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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元封五年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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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封五年乙亥
四月,大司马大将军卫青薨,谥为烈侯,葬茂陵东,起冢,像盧山。
天子因名臣文武欲尽,下诏曰:“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马或奔踢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驰之士,亦在御之而已。令州郡查吏民有茂才、异等可任将相及使绝域者。”
侍御史成上书曰:“一人之智不能泽及四夷,故大禹勤求贤士,舟车所至,人迹所及,靡不闻命,以辅天子,是以禹无失德。今陛下忧劳万机,而事愈滋靡不治,何则?非独臣不尽忠,主亦不能使也。今之所为能者,尽有大官而享厚禄,然向公之心不一,委任之责不专,不堪其任,故政教不宣,吏治不平,民人不宁。臣窃以为忠臣不必亲,亲臣未必忠,陛下必取贤能之士以为用,如此可追望尧舜之功业。”
侍郎嘉亦上言:“闻秦以严酷失天下,税民深者为明吏,杀人众者为忠臣,故刑者相半于道,死者成积于市,秦民骇惧思乱,东西南北起而应之。今之吏酷急似秦,民已疲极,纵有千里马,安得驰乎?”
天子欲求可堪将相者,谁料群下扰攘,责己因私任人,下诏让曰:“自朕即位,匈奴时犯边境,士大夫触白刃,冒流矢,议不反顾,彼岂乐死恶生哉!急国家之难,尽人臣之道也。今汉四征,夷狄向风慕义,欲为臣妾,方内百姓艾安,何千里马之无能为乎!”
见诏,朝野纷纭,今之大汉不若文景时远矣,若不改弦更张,一意穷兵黩武,民死无日矣!故上书者如云。
赵人徐乐,上书曰:“臣闻天下之患,在土崩,不在瓦解。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疆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亦无孔、墨之贤,陶朱、猗顿之富,然起穷巷,奋棘矜,偏袒大呼,天下从风,何故?民困而主不恤,俗乱而政不修。何谓瓦解?吴、楚、齐、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皆号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财足以劝其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擒者,何故?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未衰,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由此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亦可首难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大治,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强国劲兵,不得旋踵而身为擒,吴、楚是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此者,安危之明要,贤主宜留意深察也。间者,关东五谷数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朝廷重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民宜有不安其处者。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贤主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销于未形之患,最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故虽有强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飞鸟,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幄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汤武,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质,宽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禹、汤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未必不复兴也。”
临菑人严安上书,曰:“周之末世,诸侯恣行,强陵弱,众暴寡。田常篡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强国务攻,弱国修守,合从连衡,驰车毂击,介胄生虮虱,民无所告诉。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丁男被甲,丁女转输,民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假使秦得天下,缓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下佞巧,变风易俗,则天下安宁,何以有汉?”
天子见书,知民心不附,且无良将,只得暂置匈奴,议定南巡,以观禹迹,众臣扈驾,司马迁从行,数月方归,柳氏不悦道:“天子每巡幸皆有大事,前年河决,去岁大旱,今年大将军薨,祸事连连,岂有兴为此乎?”
“天子不体民疾苦,屡巡幸,欲何为?”司马观道。
“自大将军围单于以来,十四年不复击匈奴,如今卫、霍皆逝,汉无可用之人,然匈奴侵盗未止,主上不忧政事,屡出巡幸,此番经盛唐,祀虞舜于九疑山,又自寻阳浮江,舳舻千余里,作歌颂功德,既无治世,何以歌为?徒巡幸之乐乎!”司马临道。
“智略之将不世出,主上用人严苛,不尽其才已黜,今令郡县举可堪立功之才,然谈何容易!”柳氏叹。
“主上宠姬李夫人之兄近来甚得上意。”司马迁颇有兴致。
“那个协律都尉李延年?只知他善歌舞,与主上同卧起,甚贵兴,不知还能将兵!”柳氏笑语。
司马迁无语,沉吟半晌方道:“李夫人还有一兄,名唤广利,主上似欲以为将。”
“兵法言:‘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由此观之,安边之将不可不慎!主上选将,重外戚之家,宿将不为用,皆有怨色,且李广利不知可堪为将否。”司马临道。
“先前大将军、票骑战功赫赫,卫氏一门凭军功封侯,皇后、太子之位无人可撼,今两将皆逝,皇后、太子宠衰,怕有人要兴事。”柳氏叹。
“若中宫、储君之位摇荡,朝廷必是血雨腥风!”司马迁亦叹。
“昔日皇后、太子不安,主上觉察,言与大将军,‘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若太子袭之不变,则蹈亡秦之迹。太子敦重好静,乃守文之主,日后必能安天下。’卫霍既逝,皇后无外家依傍,主上嫌太子柔而无断,与诸子不亲,不知他日谁为天下主!”柳氏道。
“皇后遇事则脱簪请罪,太子亦屡谏征伐四夷,此皆不安之举,故主上每巡幸,皆以后事付太子,宫内付皇后,亦是让其安心。若储君易位,必天下摇荡,此非小事,不可妄言。”司马迁道。
“母亲,协律都尉亦天子宠臣?”司马英问。
“自然,延年一首《佳人曲》,妹妹得幸于天子,李氏一门荣宠,可不胜读万卷书?”柳氏揶揄道。
“何方美人,成此佳曲。”司马英笑。
“李氏乃中山人,世为倡家,妙丽善舞,延年之曲亦甚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妹妹可见过如此美人。”司马观笑道。
英儿俯身笑。
“该是李夫人倾城容颜方成此曲!主上好音律,平阳公主识其好,屡荐佳人,卫皇后、李夫人皆以歌舞得幸于上。”柳氏道。
众皆以为笑谈,饭后,各自忙碌。
元封六年 丙子
迁自身为太史令,不接世俗,专思经术,夜观星宿,或不寐达旦。近主持新历创制,欲将《颛顼历》之错谬一皆改之,恰唐都所测周天各部星宿度数,与落下闳运算转历所得同,以为今之日辰星度与夏同时,应“行夏之时”,以孟春正月为岁首,依四时之序,与节气相符,合于农时,司马迁亦以为然。
然众人亦各有所持,相执不下,司马迁虽主其事,却不欲以职事相强,令各抒己见,共制十余部历法,天子召令御史大夫、博士、待诏集于承明殿,讲论各家历法,验算其实,终采邓平、落下闳所制之历,然邓平破四分历八十章之纪法,造八十一章之统法,以音律起历,司马迁以其不经,且知其推步不密,朔策、岁实不如四分历之精准,多有指言,然亦不能驳落下闳之法,遂有不甘,郁郁。
天子喜得新历,召令十月,行幸泰山,司马迁归家,与柳氏小酌,几杯下去,唏嘘不已,继父志为太史令,与壶遂共上书请制新历,然平日长于著书,不善算法,无有良策以胜邓平,所制之历不为所采,不免灰心。
柳氏知夫君心意,慰道:“《历法》之验须待百年,今人不得见其优劣,夫君不妨著于书中,待后人评述。”
“吾正有此意,今纵使不成,记于书中,后世若见一二可采之处,亦不愧先人所托。且新历多谬,仅数世之利,难以言智,吾为太史令,虽欲为善,亦难速得,且待时日,徐图之。”司马迁遂著《天官书》,备记黄帝至于今上之历纪、人事,附《历术甲子篇》于后。
秋,大旱,蝗虫四起,西至敦煌。乌孙使使者求取公主,乌孙,西域大国,东接匈奴,数受侵扰,故欲结汉,天子以江都王建之女细君为公主妻昆莫,侍御史谏:“闻上世帝王御夷狄,服则怀之以德,叛则震之以威,未闻与为婚姻。昔高皇帝听建信侯娄敬之言,以公主妻冒顿单于,谓子婿不能与丈人抗礼,冒顿视其父如禽兽而猎之,奚有于妇翁乎?和亲不可恃。”天子不听,遣使送公主,结沿路诸国,意图匈奴。
公主行,天子幸泰山,各国使节、商客随之,逢过大都,天子散财帛,行赏赐,大角抵,出奇戏,酒池肉林,遍示仓库府藏之积,令见汉之广大。封泰山,告上帝四夷臣服,万民乐业。复东至海,方士入海求神仙者皆不得,天子益遣之,冀幸遇之。司马迁扈驾随行,一路寻旧地,访故事,备记所得,无心神仙之事。
太初元年丁丑
夏五月,上以新历为《太初历》,改元太初,以正月为岁首,色上黄,数用五,定官名,协音律,定宗庙百官之仪。群臣贺毕,上遣因杅将军公孙敖筑塞外受降城以受匈奴左大都尉之降,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欲伐大宛,取宝马。
是夜天子大宴群臣麒麟殿,酒酣耳热,故浩侯王恢、赵始成、李哆奉觞上寿,祝贰师将军拔得大宛,凯旋而归,丞相石庆亦俯首称颂圣德,天子心驰,似往昔卫、霍度幕,匈奴败北,众将庆功拜侯,若以往诸将在,大宛岂在目中。
人定,司马迁踉跄而归,见家人竟都没睡,便于柳氏身旁呆笑,柳氏知今日颁定新历,宫中必是大宴,夫君亦喜亦忧,虽称改历,亦是权宜之计,史家见事以百年、千年为虑,此等虑事不能称善,然已尽人事。
司马迁亦是烦心,不提改历之事,沉沉道:“主上今日遣因杅将军公孙敖筑塞外受降城以迎匈奴左大都尉,诸将尽会,怕征伐再起,汉无宁日。”
柳氏笑道:“前浑邪王来降,票骑将军往迎之,汲黯讽主上罢弊中国以事夷狄,今纵汲黯不在,主上亦不敢迎胡入塞,此胆识,石丞相可效一二。”
司马迁仰首笑道:“今日尚有趣事,主上拜李夫人兄李广利为贰师将军,群臣皆以为贺,吾不知何喜之有。”
“贰师将军!此何将军?”柳氏疑惑。
“主上闻大宛有善马,在贰师城,令壮士车令持千金及金马以求,宛王以为汉远,不能至,遂不与汉使,车令怒而妄言,椎金马而去,宛王大怒,令郁成王遮杀之,主上怒甚,拜李广利为贰师将军,伐大宛,取善马。”司马迁道。
“不如名之善马将军、伯乐将军更合其意。”柳氏笑,又道:“大宛于西域他国孰疆?若贰师不胜,岂不损大汉之威。”
“大宛乃西域小国,位乌孙之西,与康居、大月氏相邻,人众不过数十万,易与耳。”司马迁道。
“小国尚轻汉,何故?”柳氏道。
“汉之大宛,北行近胡寇,南行乏水草,路遥而绝邑,人众乏食,故不得致大军,且盐水中数败,大宛遂轻之。”司马迁道。
“如此天子尚欲以力臣之?”柳氏道。
“前姚定汉使西域,言宛兵弱,汉兵三千人,强弩射之,可尽虏也。浞野侯亦曾以七百人虏楼兰王,故众皆言西域小国不足破,天子信以为然。”司马迁道。
“主上轻敌,殊不知,置将不善,一败涂地!”柳氏知主上骄纵轻敌,却不知狂妄至此。
“主上欲侯宠姬,以为非有功不得侯,明高帝之约不敢负,故择一弱小击之,徒欲李广利封侯罢了。”司马迁道。
“军旅大事,国之安危,民之死生系焉,人主欲私其所爱,侥幸咫尺之功,尚不如无功封侯!若贰师败北,西域诸国皆轻汉矣!”柳氏深悉兵出无功之害,尚未料汉自此衰矣。
“卫、霍度幕以来,十四年未与匈奴战,国内转输稍歇,民人稍复,今用兵西北,若兵戈连年,恐变乱再起,且李广利非将帅才,纵主上有心,叹将军无力!”司马迁道。
“闻主上发属国六千骑及郡国恶少年数万人往,使故浩侯王恢导军,赵始成为军正,李哆为校尉,共制军事,如此贰师何功不可立。”司马观道。
“且不论王恢、赵始成之无能为,今关东蝗虫大起,飞至敦煌,流民四散,大汉内不自安,何暇远征西域!徒以大宛善马为言,众情难服,主上何其谬也!”柳氏不屑。
“轻敌则虑难不深,极武则土崩之势生,秦二世而亡可不由此!兴兵远攻,贪外虚内,所得不偿所失,前车之鉴矣!”司马迁和道。
“将士未出,转输已行,今仓廪空虚,桑弘羊必得再建奇功。”柳氏笑道。
“若战败,岂不打脸?”司马观道。
“又不打你的脸。”英儿也不多思,脱口而出。
“还是小孩儿!”司马迁搂着英儿,仔细端详,不知英儿长成,大汉是否已是疲敝老人。
“前此柏梁灾,主上从越人勇之谏,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今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其东凤阙,高二十馀丈;其西唐中,数十里虎圈;其北治大池,渐台高二十馀丈,命曰太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其南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立神明台、井幹楼,度五十丈,辇道相属。宫室未毕,又兴征伐,汉可不疲哉!”司马临道。
“《易》曰:‘上不俭,下不节,孽火烧其室。’正其谓也。”柳氏道。
柳氏知夫君郁郁,且夜已深,忙促众人回房,夫妻二人亦安歇,时已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