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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太初二年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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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二年戊寅
石丞相薨,外朝无首,人人惴恐,御史大夫儿宽更是不安,以往丞相去位,皆以御史大夫代,然主上惨礉少恩,李蔡、庄青翟、赵周皆居相位而不得善终,石丞相谦谨恭敬,尚屡被遣呵,儿宽上书请以老病免,天子看罢勃然大怒,丞相,三公之位,佐天子总理百政,自继位以来,未曾见一二可堪相位者,大事不辨,却以些微小事烦扰,外家更以太后相要,石庆在位九年,未能有匡弊之政,唯诺不任事,如今却无可代之人,思前虑后,便欲以公孙贺为相。
朝堂上,贰师军侯回报,将军之西,当道小国皆城守,不肯给食,击之不能下,至郁成,杀伤甚重,士不过十一二,皆饥疲,故引兵还,已至敦煌。
天子大怒,使使遮贰师玉门外,军有敢入者,斩。
张掖来报,浞野侯被匈奴捕得,汉军两万人,畏亡将而诛,皆没于匈奴。
天子怒不可遏,以为左大都尉降,断了单于之臂,未成想汉亦折了两万兵马,浞野侯赵破奴降敌,匈奴俱知汉军虚实,知汉无将可派……
天子怒发上冲冠,扶案视诸群臣,殿上文武垂首,无一人对,帝问侍御史伐大宛之策。
“吾闻昔日鲁君问柳下惠:‘吾欲伐齐,何如?’柳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臣不敢言君子,然犹不尚诈力以害民也。”侍御史道。
“吾不谋大宛,必为所图。”武帝忿忿。
“大宛远汉,中有鄯善、若羌、渠犁、焉耆、且末﹑龟兹﹑精绝﹑于阗﹑莎车﹑疏勒﹑姑墨﹑捐毒﹑温宿诸国,何害之有?且远在乌孙之西,此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烦中国。”邓光道。
“兵既已出,大宛小国尚不能下,大夏之属皆轻汉矣!”杜周揣帝意道。
“仓颉作书,‘止’‘戈’为‘武’,圣人以武禁暴止乱,非以为残也。今年岁比不登,民待卖爵赘子以接衣食,以何伐之?且发兵行数千里,兵未至,死伤已重矣!亲老涕泣,孤子哀号,破家散业,迎尸千里之外,悲凄之气数年不息。如今边境之民早闭晏开,朝不保夕,臣窃为陛下忧之。”邓光道。
“兵固凶器,明主所慎,然自五帝、三王禁暴止乱,非兵,未之闻也。”杜周道。
“老子所谓:‘师之所处,荆棘丛生。’《易》曰:‘高宗伐鬼方,三年而克之。‘鬼方,小蛮夷,高宗,殷之盛天子也。以盛天子伐小蛮夷,三年而后克,此言用兵之不可不慎也。’民苦兵事,亡逃必众,随而诛之,不可胜尽,民不堪命,盗贼蜂起,故言军旅之后必有凶年。愿陛下垂德惠,使元元之民各安生业,夷狄何足烦汗马之劳乎!《诗》云:‘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言王道甚大,而远方怀之也。”邓光道。
“天子致兵,以安四方,天下安宁,各继世抚民,毋相侵可也。”杜周见上不悦,为之道地。
“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今天下挽粟,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张掖,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疲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死者相望,夫兵久则变生,愿陛下熟计之。”邓光道。
“司马法曰:‘天下虽安,忘战必危。’今边境数惊,士卒死伤,中国槥车相望,天子悯黎元之不辜,遣将兴师,此真仁主之举,邓光不体明主之意,徒务声名,非臣子奉君父之道也。”杜周善承顺天子,屡危朝臣,众皆欲挤之。
“兵法,非利不动,非危不战。主不可因怒兴师,将不可以愠致战,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复存,死者不可复生,愿明主慎之。”邓光争道。
天子怒甚,令廷尉案言伐宛不便者,半晌,见实无良策,命宦者宣读诏书,以公孙贺为丞相,封葛绎侯。
公孙贺顿首涕泣,不受印绶,道:“臣本边鄙,以鞍马骑射为官,材诚不堪丞相位,愿主上舍之。”
上见贺泣,亦哀,道:“扶丞相起。”
公孙贺不肯起,天子疲,不言,拂袖去。
公孙贺不得已,拜受印。
出,左右问其故,公孙贺道:“主上贤明,臣不足以称,恐负重责,从是殆矣。”
群臣恻然,公孙贺涕泣沾襟,行道踉跄,伏于殿外,仰天痛哭。
司马迁见状,心内郁郁,回天禄阁,思绪不宁,闲坐一会儿,早早归家,见三子端坐房中读书,便不似方才烦扰,柳氏唤孩子们吃饭,见夫君也在,笑道:“今日怎得如此早归?”
“主上今日也早早回宫去了。”司马迁道。
柳氏笑道:“以前张汤言利,坐语移日,主上为之不食,今日何人令主上不快。”
柳氏心内通明,夫君自为太史令日日忙于天禄阁著书,不问政事,非朝会不至未央宫,今日郁郁,必有大事。
司马迁俱道今日情状,柳氏大惊:“公孙贺,主上太子时舍人,七击匈奴,凭军功封侯,又娶皇后之姊,与天子称连襟,贵宠无与比,今日他尚忧不保,何人可为丞相?”
“你所言乃与主上情谊,然丞相,一国尊位,有能者方可任之,今日贰师战败,若明日丞相亦遭变故,主上难逃任人之责。”司马迁沉吟道。
“方今多事,职大者责重,丞相之位实非公孙贺可堪。”柳氏附道。
“贰师被揍,主上打脸。”司马观笑道。
“任人唯贤与能,谁让主上专取外家。”司马临道。
“贰师战败,可有惩处?”柳氏问。
“天子以千里征战不录其过,然此言何能平息物议!”司马迁道。
“若非外家,贰师早斩于市!”司马观道。
“贰师,大宛小国尚不能敌,徒引觊觎,若西域、匈奴联兵,如何以对?且连年水旱,朝中无可见之粮,转漕关东,河南、河东疲极,无兵、无粮、无将,此非小事。”柳氏忧道。
司马迁怅然良久,叹:“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用之无厌,将何以存!今汉无可用之人,票骑将军之子封泰山而亡,大将军三子皆不才,谁堪其任?”
“若无良将,虽有长城,无足以为塞,夫君可知李广将军子孙何在?”柳氏道。
“李将军三子皆亡,长子当户遗腹子李陵现于张掖守边,我为郎官时与他相识,善骑射,爱人,谦让下士,有飞将军之风。”司马迁道。
“闻上与韩嫣戏,嫣不逊,当户击嫣,上以为能,惜其早死。”柳氏叹。
思之片刻,柳氏又道:“欲疆兵者务富其民,今民力已屈,也只能主上运筹帷幄,遣将派兵,夫君无虑。”
司马迁本无意征伐,且见汉之困窘,犹不忍再言,遂取书来读,见韩非子论功名,明君之所以立功成名者,一曰天时,二曰人心,非天时,虽十尧不能冬生一穗;逆人心,虽贲育不能尽人力。此至言也,逆天时,违民心,何能有功!
太初三年 乙卯
朝会,天子令公卿议匈奴入寇之事,议者皆愿罢宛军,专力攻胡,天子不悦,既已出兵,宛小国尚不能下,西域诸国皆轻汉,乌孙、轮台亦苦汉使,为外国笑。
“汉之征服四夷,利在开疆拓土,西域远汉,多流沙,南北道诸小国,服之不足广汉疆土,弃之无伤汉之威名,宛小国,不足图,愿主上舍之。”御史大夫儿宽进言,宽身子不济,喘息间汗流涔涔。
“汉匈连年征战,汉已无马,大宛宝马正可击匈奴。”天子颇不厌烦。
“孝文皇帝时,尝有献千里马者,诏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三十里,朕乘千里马,独先安之?’主上因富民以攘四境,西连诸国至于安息,东过碣石以玄菟、乐浪为郡,北却匈奴万里,制南海以为八郡,主上之功不为不高,然则天下民力极矣,此社稷之大忧,弃此不顾,而虑万里之外,岂不谬哉!”御史诚道。
“大宛位西域诸国之西,距长安万里之遥,且经沙漠无水草之地,恐宝马不得至,徒费钱粮。为国者以民为基,民以衣食为本,使中国无饥寒之患,百姓无离上之心,则四夷可坐而服之,无需征伐。”邓光道。
“今军旅数发,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障,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遥设虚祭,想魂于万里之外,民不安其处,主上何能安枕!”御史诚泣道。
武帝扶案视诸群臣,此属莫不因贰师伐宛,故言大宛无用,此言无用,究是贰师无用?还是大宛无用?亦或责我任将偏私?怒道:“众卿皆言不应远征无用之地,是寡人虑之不谨了?”
“臣等不敢,原以为大宛出宝马,一日千里,众人翘首以盼,谁知道里辽远,山川阻深,将军至者人少,坐而受缚,不忍贰师被困,故愿主上舍之。”桑弘羊道。
因怜将军受困,故愿休兵止戈,此言李广利似妇人,何堪大汉将军,天子不悦,愠道:“匈奴大入定襄、云中、酒泉、张掖,杀掠数千人,何以御之?”
“匈奴屡侵边,先帝为劳民之故,舍而不征,然匈奴无由自敝,主上方兴师以窥其衅,如今屡遇天灾,民劳卒疲,实难再战,天时未至,周武还师,亦前事之鉴。”儿宽转圜言之,欲为天子道地。
“光禄勋徐自为出五原塞筑城、障、列亭千余里,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屯其旁,如此仍不能止匈奴侵边,怕屯守之策不行,需再击漠北。”桑弘羊知主上欲击匈奴,儿宽所言必招盛怒,忙释言道。
“今亡浞野侯之兵,汉军力寡,暂置大宛可也。”邓光道。
“《诗》云:‘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言王道甚大而远方怀之,今力既不及,何不修德以怀之。”御史诚道。
众人皆言止伐大宛,独攻匈奴,然论及伐匈奴之策,又计穷,这些日兵锋屡挫,天子气不平,问:“谁可为将?”
群臣议纷纷,无人敢言。
为再击匈奴,需先了了大宛,天子以邓光出言不逊,下之廷尉。更赦囚徒,发恶少年及边骑从贰师,此行出敦煌者六万人,凡五十余校尉,牛十万,马三万匹,驴、骆驼以万数,兵弩甚设,天下骚动。拜习马者二人为执、驱马校尉,以备破宛时择其善马。
一路车马喧闹,司马迁归家,半晌方回过神,柳氏见夫君心思沉重,与共坐,看漫天彩霞,司马迁将今日朝堂之事说与柳氏,见夫人一脸惊愕,叹道:“今日众臣触主上逆鳞,主上定要杀几人泄愤。”
“主上为宠妃,忌人言,杀不辜,终非善名。且直言极谏之士为国大利,主上身为人君,尚不及臣子思虑,置天下于何处?”柳氏道。
“更甚者,主上派六万士卒与贰师,如此不下十万户需破家为之备,百姓愁怨益深矣!”司马迁叹道。
“昔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先王耀德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前贰师伐大宛,未至而返,当道小国皆轻汉,与匈奴合纵,今再伐,若不利,匈奴可至长安矣。”柳氏道。
“主上不知人世疾苦,天命之年,尚一意孤行,大汉必为所败。”司马迁道。
“昔黄帝游赤水之北,登昆仑之丘,主上既慕黄帝,何不西狩?且闻昆仑山中有神仙,如此西域诸国不足平,长生之药亦可得。”司马英嘲道。
司马迁见朝政益坏,恐罹风波,闭门不出,冬去春来,但见桃杏花开,不闻兵戎之事,丞相、御史皆无恙,群臣小心其职,各安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