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边城私房菜》俞静桐

76、开水白菜，药膳乳鸽，药膳猪肚汤

　　长公主给的价格不低，具体多少，说出来秦芳芷总觉得自己占了自家姑姑的便宜，顺道占了老百姓的便宜，为了让自己给出的菜单对得起那样高的价格。

　　作为昔日的国宴大厨，依靠着自己仅存的道德感还有发自内心的对那厚厚一沓银票的感谢，她觉得家常菜还是免了，得拿些国宴上吃的东西来。

　　“施主这想法可不对，施主怎知家常的不是最好的，大道至简！”

　　秦傲天盘着手中的佛珠，对她的想法表示不认可。

　　“可我卖出去的大道，才二两银子啊！”

　　秦芳芷还是决定拿些工艺复杂但绝不是空有花架子的吃食出来，其中一道——开水白菜，只看名字，大道至简！但若论做法，想做出绝顶的口味来，其中的门道可多着呢。

　　这菜若要论典故嘛，还是有的说的。其实自古这些能够“流芳百世”的名菜，除了口味真的能够打遍天下无敌手，要想被后人牢记，并且久久流传下去，还是要有那么点故事感在身上的，比如这道开水白菜。

　　据说当年周总理宴请外宾，筵席中就有“开水白菜”。因此菜看上去只有一道清水浮着几棵白菜而备受冷落。外宾想啊：“怎得新中国穷到这地步？基本外交礼仪不顾，居然请宾客吃开水烫的菜？”

　　当时的外宾会这样想，但大梁的外宾一定不会，毕竟，在秦芳芷过来前——真他娘的只有开水涮白菜，开水涮一切啊！

　　说回当年国宴上的这道开水白菜，后来在周总理盛邀之下，宾客才勉强用了点汤，谁知一尝之下竟一发而不可收，狼吞虎咽。这时方知看上去清汤寡水，了了无用的东西，实则内有乾坤。

　　便先用这道来打个样！

　　是以，西街小院厨房里的几口锅又和昨天一样，打下午起就没有歇过。

　　其中两个汤罐子里煲着的是给飞影的药膳。

　　一个是炖乳鸽，早上送肉食的店家给将军府送来几只小乳鸽，大嘴不知道飞影出了事情需要好生补补，却记得前几日早市休市的时候，有一日阳光正好，秦芳芷让令月搬了一张摇椅躺在厨房前面的小院子里，嘴上哼唧着不知道哪儿的小调，半眯着眼睛晒太阳，恍惚间看到入冬之后，除了乌鸦基本没什么飞禽的天上飞过两只——不认识的鸟。

　　她“哧溜哧溜”喝了一口手边冒着热气的红豆奶茶，感叹一声：“真想捉只肥鸽子炖了！”

　　大嘴上了心，但是一连几日，卖鸡鸭的阿伯家都没有品相好一点的鸽子，今日难得送来，他也就赶紧吩咐小厮拿去西街给秦芳芷。

　　乳鸽原本就具有益气补血、强壮身体的滋补功效，重点是补血。熬药膳的方子也提前拿给玄甲军中的军医瞧过，正儿八经的玄甲军军医，不是如今去了东边的方镜竹。

　　不过自从知道桃儿是当年晏州某个苗姓官员的遗孤，韶煜风去信给他，前几日得了飞鸽传书，说是有些眉目，而且又告知太子和少傅大人已从凰州去晏州了，信中说，怕就是过去毁尸……掘/坟灭迹的。

　　其中瓜葛，比较复杂，信息量太大，秦芳芷需要理一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先说药膳，军医看了方子只点头认下，秦芳芷便放开手脚，咱们静安师太（长公主）之前带来平城的箱笼里的一众补药，反正都被她搬了过来。

　　什么当归，党参，枸杞，红枣，五指毛桃一股脑儿放进去，有了五指毛桃这一可以当作人参来用的药材还不够，秦芳芷毫不吝啬地又加了整整一根上好的野山参，放进瓦罐里加水煮。等小火熬着，药膳的味道完全散发出来，再把事先就已经在油锅里加了葱姜蒜翻炒过的乳鸽放进去，加柴火，把火调到最大，慢慢炖就好了。

　　到时候连瓦罐一起端过去……

　　某位早就按耐不住的僧友：“哟！这汤可补，瞧这汤汁熬得黄黄的，稠稠的，定是下了不少猛药呢！”

　　某位师太还没来得及阻止，僧友就掰下一根鸽子腿来：“炖煮的功夫很到位嘛。肉质嫩滑，带着清甜，虽浸润在汤药里面，却不苦涩，反倒是鲜甜甘润。瞧瞧！”

　　他捞起里面完整的一根野山参：“这罐子汤，你若要买下，得费老大的价钱，怕是不比开水白菜低！”

　　某师太恨不得白眼翻上天：“你说的是什么屁话！这一整根野山参就可值黄金百两！不用菜谱，拿着干啃，都贵得肉疼！”

　　僧人吃得正香，含糊不清道：“师太，出家人不打诳语！”

　　某位躺在床上，气息孱弱，却被瓦罐里飘来的甘甜不涩的药香还有丝丝缕缕的鸽肉鲜香勾得直流口水的冰脸帅哥……这人平日冷着一张脸，跟雪山脚下的常年不化的积雪似的，如今受了重伤脸色煞白，更给这积雪添了几分灼灼不染，超脱凡尘的仙气。

　　如今这冷面帅哥不像雪了，像冰，雪山之巅永世不化却在冷阳里风华夺目的冰。

　　冷面帅哥努力撑起身子，疼得冷汗直流：“两位，如果我记的没错，岁云送药膳来的时候不是说，此乃夫人特意为‘飞影’做的？”

　　他咬重“飞影”二字，继续道：“谷主，出家人戒荤。”

　　吃得满面油光的僧人无所谓地摆摆手，又掰下另一个鸽腿：“无妨，左右不过酒肉和尚。”

　　飞影只能重新重新躺回去。

　　幸而，夫人心善，还给他备了另一道菜，只是，这猪肚……当真是能吃的嘛？

　　“放心，夫人都处理干净了，加姜片和料酒焯了两遍呢，绝对吃不出异味来。至于药膳的药材，与那道乳鸽汤基本无异，只不过揭盖子之后，又加了几块儿山药玉米，夫人说这进补的东西吃太多也不好，肠胃有负担，加两块儿山药和玉米做做样子，这玩意儿调中开胃、益肺宁心，吃了，心理作用有了，胃里作用也就有了，俗称，自欺欺人。”

　　岁云把秦芳芷的话一字不落，一五一十全复述了一遍，看看，他多好，传话送菜半点不错漏，这样好的侍卫……所以，走前夫人在捣鼓着的看上去好像很不得了的开水白菜，他能不能尝第一口？

　　“芷芷宝贝处理的猪下水，你放心吃就是，这些个平素富贵老爷太太们觉得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在芷芷宝贝手上，自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你要是不吃，便给我。”

　　那僧人就差捧着瓦罐喝汤了，飞影闻言，急急薅住岁云的衣袖，请自家兄弟帮忙，艰难坐起来。

　　自从他受伤以后，毛手毛脚的岁云也变得“贤惠”起来，只要拎着夫人煮好的东西过来探望，定然搞得跟个卧冰求鲤，慈乌反哺十全大孝子似的，在他床前事无巨细地侍奉。

　　不对，他受伤至今不过一日，为何觉得岁云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了？——定是夫人做太多吃食，岁云过来送了太多次了。

　　十二个时辰不到，除了一日三餐，小食还送了四顿来。

　　他心里对于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现在变得这般贴心相当感动，对西街里还在看顾着炒锅汤锅的夫人更是感激涕零，但他面上不显，淡淡接过岁云递过来的猪肚汤。

　　热气蒸腾的芳香扑鼻而来，清香中夹杂着淡淡的药味，原本有些闷塞的胸口都舒畅不少。

　　他用勺子搅了搅，猪肚被切得很细，若不是岁云老老实实点明了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确实看不出来是平日大伙儿不吃的猪下水。现在就白白净净地躺在清亮的汤药里。

　　他们是暗卫，动手干/过的人不少，其中不乏被开/膛/破/肚的，猪/肚跟人/肚，这样看上去……半点不像嘛。

　　他舀起一个送入口中，猪肚肉柔软细腻，因为整个药膳熬煮的时间很久，肉质被炖得酥烂鲜美，但很神奇地在即将咽进肚子里的时候，还能嚼出微微的脆嫩感，味道不臭不骚不腥，是很香——肉香，比单吃猪肉还香。

　　猪肚汤的汤汁清澈明亮，口感醇厚，带着微微的甜味，仿佛温暖的春风轻抚舌尖。一勺子舀下去，勺上半捧汤，汤里一根猪肚丝：猪肚肉的鲜美和软糯，药膳汤的清甜甘润，齐齐到了肚子里。

　　“不愧是夫人的手艺。”飞影轻叹一声抬头，却见面前愣大一张脸正冲着自己眨眼睛，得亏暗卫素养了得，才没被吓得过去。

　　“好吃吗？”没剃头只在脑袋上搭了一张没头发的人皮面具的僧人问。

　　飞影点头。

　　“给我也尝尝呗，一口，就一口！”

　　飞影摇头。

　　“嘿，你这小子，谁把你从鬼门关上拉回来的？怎么这么不晓得知恩图报呢，我吃你一口汤怎么了？小气吧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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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争得这么激烈？”

　　秦芳芷听着送汤回来的岁云绘声绘色的描述，手上的开水白菜也到了收尾的时候。

　　上好的白菜立于一个乳白色的洋彩冬青拱花转足碗里，这碗也是从长公主的箱笼里薅的，穿越过来第一天起，秦芳芷就看出来了，大将军看着富贵，实则粗糙得很，家里的碗筷秉承着一切从简的原则，可没几个好看的。

　　但国宴菜品……算了，被秦芳芷卖出了高价的国宴菜品，虽不求用泥金画漆这样的浮夸盘子装吧，但至少也不能用豁了口或者摸上去刺挠手的家伙事儿，正巧，长公主的行李里，就有整整一个箱子，装满了这种好看但不怎实用的碗碟，无所谓，好看就行。

　　她将白菜外头的菜叶子剥去，只留下里叶白茎嫩，拳头大小的一棵菜芯。然后把提前吊好的高汤盛进碗里，白菜的根部被小心翼翼地浸润在其中，秦芳芷继续问道：

　　“那最后是谁赢了？”

　　“飞影！”

　　“嗯？师父居然没抢过飞影？”

　　她静数了几秒，等菜根变得柔软，轻剥开菜芯周遭的几片白菜叶子的上半部分，只留下浸泡在高汤里的菜根相连，被剥开的白菜犹如一朵盛开的睡莲，芙蓉出水，亭亭而立。

　　白菜选得极好，如同洁白无瑕的美玉。

　　“谷主在夺下瓦罐的最后一刻，出家人良心发现，念及飞影伤重，还是松了手。”

　　“师父长大了。”

　　秦芳芷点头，拿着小勺子，反复多次地舀起汤碗里的高汤，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浇淋到白菜之上，等每一片叶子完全熟软，白菜心也浸透了汤汁，她直起腰，开心道：“做好了。”

　　“就只这沸水浇了白菜？”岁云实在不解，这玩意儿不就是花花架子，大白菜浇得是好看，但白菜就是白菜，沸水就是沸水，合在一起，又能有什么大名堂，等等，为何会嗅到一股子……

　　鸡汤味？不对，鸭汤味？”

　　“可没有说的那么容易。”一直在帮工的平儿和小嘴一左一右道。

　　“这里头可不是沸水，是高汤，可废了老大些功夫呢，”

　　平儿：“要文火开炖剖开洗净焯好水的老母鸡和老母鸭，还要焯了鲍鱼和白菇，切丝放进汤里头。”

　　小嘴：“这还没完，等锅中的汤上头浮上一层黄色的薄油，鸡鸭肉顿得软烂，得用里脊肉，鸡脯肉剁茸，到锅里去扫两次汤。”

　　秦芳芷接话道：“诺，没用完的鸭汤和鸡汤还在那儿呢，这东西鲜，炖得又完全，待会儿也给飞影送去。”

　　岁云听不懂那些比较专业的庖厨术语，但越是听不懂，越证明一点，这东西厉害！

　　“尝尝！”秦芳芷早就看到这满头大汗的小帅哥咽口水了，她对长得帅的，生的美的向来格外友好，所以哪怕是要给长公主检阅的这道开水白菜，她还是很大方地允了岁云尝尝。

　　反正白菜和高汤还有，这碗要是吃完了……等等！他真的吃完了？！

　　秦芳芷还没反应过来，岁云已经十分抱歉地冲她讪笑了，这看着平平无奇的开水白菜实在太好吃了，他一个没忍住，就做了这“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只不过……吃得还是太快，只浅浅尝了个味，但即使只是浅尝，他也得出一个结论——他/娘的，真好吃啊！怪不得贵！

　　虽然是用鸡肉鸭肉这等本身油脂就不少的禽类熬煮的汤，但浸润了汤汁的白菜心不但不见一丁点油花，吃在嘴里反而清鲜淡雅，再说这高汤，不枉那两只死了的胖鸡胖鸭，生前一定是顶好的鸡鸭！香味浓醇，汤味浓厚，不油不腻，柔美化渣，当属绝品啊！

　　“嗝～”他的愧疚更甚，小心翼翼地看向举着勺子目瞪口呆的秦芳芷：“夫人……”

　　谁知那貌美的小厨娘反倒嘴一咧，哈哈笑出声来：“成功？”

　　“啊？”

　　“哎呀！”她心满意足地抚掌，脸上满是得意：“看来，没有那小愤青打辅助，本大厨也能做出完美的开水白菜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