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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司马迁夜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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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夜半至家,心神不宁,提笔著书,柳氏见夫君写《李将军列传》,“广年六十余也,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不由心酸,忧心道:“元狩四年,大将军、票骑将军大击匈奴,李将军数请行,天子良久方许,李将军无导失期,受大将军责,遂自刭。此次李陵又遇外家,天子初是不许,后又迁怒,李氏一门何其不幸!然此次李陵降敌该是灭族之罪,你记李氏之憾,不畏牵累?”
司马迁亦伤,观今日情形,李氏不免被祸,不由唏嘘不已,道:“史家记史,善恶必书,如晋董狐记‘赵盾弑其君’,齐太史书‘崔杼弑荘公’,书法不隐,史之职,屈道邀名,吾不为。”
柳氏与夫君同心,深怨主上偏私,亦道:“主上今日所为,传之四夷,非嘉声,垂之竹帛,非令名。君王私天下,不以公处之,非令主。”
司马迁见主上必欲以法治李陵,然贰师屡失军落败却不责,哀其不公,道:“夫人不闻,不偏不党,王道荡荡。古有行大公者,帝尧是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得舜而传之,不私其子孙。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之天下。今天子欲侯宠姬李氏,使李广利将兵伐大宛,军旅大事,国之安危、民之死生,天子为私其所爱,邀咫尺之功,置将不善,屡战屡败,仍不思过,何以服天下。”
柳氏冷笑道:“亡国之主自谓不亡,然后至于亡。今上下凋敝,民无旦夕之储,国无终年之蓄,六军暴露于边,州郡骚动于内,主上于此不忧,汉之社稷怕是不安。”
司马迁久厌主上任刑嗜杀,慨然道:“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然主上于今不可谏矣,讳败推过,上下离心,祸从此生。”
“忠言逆耳,唯达者能受。昔纣□□不止,比干谏而剖心,箕子惧,佯狂为奴,被囚,君为不善,臣下受祸!夫君可不鉴兮!”柳氏道。
司马迁苦笑道:“吾何时亦存悲悯之心!不忍良善被戮。”
“昔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并军三千余骑,逢单于兵,力战一日余,汉兵且尽,赵信降匈奴,苏建尽亡其军,独以身归,主上未诛,以小敌之坚,大敌之擒,故而未罪。以三千骑当单于,不能胜,不罪,今李陵以五千步卒当单于八万骑,以此方之,可乎?”柳氏欲以此为谏,殊不知司马迁已言于主上。
“元朔六年之役,大将军斩首虏万余人而归,汉军大胜,天子亦可平心论功过,自大将军、票骑将军没后,汉久无胜仗,贰师屡战屡败,主上忿羞,怎不推过与人。”司马迁见言之不用,亦揣主上心意。
“浞野候赵破奴以两万骑当匈奴左贤王,兵败被擒,汉军两万人皆亡于匈奴,去年赵将军归来,天子亦未加罪,何独李陵不可?”柳氏左右言之,欲为李陵道地。
“赵破奴生擒,李陵乃降敌,依《二年律令》,降及谋反者皆腰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李陵自刭好过降敌,一来全家性命无虞,二来陇西李氏声名不辱。”司马迁既怜又怨。
“主上罪李陵,然其在匈奴,实不能及,所惩不过李氏妇孺罢了。”柳氏连叹,伤怀不已,又道:“《春秋》言:‘山有虎豹,葵藿为之不采;国有贤士,边境为之不害。’贤者所在之国重,所去之国轻,李陵此战智勇,单于心惊,若赦其老母妻儿,他日得归,与赵破奴等耳!”
“赳赳武夫,诸侯干城,国有良将,四夷不侵,今北境不安,以无必胜之御故也。大将军、票骑将军没后,汉屡战屡败,实无必胜之将,且民贫国敝,何堪再战!此行击匈奴,兵、马皆不足,公孙敖、路博德以未见匈奴故,得以全归,李陵以五千步卒当匈奴八万骑兵,十数倍于我,何能不败!败军之后,羞愤气恼,何补于失?必速为之备。”司马迁惧此以往,汉军连败,孝文之时匈奴斥侯现于甘泉之状再现。
“如今戍者死于边,输者仆于道,民之见行,如弃市,渐有背叛之心,主上不忧于此而务于彼,实为不智。”柳氏见内溃已成,惧内外皆忧,安宁不复。
司马迁知柳氏忧心,然无言以慰,只得道:“时候不早,夫人且休息。”然迁亦烦扰,遂取书来读,见屈子《离骚》言:“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何桀纣之猖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步。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脩之故也。”不由慨然,古今一理,相去不远。
李陵被匈奴人拖回单于庭,饮食不进,只想寻死,一闭眼,便是家中老母、妻儿,今日降敌,再无归途,该被万剐,与世弃之。
单于素闻李陵家声,及战又壮,不欲其死,派人看守,不得羞辱,遣常惠与住。苏武使匈奴时,过张掖,与陵别,故常惠知李陵,见陵晕厥,遍体是伤,为他擦洗包扎,李陵见是汉人,亦不挣扎,过了些天,方渐渐醒来。
常惠见之,不住抹泪,李陵苦笑,叹道:“天不亡我,必归报大汉。”
常惠执陵手,轻声道:“李都尉莫急,来日方长,闻人有劝单于,言都尉势穷道尽,无有余力,惧诛而降,非真降,待伤好,寻机亡归汉,必报匈奴之仇,欲令单于杀都尉。”
败军之将,李陵羞愧不已,若单于诛己,母亲尚可不受牵累,知韩延年战死,更是意难平,听常惠此言,便欲寻机脱身。
常惠畏人听见,亦知李陵深悔,恐己失言,便不再言语。
李陵向外望去,见匈奴人烤羊、歌舞,不甚设防,方问及苏武,常惠泣道:“副中郎将张胜与虞常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不幸露泄,单于令卫律那厮讯问,卫律逼诱,张胜服之,中郎将被牵,自以屈节辱命,虽生,无面目归汉,遂拔刀自刺,幸胡医救治,半日方苏。后单于会论诸谋者,剑斩虞常,卫律言:‘谋杀单于近臣,当死,单于募降者赦罪。’举剑欲斩,张胜降,中郎将不动,凛然道:‘本无谋,又非亲属,何相坐?’卫律言:‘吾前负汉归匈奴,赐号称王,拥众数万,今苏君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君因我降,与君为兄弟,今不听吾计,后虽复欲见我,岂可得乎?’中郎将骂卫律:‘汝为人臣子,不顾恩义,叛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汝为见!’卫律知中郎将终不为胁,乃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后徙北海无人之处。”
李陵为遗腹子,自小得大父疼惜,欲承父祖之业,领兵征伐,以就功名,今为败军之将,本已羞愧难当,且闻苏武际遇,更是无地自容。
常惠深解李陵之难,亦知其自愧已甚,推心道:“壮士出征,陷阵却敌,斩将搴旗,不避汤火,谁不欲就功名,都尉破杀匈奴数倍于己之兵,名垂西国,奈何寡不敌众耳,天子亦当原之。”
李陵知汉家苛法严急,自己无贵臣相助,又触外家忌讳,天子必不赦佑,不由涕泣横流。
汉庭无定议,司马迁亦不安,终日惴惴。是日迁一宿未归,柳氏心慌,便要去寻,临儿拦住母亲,自己外出探问,黄昏方归,太常属官皆不知父亲去向,柳氏知事不妙,一朝太史令不见,太常定得禀明丞相,京兆尹也早该发兵找人,城门校尉怕得问罪,如此安静,莫不是?柳氏心揪得慌,依门而望,冷风四起。
英儿扶母亲回屋,柳氏定定道:“不必找了。”
司马观急道:“为何不找?”
“母亲该不会已知父亲在哪儿?”司马英疑惑。
“临儿找了一日,谁也不知,然朝中无恙,该是主上所为。”柳氏淡淡道。
观儿脸色惨白,英儿偎入母亲怀里,一家人听狂风中树吱呀作响。
夜半,急促敲门声传来,司马临忙去开门,柳氏紧随其后,是田仁,顾不上礼节,田仁压低了声音道:“主上以司马兄欲阻贰师,为李陵游说,以诬罔之罪下之廷尉。”
“主上垂问,以实相对,何诬罔之有?”柳氏急道。
“主上欲李陵为贰师解辎重,陵急功心切,偏要自当一队,以五千步卒涉匈奴,无异以羊投饿虎,任他善战,断难获胜,主上欲陵死战,谁料李陵降敌,依律,降北者身死家残,天子何能不惩,子长见主上烦扰,善言宽解,却为之疑,今至廷尉,杜周观主上颜色,必欲至之法矣!”田仁道。
“人命至重,圣贤重之,何独轻言死战!贰师屡败,徒以众故,方得还归,李陵势寡,不幸,夫君见天子亦怒亦忧,故为之言,何乃欲阻贰师,若贰师善战,岂人能阻之。”柳氏道。
“夫人不解政事,主上欲成贰师之功,故屡为之发兵,李陵逆圣意,不为其助,战败降敌,众皆罪之,独子长为之言,且言太切直,正触主上逆鳞,故降罪!”田仁道。
“昔赵破奴将军至浚稽山迎匈奴左大都尉,单于八万骑围之,破奴生降,归汉后亦得主上礼遇,为何偏要李陵死战?若李陵无需必死,夫君又何罪之有。”柳氏道。
“李陵之降,触汉法,犯忌讳,李氏一族怕是危矣!”田仁叹。
“李陵降与不降还未可知。”柳氏道。
“我知夫人所想,然主上心意不可回,今子长下之廷尉,杜周其人,夫人所知,主上所欲生,则与生议,所欲死,则与死比。吾等无缘主上近臣,便是廷尉往日亦无交情,今日事急,怕不得托。”田仁甚是不安,望向柳氏。
柳氏定定望向窗外,自语道:“既是顾托无门,得别寻他法。”
“杜周贪财,初为廷史,只有一马,久任职事,子孙尊官,家资累数巨万,但怕开口不小,且得有妥当之人为言。”田仁知杜周欲大,恐难以酬。
柳氏知田仁所言皆是,然无应对之策,不由心急。
田仁道:“缓急,人所时有,我去周旋,夫人待我消息。”
送走田仁,英儿与母亲和衣而睡,不待天亮,柳氏起身,望向窗外,不知这晚夫君如何,闻入了廷尉,讯问无日无夜,不服,便行笞掠,柳氏眼泪扑簌。是日起,临儿、观儿日日出门打听,已近年下,却无消息。
天汉三年癸未
迁居囹圄,拘执束缚,日日拷问,令其言与李陵相结之状,迁据实以言,吏以对狱无状,榜笞数百,迁身无完肤,终不复言。
“闻廷史问对一无所获,吾只得亲来侯问,秋冬治狱,章奏上对,太史令究是何罪!”不知杜周何时立于门外,冷眼相望,与主上跟前判若两人。
杜周继道:“廷尉诏狱二千石系者不减百人,为着司马兄旷世奇才,特派了宽缓监史,司马兄依书画押,呈于主上,此案便了了。”
廷尉之狱惨叫、号哭、咒骂不绝,司马迁静坐,淡淡望向杜周,所谓画押,文书上写自己欲阻贰师,与李陵共谋,欺罔主上,仅这诬罔便是死罪,迁知杜周素日阴狠多诈,一有不慎便为所陷,今日幽于圜墙,势弱力竭,逆之则死,故无所言。
杜周斜依门边,细细打量司马迁,这厮为郎官、太史令二十余年,明是非强弱,知人心险恶,难以讹诈唬之,遂冷笑道:“旁狱监史,最为酷暴,曲法诛灭者以千数,任是谁,都是死。”
司马迁知杜周阴邪,内深至骨,不欲触怒,徐道:“不劳廷尉费事,我自为书谢主上。”
“司马兄自度能出这廷尉牢狱?”杜周冷笑道。
“与我刀笔即可。”司马迁淡然道。
“司马兄何不知分也!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以薄对焉!”杜周冷眼望向司马迁,亦揣其意。
杜周迫人自刎,惯以此伎,然主上何想?若主上不以我为诬罔,怕还有生机。扈从主上十余年,迁深知主上生性多疑,近来年事渐增,不信人言,此次怕触主上逆鳞,故下廷尉诏狱,细思那夜主上已有不悦,自己仍以实言,虽不失为争臣,却为己招祸。今日陷于廷尉,死生之际,只得一搏,道:“若得方便,日后必当重谢。”
“廷尉,国家治平,岂可徇私。”杜周幽幽道。
以无私交,杜周故以言语塞之,日前三公入狱,多有自刎,今日终是亲见,然狱中自引,是非莫辨,且祸连子孙,司马迁闭目,终不再言。
杜周踱出门外,平日视司马迁乃一腐儒,今日方知实刚硬之辈,若计之不能下,刑之不能屈,只得以死胁之,与狱吏道:“这厮不服?”
“终不言与李陵通。”吏道。
“不服,以笞掠定之。”杜周阴狠道。
“前吏谏言,这厮不堪打,稍用重刑,便气绝,半日方醒,徒废时间,设若死了,可如何复命?”吏道。
“畏罪自刎。”杜周狠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