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灰豆子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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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芳芷手上的动作一顿，锅中雾气袅袅，在昏黄的油灯下如同虚幻的泡影，雾气还没有飘散到屋顶，就随着摇曳的灯火消散了。
身后的人轻轻加大了环住她腰的力道，她能感受到抱着她的人微微弯下腰，随后肩膀一沉，有些凉的脑袋搁在她的肩头，双颊相碰，在雾气中摩挲。
“我没事。”秦芳芷眼眶中一阵湿热，轻声道。
“就是想抱抱你。”韶煜风的声音很轻，像是绵软的海绵，她的身子落进去，便沉沉地陷入到深处。
月色似乳，灯色似雾，相互交映，在窗纸上投下依偎的声音，二人静静抱了许久，锅中的咕嘟声愈重，秦芳芷拍了拍韶煜风的手，道：
“再不松开，锅要糊了。”
韶煜风不像平时一样腻歪着撒娇调侃，他乖乖松开手，倚到一边看，见秦芳芷用了好些力气去搅动锅里越来越透明的糊糊，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搅拌：“这是在做什么？”
“豌豆粉，煮好了还得冷却等它凝固呢，现在吃不了。”
秦芳芷舀了水洗手，等用帕子擦完手想要歇息，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环顾四周，放菜的架子上只剩下一小盆麻色豌豆，是如月买干豌豆的时候见人家有剩，一并要回来的。
豌豆粉大概是明天吃了，做了一下午的菜，心情虽然比最开始的时候好了不少，但终归是身心疲累，总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似的。
心情不好的时候，须得吃些甜食。
于是，她把刚放下的袖子又挽了起来，将那一盆麻色豌豆端下来舀水洗了，倒进锅里加水煮。
韶煜风看顾着另一口锅，搅拌着干豌豆浆，随着咕嘟咕嘟的声音，锅里先是冒小泡，小泡泡冒个头，啪唧一声破开口子。
温度越来越高，搅拌的力道越来越大，小泡泡逐渐变成了大泡泡，沿边还有淡淡的一层焦巴，他按照秦芳芷的吩咐将锅巴翻出来。
原本以为秦芳芷洗了手，应当是要歇下了，但眼瞧着她把手上的水擦干净，却又转身捣鼓另一盆皮灰褐色带有麻斑的豌豆来，他的脚动了两步，欲言又止，但是想了想，喉结一滚，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唤秦芳芷：
“芳芷，看看，这样可是好了？”
锅里的一大半浆糊，一小半隐在浆糊里的锅巴，浆糊很透，色泽从原先的米白变成姜黄，在翻滚的泡泡里散饭出淡淡豆香。
她上前接过铲子挖里一勺，提起，厚厚的豌豆浆糊拉起透明的丝。
“差不多了！找个干净的大盆，刷上一层油倒进去放冷就好。”
“好！”韶煜风乖乖干活，眼睛却不着痕迹地将厨房仔仔细细扫视一番，除了已经下锅的那盆麻色豌豆，其余的食材都没有了。
但刚才进厨房之前，就停平儿和如月悄悄说，方才出门补货，也进了一批新鲜的食材来，现下都藏在旁处，从谢家进的东西一个下午被夫人做完了，新添的还要等着明早摆摊子用呢！
他悄摸着看了秦芳芷一眼，要是把那些食材再翻出来给秦芳芷，是不是太不地道？
“煜煜。”守着锅的秦芳芷身子突然一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身，眼神在忙碌的韶煜风身上上下扫视一圈，开口：
“你今天不对劲。”
“嗯，飞影虽然名义上是我的部下，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对我而言，他们十六个都是我的至亲兄弟，他重伤，我心里很是不好受，不过……总算性命是保住了，日后能否练武都不重要，做个闲人，我忠勇侯府又不是养不起。”
韶煜风没有回身，听到秦芳芷的话，半分停顿没有，理所当然地接道。
“我说的不是这个。”因为是大火，锅中的麻色豌豆煮得很快，她盖了盖子，微微蹙眉，叉腰道：
“你今日为何不拦着我？”
“拦你？”韶煜风回头。
“我杀了狄岭那一日，刚盘下东街铺子那一日，前头是心绪震动难宁，后头是兴奋无眠，我都跑厨房来，想做菜做个天荒地老，可你都拦着我，将我拽回卧房去了，今日，为何不拦我？”
“我本想拦着。”他在盆上盖上一层纱布，撑住膝盖起身：“但又觉着……不拦你或许更好？人总要要发泄的口子，就像我，心绪难宁时喜欢舞枪，舞到大汗淋漓，舞到血脉喷张，彼时，纵使气喘吁吁也觉心中平静。”
他指了指周围已经空掉的食材架子：“芳芷，不瞒你说，你方才煮豆子的时候，我原本是想拦着的，可想到前两次，便想试试……或许，这也是你发泄的方式。”
“那你觉得，与前两次相比，效果如何？”秦芳芷抿了抿嘴，问。
“你问我？”韶煜风一怔，对上秦芳芷格外真挚的眼神，沉默了一小会儿，突然走到她的跟前，执起她还有些湿热的手腕，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煞有介事地闭上眼，另一只手上下抚摸着唇下莫须有的胡须：
“夫人脉象平和，当是有效的。”
“噗嗤！”秦芳芷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甩开他的手，推了推他：“庸医！”
“终于笑了？”韶煜风弯下腰，歪着脑袋凑到她的脸前看她，他自己的心情今日也很不好，唇边纵是带着笑意，也是极淡的，先前油灯昏暗却晃眼，瞧不真切，但那一张挂上黑眼圈的脸直直兑到跟前的时候，她才清楚地看清他眼底的疲惫。
她眨了眨眼晴，心中轻叹一口气，双手把面前人的脸捧起：“托我们家煜煜的福，笑了。”
“那便好。”他的瞳仁墨色深深，似拉人沉迷的漩涡，又似浩瀚的星空，他的声音很轻，不似平常一般明朗，却多了一份柔情。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也笑？”秦芳芷问。
“你在就足够了。”
温情未完，秦芳芷却是没头一挑，松开捧住他脑袋的手：“煜煜，我原还想给你些实际的安慰呢，你不要拉倒？”
“要！自然要！只是……”他脸上闪过一阵为难：“今日诸事繁杂，你我都甚是疲累，而且飞影的身子……芳芷，我着实怕力不从心……”
“你想什么呢？！”秦芳芷听完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一巴掌将人推开：“我是说，给你做些好吃的！”
“啊？”韶煜风脸上尴尬愈显，很是不自在地转过身，咳嗽两声：“我这……，那个……豌豆粉不是说得明天嘛，那这锅里煮着的是……是什么？”
“灰豆子。”
若是换做平时，面对帅哥的想入非非，她一定坏笑着上前调侃。但方才韶煜风有一句话说得不错，今日两人实在没有这心力，强打着精神互相劝慰也已经是两个神伤之人抱团取暖了。
“灰豆子？”
“嗯！”一问一答的功夫，她正好掀开盖子，把锅边的一把红枣丢进去，又自己转到灶台后面，调了小火：“按理说，加些蓬灰，豆子会出沙更快，哦，就是蓬柴草烧制而成的草灰，枣子呢，不是这种大枣，而是金丝小枣，味道会更好。“
“不过现下材料有限，将就着些，光是麻色豌豆，大枣，再加些白糖，味道也是可口的。”
“这又是何处的做法？”韶煜风已经习惯了，他不是第一次对他家夫人这“纵观古今”的《吃论》感到疑惑，不过每每问了，她都能给这些吃食说上两个典故，而每个典故里，都有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地名。
秦芳芷说是梦里去过，到了当地学会的。这样的理由自然不会有人信，不过她不愿意说实话，他对此也不强求，只当她口中的这些地儿，内蒙古，新疆，敦煌，甘肃……是另一个世界。
不是神话里的虚无大陆，而是另一个真真切切存在着的，和他们并存的时空。
“兰州，兰州独有的灰豆子汤，四季皆宜，用料简单，也没有特别的做法及工序。只要材料上乘，火候适当，就能做出一整锅的美味。”
“大道至简。”韶煜风点头。
小夫妻二人说着话，等待灰豆子煮成的时间也没有那么无聊漫长。反正现在也是睡不着的，多晚便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一个时辰过去，钻过盖子，锅中飘出丝丝缕缕枣的甜香。
揭开锅盖，锅中的红枣早已煮破。香甜汁液流入已经被熬出成的红褐色的豆沙里，好一股浓香。
秦芳芷用勺子搅了搅锅中的豆沙，稠而不厚，煮好的灰豆子，汤汁粘稠，豌豆已经绵软起沙，她舀了一碗上来，撒上一小勺白糖，搅拌均匀递给已经在咽口水的韶煜风。
“你先吃，我还不饿。”韶煜风将碗推给她，一早就听到她的肚子咕噜噜叫了。
秦芳芷不客气，舀一勺送进嘴里的那一刻……
“咕噜！”韶煜风的肚子也发出响声，在厨房里格外应景。
“给！”她嘴里包着热乎的灰豆子汤，舌头咕噜着降温，把碗又有推回去。
韶煜风尴尬地笑笑，手上却是毫不犹豫接过，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麻色豌豆虽然已经被煮得绵软，但是还没有完全被煮散，入口还有嚼劲，细微的颗粒感恰到好处。
因为还很烫，所以可不能像猪八戒吃人参果那样囫囵吞枣，要细细地嚼，枣子被煮破，流进豆沙里，甜滋滋的，枣皮没有去，但是也已经变得软糯，在嘴里轻轻一抿就进了肚子。
大枣的甜，豆子的香在嘴里交融弥漫，这时候便又要感叹，若是用金丝枣，怕是都不需加这样多的白糖，独独的枣味儿就足够甜了。
韶煜风先前有句话说得不错，大道至简，这灰豆子汤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工序，但是吃进嘴里，却半点没有豆子的涩腥味，满嘴的润滑绵密中，只有甜甜的豆香，热乎乎地喝上这么一碗，心情瞬间得到治愈。
“舒服！”秦芳芷满足地叹了一声，她环顾四周，厨房已经空空如也，像是如梦初醒，脸色瞬间一变：“完了完了！”
“怎么了？”韶煜风已经喝完第三碗灰豆子汤，闻言，才从碗里抬起头。
“明天摆摊的食材都被我用完了！明早咋整？”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灰豆子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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