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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质问——满腹圣贤之人,清风股袖,朗月正冠,当仍有风骨 ...

  •   对于马成风的审讯一直持续到戌时三刻才止,马成风一口咬死所有指证的事情都不属实,但人证物证俱在,他也没有半点反驳的余地。

      倒是王简乐,背对着牢门,单间牢房只有一扇位置很高却很窄的窗户,月亮的冷辉透过狭小的高窗洒进来,正好投射到杂草堆的中央。

      王简乐的背脊弯着,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耳旁,就那么一动不动静静地低头坐着。如果不是空旷的地牢里偶尔传来的两声沙哑的咳嗽声,坐在不远处的牢役甚至以为这个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吱呀”一声,带着腐朽的味道,牢房的大门被打开,脚步声渐近,听到牢役请安声,一直坐定的人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双眼赤红,猛地起身冲到门边,双手紧紧地抓着牢门的木头,开口,嗓子仿佛被刀片割过,嘶哑得不成样子:

      “将军!将军!锦华如何?求求您,告诉我锦华怎么样了?”

      他努力伸长手,从木头的空隙中去够韶煜风,摸到对方的一片衣角,他想死死抓住,但布料却从手中滑了下去。

      站在他面前的人,脸庞半隐在油灯的阴影中,晦暗不明,那人没有平素的春风满面,周身散发的气场阴鹜可怖。

      即使看不清楚,但是王简乐能够感觉到,那双如鹰一般的眼睛射出的寒光,冰冷如薄刀,刮在他的身上,如同凌迟一般。

      “将军!下官罪该万死,但千错万错都是下官的错,求将军告知我锦华怎么样了,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说到最后,王简乐无法维持一直以来的文官体面,他的双目赤红,声音都开始歇斯底里。

      咬紧了后槽牙的人这时候才微微松开自己紧握着的双拳,他深吸一口气:“孩子,不在了。”

      得到答案的一刹那,王简乐的眼睛里一下子失去的光芒,没有如韶煜风预想的那样崩溃,他只是呆愣在那儿,双手无力地垂下,一张脸变得煞白,眼神像是没有焦距一样,只是独自呢喃:

      “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呵……哈哈……我的锦华不在了……”

      突然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砰得一声跌坐在草堆里,如同野兽呜咽,哼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沾上杂草的手里,起初没有声音,但随着肩膀的颤抖,断断续续的悲鸣声从手掌中传来。

      韶煜风没有出声,只是松开的拳头再次捏紧,眼神中闪过床榻上鲜血淋漓的飞影,想到另一座牢房中死不认罪还在垂死挣扎的马成风,想到他率领玄甲军抢入平城大门那一日看到城中尸横遍野的惨象,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我早同你说过,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我给你机会,给你选择正确道路的机会,可你呢,步歧道,入死局,最终落得害人害己的下场,王大人,你最终选择与马成风为伍的时候,你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王简乐像是没有听到韶煜风的话,他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埋头哭泣。

      韶煜风也没有指望现在这个刚失爱女的人能有什么反应,只是继续说道:“先前,你将平城官场商场所有人的财产赋税都毫无保留地整理给我,我原以为纵使被贬平城之后,生存所迫,你不得以于利益沉浮,但就你在金陵所作所为,你仍是那个一身傲骨,刀剑难屈,死亦不折的清官,是我错看了你。也错看了我自己。”

      “呵!”牢房中的人突然有了反应,王简乐一张脸满是泪痕,本是青年,但忽闻女儿死讯,不过几个谈话间,他仿佛老上了许多,脸上的沟壑愈显。

      他抬起头,唇边勾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来:“将军不是从一开始就不信我吗?”

      韶煜风听到王简乐的话,从进牢房大门起就因愤怒而奔涌的心绪反而平静了下来,他松开自己的拳头,冷冷地扫了面前的人一眼,眼神如同冰川一般,开口,却没有半点否认,而是直接应下:“是!”

      “那将军还在此处说得这样冠冕堂皇做什么?既然您已有定论,不如直接给下官一个痛快吧。”

      韶煜风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不再有丝毫的变化,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容靠近的气息,良久,他才出声道:“我是不信你,平城纷杂,我不信很多人。但我信满腹圣贤之人,清风股袖,朗月正冠,仍有风骨。”

      他看向王简乐,突然一声轻嗤:“望吾血肉落地,为后世人铺良道。望吾骨成树,为后继者撑庇冠。王大人,这是当年你所表之志,你还记得吗?”

      王简乐的表情有了一瞬的变化,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苦楚,但很快撇过脸去:“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要想在平城立足,你须得寻一方投靠,以求安稳,利弊权衡我能理解。我不信你会忠于我,但我曾经相信你会忠于世,忠于民!但你看看你做的都是什么混账事!”

      他拔高音量:“你身为平城司仓,你能给我那样详细的官员钱财册本,他垄断盐商私自抬价导致几百商户家破人亡的事情你不知道?他私自征收米粮,恶抢百姓田地粮食的事情你不知道?他挪用公/款,所吞钱财悉数用在打点秦国高门,以在战时保全自己的事情你也不知道?”

      “王简乐,你是平城司仓,你怎么能一面理所应当的将所有的册本交给我一面又与他为伍,助纣为虐?!你知不知道,他养绿骑的钱,都是你那账册上明明白白记着的,谁伤了我派过去保护你妻女的暗卫?又是谁毫无人性地对你还不足五岁的女儿下死手?!”

      他愤愤地将另一只手上捏着的纸张一并甩到王简乐面前,王简乐低头看着面前地面宣纸上用红笔勾出来的部分,无声地颤抖着双肩,沉默着蹲下身子,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指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像是被火灼烧一般,触电似的收了回去。

      他的喉结上下翻滚,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就在韶煜风身前的一盏油灯就要燃烧殆尽,牢役过来换灯的时候,他终于出声,声音飘渺,仿佛面前之人已不在人世,那虚浮的声音像是从九天之外传来:

      “是,呵……呵呵……我知道,我都知道……”

      韶煜风抿了抿嘴,咬紧后槽牙,不愿再看面前已经七魂尽失的人,深吸一口气:“你的罪行我已派人举状,就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王简乐像是魔怔了一般,嘴上继续喃喃着:“是……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害了他们……锦华……是我害了锦华……”

      “至于你家的女眷。”韶煜风冷着脸看他:“你们几人的罪行,有历法可持,你们定罪后,她们也有转圜余地,不必悉数充为奴籍,也算保全一条性命。”

      面前的人还是没有回应,韶煜风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转身大步离开。

      冷月高挂枝梢,寒风把压着积雪的树枝吹得呼呼直叫。月亮的颜色完全是惨白的,衬得浩渺无际的夜空更加的肃杀。

      他快步走回营帐,掀开帘子,迎面扑来浓烈的羊香味,混合着香料的呛鼻,他一时躲闪不及,仰头打了几个喷嚏。

      帐中只剩下云一斩,刚从地牢里上来,染了一身的血腥味,他有些嫌弃自己,韶煜风进营帐的时候,他正用湿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手。

      “伙头营送来的?”韶煜风皱眉上前,今日事情这样多,除了早上的一碗炮仗面,他已经一天没进其他餐食了。

      但看到摆满了整个桌子的食物,有外皮焦香,上面附着着白色炒芝麻,滋啦冒油的烤包子。

      有米饭粒粒分明,羊肉酥烂脱骨肥瘦相间,配菜色彩夺目的手抓饭。

      有油塔子松香绵软,入汤即化,牛肉丸肉质细腻筋道弹牙,汤底清亮诱人的油塔子丸子汤。

      有鲜而不臊,纯而不腻,肉嫩多汁的手抓羊肋条。即使不搭配加了葱蒜茱萸和豆酱清的蘸料,单纯大口撕肉吃,都好吃得不得了。

      还有一道烩菜,丰富的一锅炖,里面有细软的羊肝,脆嫩的羊肠,韧劲十足的羊肚,汤底是红油,红亮亮的油脂附着在食材上,光是闻着味道,就能口水横流,烩菜里还加了面条,汤汁裹覆着面条,面条里藏着羊肝羊肠羊肚,羊下水里还有去腥解腻的青色的葱苗……

      不对,这不是伙头营的手艺,伙头军的老金如今做得最好的还是前些时候秦芳芷扮作难民营的小伙儿被郑灿领着过来教的那道羊肉泡馍。

      这是——芳芷?

      “小公主让砚辞送来的,砚辞说是今天做得实在太多,怎么分都吃不完,就叫人也往咱们这儿送了些,听说往飞影那儿送的汤,足有十个餐盒子,各式各样的补汤都给炖上了。还有难民营那儿,送去了……冰糖葫芦还有一些大锅炖煮的东西。”

      云一斩终于把手擦干净,却见韶煜风听到他的话,没有像之前一样看到他家夫人做的这一大桌美食就如饿狼扑食一般冲过来,韶煜风抬抬眼,看向他问道:

      “全处理完了?”

      “当然!全都处理完了,无一错漏,放心吧。”云一斩姿态优雅,坐下执箸,给自己面前的茶杯和韶煜风一直用的杯子里都斟满清茶:“饿了一天了,吃些东西。”

      话音刚落,只听韶煜风留下一句:“做完就行,明日再论!”

      还想再喊声柏元,帐子里哪里还有韶煜风的身影,只有微微翘起的布帘才认证着方才确实有人来过。

      云一斩唤人不得,无奈摇摇头,看着面前的一桌佳肴,自行卷起袖子,将所有刚刚才温过的菜重新放回饭盒子里,一人提着三个盒子收拾了家去。

      “每每小公主送来吃食,入画总不与我留,但我却是要留给她的,谁让我是做丈夫的呢。”像是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兀自点了点头,出了军营,翻身上马往家里去。

      -
      夜已深,月色满地。

      西街的其余人家都早早熄了灯睡去。

      但城西丁字十九号却仍然灯火通明,如月和平儿从一开始听从砚辞的建议,放任秦芳芷一个人静一静,到如今实在按耐不住,但目前厨房里夫人的状态……

      他们实在犹豫,拿不定主意,要不直接把人打晕了?

      这从回来到现在,夫人像是着了魔一样,一刻不曾停歇过,上一回,和将军从灶台里捞出一个黑不溜秋印章的那一次,夫人拿到锅铲的那一刻起,也有今天这样的起势,但很快就被将军遏止了,直接拉回了房间休息。

      可是将军拉得,他们却拉不得,这都亥时了,将军怎么还没有回来?

      “你说你,夫人让你去拿干豌豆磨粉,你怎么还就真磨,还弄得这样多,夫人在锅前得忙到几时去?”

      如月心急如焚无处发泄,只能轻声埋怨趴在门边往厨房里看的平儿。

      “如月姐姐,怎么又怪到了我身上?夫人的吩咐,我哪敢不遵从?”

      平儿紧张地盯着厨房里拿着锅铲一直在锅里不停搅拌的秦芳芷:夫人搅东西搅了有一会儿了?这是在做什么?

      厨房里的食材早在下午的时候就已经被用光了,但夫人闲不下来,愣是让他们又上街去买了些。

      不对,怪不得他,那一大袋干豌豆,不知道哪家菜铺子十月份储存了下来的,可是被如月姐姐买回来的,要这么说,那是如月姐姐的罪过。

      秦芳芷自然不晓得门外两人在嘀嘀咕咕些什么,一整个下午的饭菜坐下来,她原本烦躁不安,也忧虑不断的内心却也在蒸腾的烟火气中逐渐平静了下来。

      飞影保住了性命,只是可能从此不能再练武了——不能练就不能练,大不了不做暗卫了,以后跟着她开餐馆,坐在柜台后面管管账也不是不行。

      锦华那孩子没了,听砚辞的说法,可能王家的女眷也要遭殃。谢共秋与她交好,冯记和自己的菜也从谢家二爷那里进。

      共秋即使再明事理,如今对韶煜风,连带着对她怕也是恨的。而且女儿死了,她也没剩多少心力了——若她暂时不愿见面,那再谢二爷那边派人暗中多多大点,韶煜风给她看过那几本册子,王简乐失可初心,谢二爷却是清白的,让娘家出面,两人和离,或者……就算是最坏的结果,充了奴籍,几家努努力,把人再买回来养着,也能平安过完下半生。

      至于其他……她相信韶煜风能够悉数处理妥当。

      想到此,她搅拌的动作更加使力。

      随着温度的升高,锅中的液体逐渐变得更加透明,在昏黄的油灯下,跟随着愈发吃力的搅拌的动作,原先流动的液体变成晶莹剔透的块状。淡淡的豆香飘出来。

      秦芳芷加大了手中的力气,身侧的光线忽然左右摆动,光影一暗,她被人从背后轻轻抱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质问——满腹圣贤之人,清风股袖,朗月正冠,当仍有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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