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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口发软 他忍不住看 ...

  •   贺邵是早就免了师蕴柳私下行礼的。

      稚气未脱时二人日日相见,例行的跪拜大礼之外,但凡碰面,他总能见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摆着步子朝自己前方扑下来。

      还记得起初师蕴柳的宫廷礼仪极不得章法,大概她的年纪还不足以懂得其中含义吧。

      四五岁的脑子中不记得日常可以行简礼,稍许微蹲即可。

      她还以为双膝、衣衫和额头全都触地,就是一见到太子要做的事,便次次如此。

      贺邵前几次尚且开口提醒,后来见说了师蕴柳也不理解,左右资善堂里大家皆相熟了,叫她除了和爹爹一起进宫的那个早晨,其余时候都不得多礼了。

      有趣的是,他忘了师蕴柳既不能理解简礼,自然也不会理解这句说的什么。

      好在小丫头长得很快,和他熟稔起来也很快。

      约莫两三个月之后,她终于不再拘礼,贺邵好歹放下了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

      因为他莫名觉得让个总角年纪的孩童成日里对着自己拜呀拜的,令他坐立难安。

      即使贺邵从出生起就贵为太子,万人之上,受尽尊敬乃是理之自然。

      可这个白白净净的糯团子离他那样近,近到他频频动恻隐之心。

      太傅说贵而不骄,尊而能悯,安于尊位,却未安于旁人伏低作小,是为君子之德。

      贺邵认为概应如此。

      于是后来资善堂的岁月中,他常常面对师蕴柳眼含笑意,嘴角微扬的面庞,就像现在这样:

      “太子殿下,你怎么在这里呀?”

      贺邵坐在半截老竹桩上,叶隙阳光碎金似的落在肩头,他手里捏了根枝条,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身前的火堆。

      听到声响,他眉梢眼角都松快下来,目光流转间转身看过去,眸中是恰到好处的意外,随即化开一点笑,真像是偶遇般道:“这么巧?”

      师蕴柳还没忘记最要紧的事,忙走近说:“太子殿下,你有没有见到玉露?就是我的贴身婢女,和我一起长大的,或者栖云和衔霜在吗?能不能让她们帮我找找?”

      贺邵久违的听到她声音,竟有一丝愣神。

      从前只觉得脆如黄鹂,如同想是长大两岁,身量都高了,说话声怎能不变?

      是自己离开太久了。

      “并未。”

      他回答了她的第一个问题,旋即扬声吩咐道,“听见了就去寻吧。”

      嗖嗖两道黑影飞过,师蕴柳睁圆了眼睛,抬头东张西望一圈。

      天呐,栖云和衔霜藏得好隐蔽啊。

      她一路走来半个人都没瞧见。

      “坐吧。”

      既然太子殿下发话,师蕴柳也不继续杵在一边了,正好眼前还有个矮墩墩的竹桩,她就直接坐下了,打算在这里稍候片刻,等到玉露回来。

      解下身后背着的箩筐放下时,太子殿下问:“都是你挖的?”

      “是啊是啊。”

      师蕴柳很是自豪的点头,跟他讲起方才的经历,“上面这些是新掰的苦竹笋,还有我来时见到了一颗硕大的笋王,有蹴鞠球那么胖,可惜我挖不——”

      突然,微风刮来一股清甜的香气。

      她耸耸鼻子,循着香味传来的方向扭头,遽然发现气味就是从火堆处传来的。

      火堆上方的枯树叶已然成了飞灰,被风一吹瞬间消散开来,露出原本埋藏着的东西。

      师蕴柳定睛一看,里头焖烤着的不就是自己没挖成的大笋王吗!

      她茫然的看着太子殿下把大笋用竹枝拨出来,又看着他用匕首切走根部,划开滚烫的笋衣剥壳,在热气中将肥厚的笋肉切成适口的大小,从布袋中捻了几搓盐撒上去,戳起一块递到自己手边来,“给。”

      匕首柄上还残留着他手上的温度,师蕴柳慢半拍接过,长睫垂下去又抬起来,很是知礼的道谢。

      她想,太子殿下不愧是太子殿下,百福自集,祥瑞辐辏。

      就连吃笋,都能吃到这片竹林里最好的一颗,像她就使尽力气都挖不出来,原来这不是属于她的笋啊。

      师蕴柳咬了口厚味肥润,自然本味的鲜美笋肉。

      可是……此处好像是她家的竹林啊?

      曾经,许衡途经河阳时,拒不取食路旁梨树,并说出:“梨无主,吾心独无主乎”的自省。

      唔,所以这个大笋王是有主的,是太子殿下之心无主。

      不对不对。

      师蕴柳边嚼边冥思苦想,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都是君王的,太子殿下又是储君,这就意味着他是下一任君王,取用什么都可以。

      何况这只是一颗笋,以前太子赏过她好多东西,她就算是投桃报李,把这整个竹林都送给太子也不为过。

      而且太子殿下烤了笋还分给她一块,真是个好人。

      想着想着,手边又递来了根竹枝,上面叉着好多笋肉,顶上那块甚至是一颗笋上最嫩的部分。

      师蕴柳把匕首还回去,然后捧着这根笋肉满满的枝条,感觉自己都能把它当糖葫芦啃了。

      真是好大的一串。

      “太子殿下,你在金州受的伤痊愈了吗?还痛不痛?有没有留疤?”

      香喷喷的食物下肚,竹林中这幕仿佛让他们回到几年前的秋猎场中,师蕴柳一时恍惚,关切僭越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她说完自觉不太好,这哪里是她一个外人能随意关心的,立马抿了下嘴唇,当做无事发生。

      谁知太子殿下却一一答道:“痊愈了,现在不痛,有留疤。”

      贺邵把剥下的笋壳丢进火堆里继续燃烧,眼底划过一丝落寞。

      回京多日了,他走遍父皇母后的殿宇,还是在此处才听到了这句话。

      与他所料,分毫不差。

      他忍不住看向师蕴柳漂亮的眼睛,里面倒映着干干净净的一汪水,能将他所有的痛苦和失意通通洗走。

      贺邵心说,多谢你还念着我。

      也只有你会念着我了。

      “我的脸很脏吗?”

      师蕴柳仰起脸对上他的视线,手上还举着没吃完的笋串,另一只手摸了摸脸。

      好像是有点脏了,身上也有好多泥土。

      她哪里想得到竹林深处还能碰到认识的人,趴在地上掰土坑里的笋比较好使力气,她便不顾尘垢了。

      被太子殿下这么一盯,师蕴柳后知后觉的感到了些不好意思,用袖子抹了抹脸给他看,“这样好点没有?”

      贺邵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笑,随即抬手用指节抵了抵唇边,只觉心口发软。

      他取出一方帕子,用水浸润,下意识想伸手给她擦擦。

      可是见师蕴柳微向后仰躲开,有些慌张的动作,他很快收回了在半空中的手,改为递过去道:“额角和唇下。”

      师蕴柳依他所言擦了,片刻后还是很好奇他为什么出现在竹林中。

      难道来大相国寺祈福,顺路赏竹?

      又或许是有其他的缘由吧,总不能是也馋这口笋了,特意在仲春时节掘地三尺的。

      师蕴柳吃光了手上的串,缓缓挥着枝条扫落叶玩。

      脚边大多数枯竹叶都被归拢在火堆中付之一炬了,可总有漏网之鱼。

      她就戳着拨着,将竹叶摆出几个字来。

      摆到第三个字的时候,太子殿下就说话了:“这两日回京中无事,便想着春日里赏竹品鲜颇为雅致,择了一处竹林来煨笋。”

      师蕴柳赞同他的做法道:“殿下出去都三年了,奔波劳累的,是该好好休息养养闲心。”

      但她还得提醒一句:“不过下次要先派人查清楚是谁家的林子再进,免生波折。”

      还好太子殿下遇到的是她,要是贸然闯进去,遇到地痞无赖认不出他的身份,也会很棘手的。

      “嗯,照影说这里是太傅府的竹林,我才来的。”

      师蕴柳这就放心了。

      她没有一点自家地界被征用的不忿,反而大方的和他说了哪里有不同品种的竹子可看,哪里又有水源,笑眯眯的说:“那你以后想赏竹都来这里吧。”

      贺邵又问她:“多年不见,可有什么事可以说与我听吗?”

      这可难倒师蕴柳了。

      对着栖云和衔霜,她能叭叭叭的说个不停,对着阿鳐梦梦更是直接倾诉,一股脑全倒出来,然而面对太子……

      她是说爹爹给她新打的宝石头面还是说她自己仿照古籍画的花样子?

      这样细碎琐屑的事情,全部都太细巧了,太子殿下一个堂堂大男人,有什么耐心能听得?

      师蕴柳只好告诉他看了几本杂书,并一些自己的见解。

      二人稍许谈论两句,随后不久火堆熄灭,贺邵神色岿然不动,又淡淡的问:“栖云说你近日在择夫婿,有决断否?”

      说起这个,师蕴柳嘴角始终噙着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哎呀,栖云怎么什么都禀报的?

      她本来见到太子殿下特别开心,结果他也像爹爹和玉露一样,见到自己就提这个。

      搞得好像她的婚事是现在全天下的第一要紧事。

      还不如说宝石头面和花样子呢。

      师蕴柳扣着指甲缝里的泥,低着头一言不发。

      直到贺邵开口道:“宫中有暗卫,时常探访百官家事,每旬呈于父皇。”

      师蕴柳不解的看向他。

      “我去向他讨来看看,如此,满京城儿郎的品行与私德皆可详查,你说好不好?”

      哇,还有这种东西!

      师蕴柳水润的眼睛霎时一亮,“好呀好呀。”

      贺邵往她身后看去,玉露已然被带回来了,栖云和衔霜拖延得足够久,恰如其分让他们把话说完。

      回去发赏银。

      贺邵勾起唇,目光转回到师蕴柳脸上,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几日后,我来找你。”

      师蕴柳还来不及应声,他就起身离开了。

      “小姐,我们快回去吧。”

      玉露回来说她方才去附近河边取水,碰见一个误入的老妪,那老妪找不到出去的路,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你好生送她回去了吗?”

      “嗯,还送了她两把笋和一小吊铜钱,原先我挂心着小姐还在林中,不敢离开,直到遇见栖云她们,说太子殿下想和小姐叙叙旧,那边有人照看着,我就去了,话说太子殿下今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玉露满心的疑惑,师蕴柳就把太子的话复述给她听了。

      还夸道:“这样就算他们腹内藏奸,想要矫饰欺人,我也能通晓了。”

      “那这是好事啊。”

      师蕴柳乐观开朗:“大好事!”

      因着小姐的脾气秉性,玉露向来都比别人的奴婢多长了一分心眼。

      闻言她心中虽然也认为极为不错,可莫名感觉到怪怪的。

      她皱紧眉头。

      嘶……到底是怪在何处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心口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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