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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时值隆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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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隆冬,狂风飞雪,迁独坐窗下,仰天而叹,昔之壮士,遇困厄,隐忍苟活,为何?自负其材,受辱不羞,欲有所为,故贤者诚重其死,卑妾贱人,敢愤自杀,非真勇也,无能也。然日日拷问,饥寒迫促,虽不畏死,奈何生之痛哉!
忽一人推门入,迁惊愕,细看乃田仁,仁执迁手,数日不见,被磋磨的没个人样,遂流涕唏嘘,不能自胜,长叹道:“子长,我与夫人四处托人,因主上盛怒,无人敢言,思之再三,若你为书自请于上,怕能有转圜。”
“廷尉防禁严密,无由自讼,幸得仁兄来。”司马迁亦落泪。
田仁心酸,拭泪,递过刀笔。
司马迁哀叹:“昔鲁听季孙之言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以二子之辩,不能自免于谄谀,今主上盛怒,恐写亦无用。”
田仁亦认不过冀幸万一,仍促司马迁快写,道:“桀为天子,能制天下,非贤也,势重也。尧为匹夫,不能正三家,非不肖也,位卑也。以今度之,子长暂为隐忍,以全性命为上。”
司马迁叹:“有材而无势,虽贤不能制不肖。”遂提笔写道:“凡言诬罔者,谓实无此事而虚加诬之,臣以诚事君,非敢诬也。且是非善恶,显在汉史,坦如日月,不可诬也。兵家胜败常有之,臣以为李都尉斯尽其力,不可以其败兵而一任其皆罪,愿君宽之。”司马迁尚以为主上未欲至其于死,乃以实言之。
“子长,主上任人旋即旋废,二千石死者不下百数,子长诚不可以性命搏是非短长!”田仁见司马迁复力争,恐速其祸,乃劝道。
司马迁咬牙,为能离此牢狱,不得不低头,虽心有不甘,亦写道:“陛下即位以来,政教有加,德泽流布,天下莫不知,臣独何刺讥焉!假使臣所言非是,则应改之,倘有不当,亦宜含容,言语之过何足罪焉?臣实愚憨,不顾后害,臣死则死耳,百年之后,书传所记,恐侮陛下英明。”
司马迁舒胸中郁积,颓然而坐,田仁急道:“子长切莫意气用事,此章呈于主上,或激其更怒。”
司马迁无奈道:“主上聪慧,冀此触动,若终不悟,亦无他法。”即问家里情状,可无恙乎?
“家中都好,只记挂你,整日托人,然谈何容易。”这些日,田仁拜谒贵戚,四处关说,终不见人有能助者,心酸不已,却不忍言于子长。
“夫人受苦,道我一切无虞,然主上年事已高,喜怒无常,以备不测,可归夏阳,我若出狱,必与之会。”司马迁既至牢狱,备受捶楚,观杜周之意,必欲至之于死,若妻儿不得脱,岂不忿恚即死。
“子长,事竟至于此乎?”田仁含泪道。
“哪怕苟且偷生,谁人舍生求死,李陵于汉尚有老母、妻儿,不也降了!此次若主上终要置我于死,唯一所望……”司马迁哽咽不能语,半晌叹道:“不牵累妻儿。” 司马迁执田仁手,与诀,不知此生可复相见,心下悲泣。《诗》不云乎:“何辜于天?我罪伊何?心之忧矣,云如之何?”明王之政,谨择忠贤而任之,有功则赏,有罪则诛,无所阿私,及至衰时,法网浸密,奸人乘势,叔向所言“国将亡,必多制。”此言不差。
田仁托人与杜周暗通款曲,问及司马迁之事,杜周笑言:“不能佳。”
田仁知不可再等,便上封事,天子见书,大怒道:“死即死耳,何为上书?敢讥朕以私恩乱祖宗法,既不服,朕使之服,召杜周,后世书传岂能由他!”
田仁道:“舜、禹君臣相诫,汝无面纵,退有后言。子长扈从多年,自以与君父同心,见主上忧虑,欲为解忧,故直言,犯忌讳,子长言之虽切,实以赤诚侍主,不想竟下廷尉,酷刑之下,毋能再辩,只得上书君父,欲求自解,望主上施仁恩,释无罪,以慰众心。”
武帝烦躁,拂袖入内,田仁大呼:“秦以不闻其过而亡,司马迁欲为陛下解纷难,陛下何疑之浅也!”见武帝不顾而去,仁顿首涕泣不肯走,人言忠无不报,信不见疑,徒虚语耳,天子无君人之量,子长不可得救,仁呜呼苍天,悲不能止。
廷尉狱中宣读诏旨,司马迁无甚表情,杜周门外思虑,心下不快,这厮就这么死了,岂不便宜了他!踱步过来,幽幽道:“诬罔,死罪,太史令该是已有准备。”见杜周阴阴打量自己,司马迁觉出彻骨寒气。
“汉律,减死可出五十万钱,或自请腐刑。”杜周缓言之,意思深长,目如钩索直盯司马迁。
司马迁知杜周龌龊主意,不喜,不怒,亦不言语。
杜周亦知司马迁平日不与人交游,俸禄六百石外再无他入,这五十万钱断断拿不出,况他深陷狱中,触怒主上,谁人敢助!此时方见司马迁究是名节重于性命,还是亦可忍辱偷生。
冬日将尽,杜周上死罪名录,天子见司马迁亦在册,微微皱眉,以言触忌,本不至死,奈何司马迁如此傲气,这厮当真生无可恋?遂问:“司马迁可有何言?”
“太史令意怏怏,不服,似有余言。”杜周欲探主上真意,故不多言。
“不可屈,不能辱,要他何用!”天子书“可”,便欲幸李夫人宫。
杜周忙道:“臣说与太史令减死之法,以太史令之博学通达,何事不明,只不知他何想。”杜周观主上无甚颜色,继道:“太史令扈驾多年,死了,可惜。”
天子不置可否,杜周亦恐失言,退至殿下。
冬月迫促,司马迁自知时日无多,郁郁,是夜月色澄清,攀窗望去,寒风瑟瑟,积雪纷纷,只见庭中狱吏生火取暖,父亲所托,恐此生终不能成,微贱草芥之身没世不可得知 ,今日是非亦不得大白于天下,司马迁含愤忍泣,欲书绝笔于墙,忽闻人有吟道:“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适安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司马迁颓然而坐,掩面而泣,人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伯夷、叔齐可谓善人,积仁洁行如此饿死首阳山,盗跖日杀不辜,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天之报善人尚不若恶人哉?今诸侯外家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富厚累世不绝。己为朝廷直言,被污以罪,此何天道?亦吟道:“昊天不佣,降此鞠訩。昊天不惠,降此大戾。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父亲临终所言,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后世以显父母。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自己饮恨弃世,书未成,何谈立身?昔日欲以《太史公书》比之《春秋》,恐再不能得,司马迁仰天长叹:“迁之不济,命也夫!”
柳氏终托人带书来,“吉凶相随,终不独生。”司马迁见罢心如刀绞,人不畏死,不可惧以罪,人不乐生,不可劝以善。今生有何乐?徒以志业为畴,妻子安危为系,不然死亦何惧!向令伍子胥随父兄俱死,何异蝼蚁!弃小义,雪大耻,名垂后世,悲夫!方子胥窘于江上,道乞食,岂尝须臾忘郢邪?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
闻得吟声,狱吏窥视,急禀廷尉,杜周欲去司马迁之势,苦等此时多日,听得消息,拔腿便走,见迁拭泪自若,笑推简于其怀中,温言之:“此书,司马兄署名便可化死为生,幸甚幸甚。”
猫鼠同穴,若不曲避,终为啖食,迁知此乃自请腐刑之书,署名其上,掷笔于地,向内不语。
杜周想,这人心可真是难测,司马迁亦能忍辱偷生,甘受腐刑,哪见平日里的意气风发,终是妻儿难舍啊!也怪,穷困不能辱身下志者,非人也。
“忍不能忍,方能成不能成。”杜周嘻笑而去,回禀天子。
天子闻之,心然之,司马迁不处困厄之中,恶能激乎!亦笑道:“如此司马迁方为可用之才,孤立行一意,似有烈士之风,然不晓事理,终不可立于世间。”
杜周笑不语,主上欲腐司马迁志气,从此他便如行尸走肉,生亦无用。
天子以杜周尽心职事,为己分忧,迁为御史大夫。
蚕室中,司马迁被刑人拉起衣裳,羞愧难当,死则死耳,安得如此凌辱!闻人有高呼:“日月告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彼月而食,则维其常,此日而食,于何不臧。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迁亦吟道:“无罪无辜,谗口嚣嚣。我独于罹,何辜于天!”言罢,气绝。
醒来,已身在缧绁中,喟然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俯首垂泣,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