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太初四年庚 ...
-
太初四年庚辰
春,贰师自大宛归,此行,士马众多,所过小国莫敢击,皆出食迎军,故战死不甚多,然军吏贪,不爱士卒,常侵夺之,以此物故者甚众,天子以为万里征伐,不录其过,且取善马数十匹,欲大封诸将。
天子下诏:“兵法言:‘军赏不逾月。’欲民速得为善之利。”故封李广利为海西侯,军正赵始成力战,功最多,封光禄大夫。上官桀敢深入,封少府。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诸侯相、郡守、二千石者百余人,赏赐直四万金。
是夜,麒麟殿置酒高会,为海西侯庆功,酒过三巡,贰师趁兴大言,汉军初至大宛,见宛城守坚,攻之不能下,遂决其水源,围之四十余日,其外城方坏,汉虏宛贵人煎靡,城中惊惧,斩宛王毋寡来降,出其善马,令汉军自择,言至此处,好不得意,众将皆贺。
杜周奉觞上寿,曰:“《诗》言:‘江汉汤汤,武夫洸洸,经营四方,告成于王。四方既平,王国庶定,时靡有争,王心载宁。’今贰师平大宛,汉之威极西域,主上之功三王不及矣。”
天子大悦,令军正任文将所捕楼兰王带至殿下,责其助匈奴遮汉军,楼兰王虽为囚,然无惧色,正言道:“小国在大国间,不两属无以自安,非与汉为敌也。”天子直其言,赐酒,遣归国,令侯伺匈奴。
天子又示且鞮侯单于书,其言:“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也。”众将大笑,请令,欲大入匈奴。
天子大言:“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朕欲再伐匈奴,众卿言谁可为将!”
群臣知主上所指,皆道:“海西侯新平大宛,兵锋尤劲,可直捣单于庭,且鞮侯单于初立,不足破也。”
天子犹豫,匈奴既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何不遣使,探其虚实,若不驯顺,再行征讨,观在座诸臣,苏武为人忠义有大节,可堪使命,便以武为中郎将,持节,送匈奴使留汉者,厚赐单于,以观其意。
天子令诸将酣饮为乐,有至伏地不起者,侍御史进言:“古者,臣侍君宴,不过三爵,惧酒后失节,今日众臣哗哗,失朝廷礼,当斩。”
天子醉笑,道:“贰师还归,诸将劳苦,共作乐耳,何为怒哉!”
“昔日纣为糟丘酒池,长夜之饮,当时亦以为乐,不以为恶也。”侍御史道。
“贰师远征,数年方归,功劳甚著,吾且酬之。”武帝愠。
“古之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非为积日累久也。故小材虽累日,不离于小官,贤才虽未久,不害为辅佐。今则不然,贤不肖混淆,未得其真。”侍御史道。
天子默然,惭,遂罢酒。
司马迁夜半至家,方才殿上喧闹,多饮了几杯,此时头疼,独坐窗下。柳氏听得动静,披衣起身,见司马迁沉思,与其对坐,司马迁执柳氏手道:“往常新君即位,相互夸耀,以示其强,未曾见自称儿子的,匈奴单于为此,究是何意?”
柳氏扑哧笑道:“会咬人的狗不叫,这必是个厉害的。”
“闻大宛小国,未料兵弱至此,贰师新封海西侯,以为军功易得,竟不以匈奴为意,主上酒醉大言,高皇帝遗其平城之忧,如此大汉不得不复三世之仇。”司马迁笑道。
“轻敌必败,主上欲以贰师击匈奴?”柳氏问。
“似有此意,主上遣苏武使匈奴,待见新单于后再做道理。” 司马迁淡淡道。
“贰师封侯,失天下望,恐出师不得如意。”柳氏道。
“赏罚,人主之柄。人主不妄赏,非爱其财,赏妄行,则善不劝。不妄罚,非矜其人,罚妄行,则恶不惩。今主上赏罚肆意,既失人心,又害于事,他日必以为祸。”司马迁道。
“近日长安歌谣:“行者不还,往者莫返”,百姓离心,欲为乱矣。”柳氏叹道。
廷臣言之不为用,主上意定,且随他去,司马氏夫妇望月而叹,相依而卧。
天汉元年辛巳
日中,司马迁归家,妻子惊问,司马迁道:“浞野侯赵破奴亡归,言苏武被单于下狱,主上大怒,集群臣论议,恐汉匈之战在所不免。”
柳氏惊愕,苏武与夫君昔日俱为郎官,甚亲厚,父亲病没,亏苏武相伴,扶柩还乡,此仁人侠士,何竟被囚!遂问司马迁其因。
“匈奴缑王与虞常谋反,欲劫单于母阏氏归汉,事败,单于使卫律治其事,并收苏武与副使张胜下狱。”司马迁道。
“此缑王,莫非昆邪王姊子,与昆邪王俱降汉,后随浞野侯没胡中者?”柳氏道。
“正是。”司马迁道。
“然谋反与苏武何干?”柳氏道。
“闻张胜与虞常通,期事成之后,虞常在汉之老母、幼弟蒙其赐。张胜为国副使,故连及苏武。”司马迁道。
“张胜可与苏武谋?何相连也?”柳氏道。
司马迁亦叹,然与单于如何讲理。
“卫律又是何人?”司马临问。
“长水胡人,善协律都尉李延年,延年荐使匈奴,还时,闻延年被诛,遂亡于匈奴,单于甚爱,与谋政事,封丁零王。”司马迁道。
“又是外家所善。”司马观忿忿道。
“苏武可是受刑?”柳氏道。
“苏武素重声名,怎能屈节辱命,未待卫律审讯,便引佩刀自刺。”司马迁道。
“苏武死了?”柳氏惊。
“亏得胡医救治,方保住性命,然被徙于北海,不得还归。”司马迁哀叹。
“如此,汉匈不免一战。”柳氏沉沉道。
“正是,赵破奴亡归,主上不之罚,反以客礼遇之,莫不是探得匈奴虚实?”司马迁道。
“夫君疑虑,故而早归?”柳氏道。
“主上今日与众臣议发兵之事,念及苏武被囚,实无心再留。”司马迁道。
“用兵之道,人和为本,天时、地利则其助也,三者具,然后议举兵,主上以此校之,安敢兴师!”柳氏道。
“若民与上意同,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何敌不克!然以今料之,必不然矣。主上亦知民心不附,然尤忆卫霍盛景,加武将跃跃,欲邀功封爵,天子心亦荡漾。”司马迁道。
“果以李广利为将?”柳氏道。
“主上之意若是,且召群臣商议,参以龟筮决之。”司马迁道。
“主上虑之甚周,既与群臣商议,败军之后,便可推过于人,且参以龟筮,神明之命,何人敢言?然孙子言,战胜之事,不可取与鬼神,必取于人而已。主上曾欲教票骑将军兵法,该知兵事,何故逆之!”柳氏道。
“王者决疑,参以卜筮,断以蓍龟,不易之道。然卜以决疑,贰师无将帅才,众人皆知,何疑之有?置将不善一败涂地,姑且待之。”司马迁道。
“兵者凶器,死生、存亡系焉,岂可不慎!明主未战而先计于庙堂之上,将之贤愚、敌之强弱、地之远近、兵之众寡,不待两军相值而胜败存亡已了然于胸,岂能以冥冥决事哉!”柳氏道。
“冬夏不出师,所以兼爱民也,主上欲贰师五月出兵,击天山,军行三月余,正值盛暑酷热,敌坐而城守,此不战成擒之势,诸将未料乎?”司马迁道。
“非以贰师击单于乎?何故西行?”柳氏道。
“因杅将军公孙敖出河西,强弩都尉路博德出酒泉,二军会于涿邪山,涿邪山之北为单于王庭所在,然重兵皆与贰师,似击匈奴右贤王,不知主上是何谋算。”司马迁道。
柳氏亦沉思,国无良将,外有强敌,主上措置实不得法。
司马迁道:“主上之意不可回,然民心方危,今而速之,乱将作矣!今夜观星象,看有何异。”
“弱而不可轻者,民也。今驱之入虎口,而家中受涂炭,谁人愿行!官吏催之急,徒激之生变。”柳氏忧惧。
“众怒不可犯,兴天示之以变,或圣意可回。”司马迁叹,遂以天象示警拟于章奏,上于帝前。
天汉二年壬午
李陵行至武臺殿,正了正衣冠,他知此番主上召见定为再击匈奴,奉诏便奔回长安,闻公孙敖、路博德各领一军,不知自己是何安排,心下想着,便随小黄门入殿。
夜已深,殿内掌灯,丞相公孙贺、御史大夫王卿调兵食,连年对匈奴用兵,大司农钱粮皆不足,以少府之藏续之,主上似有不悦。
李陵暗叹,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较其费用之计,则百万之众亦可知,大司农何计之迟!且千里馈粮,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膠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既定计出兵,费无所着,岂非谬哉!
武帝抬眼视陵,问张掖、酒泉有无匈奴扰边?羌人是何动向?
李陵按之地图,指画方略,俱道匈奴可击之状,见主上迟疑,顿生不安,夫未战而庙算,得算多者胜,少者不胜,视今日光景,主上似无算乎?
天子沉沉道:“已遣贰师将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此次你为贰师将辎重,厩养、樵汲皆与大司农议之。”
李陵叩头道:“一车,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炊家子十人,固守衣装五人,厩养五人,樵汲五人,司马子皆有制,费用度支,大司农皆有定。臣所将者,皆荆楚勇士奇才剑客,力能扼虎,射无不中,臣愿自当一队,到兰干山南以分单于兵,毋令专向贰师。”李陵晓贰师不知兵权,不可为之计,且贰师为贵戚,败亦不责,师出何能胜!君命有所不受,今日之事必得一争。
天子皱眉,卫、霍逝后,名臣文武欲尽,李广利无帅才,诸将不服,李陵为将,是知兵也,然似李广桀骜,便冷冷道:“将恶相属焉!吾发军多,无骑与汝。”
李陵抬首视天子,前年贰师伐大宛,出敦煌者六万余人,私从者尚不计,牛十万,马三万匹。大宛,小国,尚引得天下骚动,今日伐匈奴,主上竟云无骑?主上宠任外家,大父受卫青之辱自刎,叔父为霍去病射杀,今日自己被黜,不禁黯然!
天子见李陵不语,以为得计,正欲令其退下,谁料李陵扬眉道:“无所事骑,臣愿以少击众,步兵五千涉单于庭。”
皇上错愕,李陵,将门之后,善用兵,胆识出诸将甚远,然以步卒五千击匈奴,实难以信,遂缓缓道:“壮哉!李都尉,若能以五千步卒取单于首,必名垂后世!”
李陵见主上虽言如此却无喜色,方揣其意,天子又道:“李都尉先回张掖,待我诏令。”
李陵默然,半晌方道:“喏”,遂退。
已过天命之年,匈奴之忧未解,武帝郁郁,步于殿外,见月色沉沉,感而吟道:“蠢尔蛮荆,大邦为仇。方叔元老,克壮其犹。方叔率止,执讯获丑。戎车啴啴,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玁狁,蛮荆来威。”叹罢,颓坐,不语。
李陵出武臺殿,过北宫门,夜色中却见老母、妻儿立于旁,李陵下马拜,陵母熟视良久方道:“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行矣,戒之,军旅之间,可以济者,惟仁恕而已!”
李陵俯首忍泪道:“母亲所言,谨记于心。”
陵母哽咽道:“不图儿封侯,只望以全归。切记!毋挂!”
李陵泣下沾襟,与母诀。
五月,贰师出酒泉,败右贤王于天山,回途,匈奴援兵大围贰师,汉军乏食数日,死伤甚多,亏得假司马赵充国溃围陷阵,拔出贰师,然汉兵物故十六七。
因杅将军公孙敖出河西,强弩都尉路博德出酒泉,二将会于涿邪山,皆未见匈奴一人。
天子震怒之余,畏匈奴乘胜侵边,欲李陵九月发,疆驽都尉路博德将兵半道迎李陵军,路博德,故伏波将军,亦羞为陵后据,乃奏言:“方秋匈奴马肥,未可与战,臣愿留李陵至春,俱将酒泉、张掖各五千人并击东西浚稽,可必擒也。”
书奏,上怒,疑李陵悔不敢出,与路博德通,乃下诏博德:“吾欲与李陵骑,陵言欲以少击众。今虏入西河,汝引兵走西河,遮钩营之道。”诏李陵:“九月出遮虏障,至东浚稽山、南龙勒水上,徘徊观虏,即无所见,从浞野侯赵破奴故道抵受降城休士,因骑置以闻。所与博德言者云何?具以书对。”
殿中侍御史奉旨传诏,知主上疑心,然李陵兵少,无后继,若遇单于,必败,徒损大将,为国取耻,遂叹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