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李陵接得诏 ...
-
李陵接得诏书,策马出营,疾驰十余里方停住,李广利兵败,主上必是愤愤,又畏匈奴来袭,此时下诏,虽不智,亦无可奈何!公孙敖、路博德于涿邪山未见匈奴兵马,想必单于时赴右贤王部,故贰师回途被困,然涿邪山之斥侯必已知晓汉军行踪,单于既回王庭,此时赴北定是危途。主上令路博德移兵西河,酒泉、张掖防守空虚,若匈奴来犯,郡守、尉必是不敌,此时上奏恐触怒主上,然亦不得不实言。大风起,沙砾击面,李陵竟无所觉。
日暮,李陵归营,远远闻有歌声:“六月栖栖,戎车既饬。四牡骙骙,载是常服。玁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壮士将出,安得不忧思,李陵心事沉沉,顾望良久。
回至帐内见韩延年沉思,李陵不觉一笑,延年向来果敢、无畏,像今日这般沉沉倒是少见。延年之父韩千秋亦是侠士,本为济南相,奋击南越战死,天子封延年为成安侯,以校尉随陵。
李陵望向帐外落日,沉沉不语。
韩延年道:“方秋马肥,五千步卒,孤军深入,无后援,少卿可有良策?”
李陵笑道:“汉军新败,单于归王庭,正与诸王、大将商议,欲乘胜侵汉边,然恐鲜卑击其左,议未定,谁料汉军又至。”延年知李陵欲宽其心,亦释。
李陵又道:“此行浚稽山,近汉地,去单于庭千余里,主上亦知五千步卒不足恃,只令徘徊观虏,非有深入之意。”
“主上令退至受降城,是与路博德合?”韩延年道。
“此言若未见虏,如遇虏众,必疾战而速撤,吾步兵利险,匈奴骑兵利平地,若由浚稽山撤往受降城,数百里平地,匈奴骑兵追射我立尽,此危道,计险恶远近,退回遮虏障方为上。”李陵沉吟道。
韩延年颔首道:“已令军士锻甲磨剑,矫箭控弦,兵轻行日五十里,重行日三十里,主上无骑与我,将士且无马,转输只得以牛车为之,以一牛自驼负三十日食,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日行三十里,不可速也。”
“匈奴天性骁勇,弓马便利,若其乘胜逐南,恐五原、云中有风尘之警,受降城在其北,主上欲以吾为屏障,然战事难料,未必皆如意。”李陵道。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慎。贰师,贵戚,非将帅才,屡战屡败,徒为召祸,主上何为屡遣贰师?”韩延年忿忿道。
李陵久已不平,然此时定计发兵,无暇贰师,且战,角之方知有余不足,匈奴之情未知,心实不安,道:“匈奴时至时去,飘忽无常,多派斥候。”
“知彼知己,胜乃不殆。”韩延年心亦不安,遂和道。
李陵素与士善,赏赐辄分与麾下,士卒皆愿为之尽死力,今日整军,士皆慨慨。军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居两山间,以武刚车自环为营,分部妥当,陵派麾下骑陈步乐携所绘山川地图报与长安。是夜,众星西流如雨而陨,李陵疑,行千里如入无人之地者,匈奴何在?
夜半,汉校尉捕得匈奴斥侯,此人受掠数百仍不言,李陵、韩延年相视,匈奴必是不远,再派斥侯,闻数万骑而来。
韩延年大惊,欲连夜引兵走,李陵笑道:“今若弃去,示之以弱,其必迫我,纵吾欲归,安得至乎!此未战先自败也。”延年默。
次日引发,未行二十里,卒与虏相遇,骑可三万,单于见汉军行阵修整,节制严明,然众少,主将亦非素日所识,遂易之。
李陵部勒行伍,以圆阵外向,引士卒出外为阵,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令曰:“闻鼓声而纵,闻金声而止。”胡急击,士皆张驽持满指之,虏近,千弩俱发,矢下如雨,匈奴应弦而倒,死者数千,陵以大黄射其将,单于惊,不敢逼,胡众胆丧,还走上山,陵纵兵击之,复斩数千人,却敌十余里,单于收兵,连夜召左、右贤王。
士卒次舍,井灶、饮食、问疾、医药,李陵身自拊循,待众皆食,与韩延年回帐议事。
“敌势方疆,未可侥幸,宜速撤军。”韩延年道。
李陵颔首道:“今敌溃散,必召援兵,计之道里,不过三两日便至,吾等速归遮虏障,令张掖备胡侵盗。”
见延年不安,李陵慰道:“人心若怯则智勇并竭,适足为敌擒耳,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先为不可胜,而后胜之于敌。昔大父以百骑遇匈奴千骑,若驰而走之,则百骑立射尽矣,今日之形不殊往昔,主将定,军乃安。”
“三军不可夺其气,将军不可夺其心,少卿谋定,吾将士定能归汉。”韩延年素勇,今陷困境气愈盛。
“匈奴兵强而不整,吾以治待乱,以静待哗,避其锐气,击其惰归,今日单于战败,已丧其气,明日必不敢战,然援兵至,吾复危矣。”李陵言罢巡营,与诸将士言:“匈奴兵虽多而无制,已在吾算中矣,诸君但为力战,无所忧也!”
韩延年亦道:“胡虏易与耳,明日复战,必斩单于首。”
众士诺诺,但用食。
行在所,贰师归报天子,言此行战事,先与右贤王部接战,得胡首虏万余级而还,怎料匈奴援兵至,大围汉军,乏食数日,死伤甚多,若非假司马赵充国领壮士百余人溃围陷阵,贰师险不得脱,天子面色不悦,召充国赴行在所。
赵充国字翁孙,陇西上邽人,以六郡良家子善骑射补羽林,为人沉勇有大略,学兵法,通四夷事,天子见充国身被二十余创,嗟叹不已,拜为中郎。
李陵且战且南行,数日,抵山谷中,匈奴左右地兵至,可八万余骑,且鞮侯单于势复震,连战,汉士卒中矢,伤者渐多,三创着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复战。
汉军疲,陵与延年道:“吾士气衰而鼓不起者,何也?莫非军中有女子?”
韩延年道:“昔关东群盗妻子徙边者多随军为士卒妻,出兵时,恐与之俱。”
“兵者危道,何与妇人俱!”李陵怒道。
“初以为匈奴远,未曾想竟与单于值!军行不堪累,必去之。”韩延年道。
军侯搜得妇人匿车中者,皆斩之,明日复战,将士皆推锋争死,复斩首三千余级,军南行益速。
天子病,移驾甘泉宫,医巫无所不用,总不见效。有巫言,人有祝诅上者,长安大搜十日,人情惶怖。
李陵引兵东南,循故龙城道,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胡虏从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陵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单于亡走。
是日捕得虏,言:“单于曰:‘此汉精兵,击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无有伏兵乎?’诸当户、君长皆言:‘单于自将数万骑击汉数千人不能灭,日后令汉益轻匈奴矣。复力战,近边不能破,乃还。’”
李陵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恰与延年相视,韩延年道:“闻李广将军、程不识将军治兵之术不同,而匈奴皆不敢犯,为何?”
“为将者有攻有守,不识正行伍,击刁斗,治军簿,乃守兵之将。大父简易,人人自便,攻兵之将也。且匈奴何不敢犯,大父数陷危,以智勇得脱耳。”李陵道。
“治众而不用法,鲜不危矣,是故《易》曰:‘师出以律,否臧凶。’以李将军之才,如此可以,然不可以为法。”韩延年道。
“将不能料敌,则北。昔白起为将,料敌合变,出奇无穷,方克敌成功。今与单于连战数日,单于之兵日多,吾日急,若无奇策,兵败矣。”李陵叹道。
“吾虽趁山路而行,然此去鞮汗山尚复数百里,军士死伤已重,难行,即归遮虏障,张掖无兵,恐匈奴遂侵边矣!”韩延年道。
“吾亦忧此。”李陵叹道。
陈步乐至未央前殿,得天子召见,奉李陵所绘地图,俱道骑都尉得士之死力,天子大悦,拜步乐为郎,与群臣大宴麒麟殿。
时李陵军益急,匈奴骑多,战一日数十合,单于之兵犯其前,左右地兵翼而击之,陵复杀虏二千余人。虏不利,欲去,会军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言:“李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成安侯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使精骑射之即破。”单于大喜,右贤王道:“此真穷急之将,不攻何待!”使骑并攻汉军,疾呼:“李陵、韩延年促降!”遂遮道急攻陵。
李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
李陵军撤,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士尚余三千人,弃车,斩车辐持之,军吏持尺刀,入狭谷。单于遮其后,从高掷垒石,士卒多死。
日昏,李陵便衣独步出营,谓亲兵道:“大丈夫一取单于,毋随我。”
许久,陵归,道了句:“兵败,死矣!”瘫坐于地。
步骑道:“但有一策,不知当不当言。”
“存亡之际,何不可之有?”李陵道。
步骑曰:“将军威震匈奴,奈何天命不遂,今日诈降,他日还归,当如浞野候,天子客遇之。”浞野候赵破奴将二万骑,遇匈奴左贤王八万骑,破奴为虏所得,遂没其军,居匈奴十岁,复亡归汉,步骑以此喻之,欲以宽陵心。
李陵道:“公止!吾不死,非壮士!”
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韩延年道:“吾等遇匈奴至今,战一日数十合,未尝败,然今日被困于此,寡不敌众,实不甘心!”
李陵亦叹:“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无兵再战,坐受缚矣!今吾陷之死地,各自为战,犹有得脱,归报天子。”
韩延年含泪道:“同死社稷,无所恨!”
李陵知众劳卒疲,无兵,实难再战,然冀有得脱者,遂令军士各持二升粮,一片冰,夜半,击鼓起士,鼓不鸣,李陵、韩延年上马,壮士从者十余人,溃围南驰,匈奴觉之,数千骑追陵,围之数重,汉延年中箭,人马俱伤,李陵推延年上己马,步持短兵接战,身被十余创,自度不得脱,谓延年:“归报天子,死无憾矣!”匈奴数人击之,陵以身蔽延年,遂成擒,泣道:“死不足惜,无面目见陛下!”
韩延年回望,亦惊亦悲,主将降敌,不亦辱乎!今日若无一人死难,国之耻也!延年回马奋击,身中数十箭,死于乱阵中。
军人分散,归至塞者勉四百余人,边塞以闻。上欲李陵死战,召陵母及妇,使相者视之,无死丧色,后闻李陵降,上怒甚,责陈步乐,步乐自杀,群臣皆罪李陵,以承帝意。
李陵降,司马迁亦惊,陵素日号令严明,当敌勇,常为士卒先,赏赐辄分与众,皆愿为之用,今闻战之勇,单于八万骑不能夺其气,虽古之名将不过也!然众寡不敌,围之数重,如项王之垓下,难有生举,今举朝皆攻之,可不叹兮!
夜半,天子怒未消,见身边无可言之人,召太史令司马迁,迁饱读诗书,深明治体,辩知宏达,素为天子器重,主上欲知其意。
司马迁入宣室殿,见帝颜色愤愤,正为李陵事怒,遂慰道:“臣始与李陵同为郎官,侍主上左右,知陵事亲孝,与士信,常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有国士之风,今但闻兵败,未知其详,主上且宽之。”
司马迁所言不谬,然派兵遣将,委任而责成功,今李陵与单于相值,兵败,降敌,贰师亦被围,仅得脱,匈奴势张,必再为寇,天子盛怒不知何为。
“李陵素日轻财爱士,仁勇得众心,举朝以为贤,故主上委之,今举事一不幸,全躯保妻子之徒盛言其短,诚令人心痛。主上知陵、识陵,必不为所惑。”司马迁道。
“兵败死敌,将之分也!李陵不知汉法乎?”廷尉论处,李陵当族,武帝犹疑。
司马迁怜李陵家小,欲息帝怒,慨言道:“兵法:‘小敌之坚 ,大敌之擒’,李陵率步卒不满五千,深蹂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拳,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
天子思之良久,道:“降而不惩,何以诫后。”
司马迁欲为李陵转圜,言道:“李陵虽陷败,其所摧折亦足扬于天下,士大夫叹李氏不永,亦为之惜。且族李氏,李陵再无归意,徒为匈奴添翼,主上三思。”
贰师两伐大宛,兴师劳众,功未足多,封海西侯,众人皆以己为偏私,李陵之事朝议以为当族,然此属出公门皆私议纷纷,司马迁之言不得不思,天子不觉改色。
司马迁察主上颜色,转道:“昔楚庄王无灾,仍曰:“天其妄予哉?”此能求过于天,必不逆谏。鲁哀公祸大,天不降谴,为何?谴之无益,告之不悟。今水旱不绝,蝗虫至飞敦煌,是天示明主当垂圣德于万民,李陵之事可缓。”
天子见司马迁所言亦非无理,乃道:“汝其退下,吾再思之,然李陵之过不可恕。”
“陵之不死,亦欲报汉也。臣虽驽怯,敢忘争臣之义!”见主上怒未平,司马迁俯首而退。
武帝踱步殿内,李陵既降,匈奴该知张掖、酒泉无防,此时入边,可尽掳掠,何以北归?武帝愈加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