光大概一开始就想好了要把他当替罪羊推出来了。
只是谁知道方熠这么变态,给他的定位颈环是带监控的……
“据说是有人许诺了他,可以把他一家老小接来自由之都,”陈冲说。
方熠知道缘由后,便心事重重的样子。晚饭后,他说要提前出院。中心医院的医生不是很赞同,直言他的脑部状况可能承受不住灵跃式同步带来的压力。
但方熠坚持要出院。
他给周悯君打了个视频通讯,告知她明天他们就要回程了。
“你的伤还没有养好吧?”周悯君关切道。她的背景是联盟总议长的办公室,身后竖着联盟的旗帜。
“不是什么大问题,”方熠回答。
“可是从医生的反馈来看,你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现在启程。”
“我的身体状况,我自己最清楚。”
周悯君轻笑了声,像是对待一个叛逆的孩子一样有些无奈。
“之前我就说过,你不用着急,可以慢慢在这里养伤,”周悯君说,“你可以相信我。”
方熠也微微一笑。“可是让我撞成这样的,不就是周议长您吗?”
屏幕内外两人都面带微笑,但气氛却瞬间凝固了。
方熠率先打破这种凝固的状态。
“我和张芷静的照片,也是您找人拍的吧,您看出我不想联姻,于是利用舆论把我和她所代表的主和派捆绑起来。”
“袭击我们别墅的暴徒里也有你的人。”
周悯君面色平静。
“在别墅里,是我的人救了你。”
方熠无动于衷。
“关于这些事情我都已经掌握了证据,如果我再次发生意外,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我是否还活着,这些证据都会在全宇宙平台播放。”
“到时候,刺杀和谈大使的您,还能继续做联盟的精神领袖吗?”
周悯君的笑容没有一丝裂纹。“方熠,你对我好像有很深的误解。”
“但是您太了解我了,”方熠看着她,说,“您知道,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倒戈主战派的。”
“那很好,你一定要记住你说的话,”周悯君直视他。
“但或许你记着也没用了,”周悯君惋惜道,“你明天就要走的话,我无力保你。”
方熠嗤笑一声。“我从来也没有指望过。”
周悯君眯起眼,审视着他,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方熠,你能力很不错,击退欧加,夺回要塞,这份功劳联盟一直铭记在心,我对你寄予厚望,但现在看来,你太不成熟了。”
“我在你身上没有看到一个将领该有的运筹帷幄,只靠冲动和热血你是没有办法走得更远的。”
“除非你有绝对的力量,”周悯君顿了顿,而后轻蔑地说,“但你的绝对力量早就被你亲自毁灭了。”
她以为这样激怒方熠,会让他动摇。但方熠只是摇了摇头。
“您说的绝对力量,从来不是我个人的力量。没有人能只靠自己,这点您不是比我更了解吗?您应该没有忘记您是怎样坐上今天这个位置上的吧?”
“我只不过是离开我的力量太久,想回到他们当中去了。”
方熠因入院缺席了几天的活动早就引发了许多猜测,当记者得知他突然决定要返程,纷纷赶至航空港想拍到第一手新闻。
航空港为方少校开了特别通道,专车一路护送到信天翁号的登舱口。车门打开后,方少校下了车。他身着笔挺的深蓝色军装,依旧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只是军帽下隐约显现的纱布坐实了他受伤入院的传言。张芷静探病的照片可行度也愈发地真实。
获得了拍摄和采访权的几个大媒体见到这幅景象必然要关切发问。方熠安慰众人,并承认受伤是他个人不小心导致,并非遇袭。此行访问,双方已经就和谈达成共识,长垣不会切断钛晶的供给,主星也会为长垣提供食物资源。
这一番言论好歹给主星民众服下了定心丸。有媒体人评论,不论方熠受伤原因为何,他的临行采访发言都表明了他和谈的诚意。也有人谴责主战派短视,方熠如遇袭被害,主星将成为不义之战的发起方,届时主星军民将无颜面对发难的长垣驻军。
在漫天的议论中,方熠一行人登上舰船,向主星敬礼告别后,舰门缓缓关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