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二年》刘颖Angela

22、第二十二章 始元五年己

　　始元五年己亥
　　“夫人，一男子乘黄犊车，建黄旐，衣黄襜褕，著黄帽，诣北阙，自称卫太子！”侍者匆匆来报。
　　司马英笑道：“稀罕，有此等奇事！”
　　“闻公车已受章奏，可那男子还在北阙下！”侍者道。
　　“怎的，有何不妥？”司马英道。
　　“长安城中吏民聚观者已数万人，閭里皆议此事，恐未易安。”侍者道。
　　“先帝哭临也未见如此多人，内廷有何旨意？”司马英道。
　　“诏令公、卿、将军、中二千石识认此人，但丞相、御史、中二千石至者皆不敢言。”侍者道。
　　“丞相未见过卫太子，然以法待之便是。”司马英道。
　　“右将军勒兵阙下以备非常，现北阙下是人仰马翻，水泄不通。”侍者道。
　　“那男子带兵前来？”司马英道。
　　“只身一人，未曾带兵。”侍者道。
　　“右将军好大阵仗！惜大材小用。”司马英道。
　　“母亲，此话何意？”杨忠道。
　　“设若卫太子尚在，其起兵为乱，谋逆之罪定是无疑。太子亡于湖，捕者击之，太子自刎，两皇孙俱死，众皆知之，此无疑矣，是人假冒卫太子，送至廷尉，处以诬罔便是。”司马英道。
　　“若当日事有不可知，卫太子尚在，大将军出于卫氏，朝臣岂敢擅诛？”杨忠道。
　　“少主已立，卫太子何处？”杨恽道。
　　“若无卫氏，霍氏岂得独立！霍光若以谋逆置卫太子于死，是为不忠；若欲报卫氏之恩，以卫太子无罪，则何人为帝？此两难之事。丞相、御史皆有此虑，亦待大将军之令，霍光恐不能谋，正待左右为之画策。”司马英笑道。
　　“此人当真不是卫太子？”杨恽问。
　　“定然不是，卫太子为大汉储君数十年，深知帝王之术，如其尚存，或与诸侯连横，或暗通霍光，岂能一人独立北阙下？”司马英道。
　　“冒卫太子之名当族诛，此人何故涉险？”杨恽问。
　　“卫太子之诛，汉人皆怜之，是人欲因以邀利，而不避大祸，何愚之极也。”司马英道。
　　“天子、霍将军当以何处之？”杨忠问。
　　“诏令公、卿识认，便知霍光内乱失度，故推于丞相，霍光虽侍武帝多年，然不学经术，遇大事则不能断，此事以春秋之义决之便无不可。”司马英道。
　　两小儿听罢，皆举经读之，唯恐愚惑不明，为彼所弄，司马英不觉好笑。
　　昏时，杨敞归家，见忠儿、恽儿吃饭，夫人定定望着他，似笑非笑，便忙坐近，执手言道：“今日之事夫人已知晓了。”
　　司马英颔首。
　　“京兆尹隽不疑后到，令从吏收缚此人，他人或以为是非未明，亦且安之，不疑斥散众人，将其缚送廷尉。”杨敞道。
　　“何事不明？”司马英道。
　　“惧此人乃真卫太子！”杨敞道。
　　“是又如何？”司马英道。
　　“隽不疑道：‘昔日蒯聩违命出奔，辄距而不纳，春秋是之。卫太子既得罪先帝，亡不就死而来自诣，此汉之罪人，理应送之诏狱。’闻之，无人复言，众方散去。”杨敞道。
　　“京兆尹临事不惑，大将军无忧矣。”司马英道。
　　“天子与大将军闻而嘉叹，公卿、大臣当用有经术，明于大义者，日后隽不疑声名定会重于朝野。”杨敞暗羡。
　　“天子定当嘉之，如有嫡兄，谁为天下主。”司马英笑道：“且天下未尝无士，不得其人罢了，今日之困众皆难之，明晓大义则不难。”
　　“初见隽不疑，冠进贤冠，带櫑具剑，佩环玦，褒衣博带，容貌甚伟，果非庸人。大将军欲以女妻之，不疑固辞，方免。”杨敞道。
　　“大将军女素骄横，不疑取之为奴耶！”司马英道。
　　“闻隽不疑每行县录囚徒，其母辄问：‘有所平反乎？活几何人？’有母如此，不疑之政严而不残，京师吏民敬其威信。”杨敞叹道。
　　司马英亦叹，官得其人，民受其惠。
　　杨敞尚疑，道：“大将军若念卫氏旧恩，卫太子可得赦乎？”
　　“卫太子承嗣必亲理朝政，霍光岂能擅权？赵婕妤昔日恐与贰师共挤卫太子，主上又岂能善终？”见夫君郁郁，司马英继道：“吾实不必以刘氏之是非为念，徒惹祸上身，但朝廷与民休息，谁人为帝又如何？”
　　“今日丞相、御史皆不敢言，太府中人人危坐，此事若不得善处，朝廷乱矣。”杨敞叹道。
　　司马英亦叹：“惜武帝冢嗣绝，诸子疏，以幼子主神器，临终顾命，仅得一不学无术之人，其余上官桀、金日磾亦小廉曲谨之徒，此属岂可托六尺之孤？只怕日后忧之更甚。”
　　“主上终有亲政之日，大臣岂可妄为，不过假以时日罢了。”杨敞憨直。
　　司马英不言，但笑望夫君。
　　次日廷尉验治，那男子本夏阳人，姓成，名方遂，居于湖，以卜筮为生。有故太子舍人尝从方遂卜，言其状貌甚似卫太子，方遂欲借此以得富贵，故假作卫太子。廷尉断其诬罔不道，腰斩东市，众人方安。
　　杨敞归，心下释然，与夫人道：“欲富贵而不识安危之机，果乃愚者，死亦何辜！”
　　“此人以卜为生，何不卜己寿夭，徒令天下人笑。”杨恽道。
　　“廷尉之言可当真？世人皆知假冒太子乃死罪，此人何故犯险？”杨忠道。
　　司马英笑道：“天下但闻其说，不究其实，亦无人信，忠儿多虑。”
　　杨敞木然，夫人虽不与外间交游，却总能探知本根，自愧不如，半晌方道：“谏大夫杜延年见国家承弊日久，年岁比不登，流民离散，劝大将军修孝文时政，霍将军采其言，诏有司问郡国所举贤良、文学，民所疾苦，恐中兴将至。”
　　“杜御史之子定是治国能臣，汉室辅庇。”司马英冷冷道。
　　杨敞知夫人深恨杜周，然杜延年论议持平，不似其父，且皆为大将军左右，避无可避，故劝夫人与之交善，道：“人言，父虽不善，不害子之美。延年虽非尽善，亦非酷暴残苛之人。”
　　司马英知夫君所言不假，然平日素不与众人语，亦因无可言之人，徒费口舌，空劳心神，招来嫉恨，便道：“庄周有言：‘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谓至贵。’我自独立于世，不为苟合。”
　　“闻汲黯为人性倨，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忍与见，夫人直憨似之。”杨敞揽英儿相视而笑，众人于利趋之若鹜，自己独守拙藏愚，寄安于世。
　　“与世沉浮而取荣名，吾不愿也！独与君相伴，可好。”司马英莞尔。
　　杨敞知夫人好读书鼓琴，不喜宴游，故也不强，笑道：“夫人乃独行君子，义不苟合当世，吾亦慕之。”
　　“当世亦笑我愚，只叹何人不痴！何人不愚！”司马英笑。

　　始元六年庚子
　　春，二月，贤良、文学六十余人集未央宫，与丞相、御史论民之疾苦，教化之要，茂陵唐生、鲁国万生、汝南朱子伯、中山刘子雍、九江祝生皆长者，群臣以礼待，不敢有失。
　　宣室殿上丞相令贤良文学与群臣共言治之得失，鲁国万生先道：“今郡国兴盐铁、酒榷、均输，与民争利，易且罢之。”
　　御史大夫桑弘羊自为大农丞便以经济之策得武帝信用，历仕治粟都尉、大司农，武帝临终顾命官至御史大夫，今位三公却遭万生直斥其政，不免急道：“匈奴背叛不臣，数为寇，先帝哀边人为虏所获，故修障塞，饬烽燧，屯戍以备之，用度不足，乃兴盐铁，设酒榷，置均输，以佐边费，罢之不便。”
　　众皆知武帝穷兵黩武至百姓流离，桑弘羊以此为托，甚不得人心，鲁国万生又道：“古者，贵以德而贱用兵。孔子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今废道德而任兵革，兴师伐之，屯戍备之，暴兵露师，欲支久长，非长策也，罢之便。”
　　汉已大敝，不堪用兵，然工商之利不可废，桑弘羊道：“古之立国家者，开本末之途，通有无之用，农商工师各得所欲。盐铁、均输，所以通委财而调缓急，罢之不便。”
　　鲁国万生正色道：“导民以德，则民纯厚；示民以利，则民俗薄，俗薄则背义趋利而为非。夫王者崇本退末，非独防民欲，亦自深省，然县官之欲无穷，岂但财货美妇，攘四夷，求长生，其欲通天矣。”
　　桑弘羊汗，转言道：“往者财用不足，战士或不得禄，山东被灾，齐赵大饥，赖均输之畜，仓廪之积，战士以奉，饥民以赈。故均输之物，府库之财，非所以贾万民而专奉兵师之用，亦所以赈困乏而备水旱之灾也。”
　　茂陵唐生篾笑，道：“古者，十一而税，山海无禁，黎民三年耕而余一年之蓄，此禹、汤所以备水旱而安百姓也。今少府擅山海之财，通百末之利，犹不能赡县官之需，《传》曰：“天子好利则诸侯贪，诸侯贪则大夫鄙，大夫鄙则庶人盗。众皆言利，舍本逐末，衣食且不足，利从何来，欲天下安，岂不谬哉？”
　　桑弘羊辩道：“文帝时，纵民得铸钱、冶铁、煮盐。吴王擅障海泽，邓通专西山，山东奸猾，咸聚吴国，秦、雍、汉、蜀因邓氏。故吴王因山泽之饶，薄赋其民，赈赡穷乏，以成私威，兵连祸结，君所共见，今任民私作，豪强群聚，结党为乱，天下难治矣。”
　　见桑弘羊辩诈，九江祝生沉吟道：“吴王，诸侯也，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卒以叛逆。邓通，文帝兴臣，位列大夫，所铸钱财过王者。此二人皆非编户齐民，人主授其柄，及至陷于法，此不兴利为民，县官自食祸之证。且三桓专鲁，六卿分晋，不闻以盐铁。故权利不藏山海，而在朝廷，能为乱者，皆起萧墙，与民何干？”
　　桑弘羊转言道：“圣贤治世不一道，故善为国者，因时而御。今自京师东西南北，历山川，经郡国，诸殷富大都，无非街衢五通，商贾所凑，三川二周，富冠天下，非因其民力耕，在处要道，故富国何必用本农，足民何必非井田？”
　　洛阳商贾子，知利不知害，汝南朱子伯道：“楚、赵之地，当天下之蹊，商贾错于路，诸侯交于道，然奢靡不务本，朝歌暮戚，家无斗屑，何如宋、卫、韩、梁，躬耕稼穑，家给人足。且往年水旱并起，流民转死沟壑，至今未归，何来富庶？民不安其处必生乱，先帝屡派绣衣使者以镇之，执政不预焉？”
　　桑弘羊不悦，欲挫贤良文学之气，道：“上智取诸人，中智劳其体。故人或有百年之储，或不厌糟糠。民大富，则不可以禄使之；大强，则不可以罚威之。故人主积其食，守其用，制其有余，调其不足，禁盈余，扼利途，然后百姓可家给人足也。”
　　抑民以逞其欲，国日凋敝而不知改辙，贤良文学故为此来，何能袖手，鲁国万生遂道：“古者，贵德而贱利，重义而轻财，庠序之教，恭让之礼，粲然可观。其后，礼坏乐崩，风俗灭息，食禄君子，违于义而竞于财，此所以或有百年之储，或无以充虚蔽形。诗云：‘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也。’故仕者不穑，田者不渔，不得兼利尽物，如此，愚智同功，不相倾也。”
　　桑弘羊惧文学之言骚动天下，转作忧色，道：“大府念天下元元之愁苦，心憧憧若涉大川，是以夙夜念国家之用，寝而忘寐，饥而忘食，计数不离于前，万事简阅于心。丞史器小，不足与谋，独郁大道，思睹文学，若周、邵而望高子。然贤良信往而乖于今，道古而不合于世，饰文以乱其实，何贤士之难睹也！”
　　见桑弘羊自高而抑文学，众皆不悦，中山刘子雍难道：“陛下继大功之勤，养劳倦之民，公卿宜思所以安集百姓，兴利除害，然幼主即位六年于兹，公卿无所为，且言夙夜思之不能寐，可为一大笑！陛下宣圣德，昭明光，令郡国贤良、文学之士，乘传诣公车，议五帝、三王之道，六艺之风，陈安危利害之分，指意粲然。今公卿辨议，守小节而遗大体，抱小利而忘大利，何示之不广！”
　　御史大夫见贤良不可以言辞抑之，诘道：“伊尹以割烹事汤，百里以饭牛要穆公，如此，何言不从？何道不行？夫商君以王道说孝公，不用，即以强国之道，卒就成功。邹子以儒术干世主，不用，即以变化始终之论，卒以显名。士贵成功，何拘文辞乎？”
　　桑弘羊以三公之位傲视文学，田丞相恐惹众怒欲止之，然鲁国万生已幽然道：“伊尹之干汤，知圣主也。百里之归秦，知明君也。岂投暴虐之桀纣，杀身成仁而功不成乎？孟子曰：“居今之朝，不易其俗，而成千乘之势，不能一朝居也。”故君子宁穷饥居于陋巷，安能变己而从俗！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庶几成汤、文、武之功，为百姓除残去贼，岂贪禄乐位哉？”
　　桑弘羊年十三以精算入侍宫中，以能富国取宠于武帝，于夫子之言颇不以为意，故道：“《礼》：‘男女不授受，不交爵。’孔子适卫，因嬖臣弥子瑕以见卫夫人，子瑕，佞臣也，夫子因之，非正也。男女不交，孔子见南子，非礼也。礼义由孔氏，且贬道以求容，何不退身以存道？”
　　鲁国万生闻之愀然变色，厉声道：“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烦乱，贤圣忧之。是以尧忧洪水，伊尹忧民，管仲束缚，孔子周流，忧百姓之祸而欲安其危也。是以负鼎俎、囚拘、匍匐以救之。故追亡者趋，拯溺者濡。今民陷沟壑，虽欲无濡，岂得已哉！”
　　桑弘羊视万生之怒，以为欲陷己，怒道：“圣主思中国之未宁，北边之未安，故问诸生民所疾苦，诸生之议，不干天则入渊，乃欲以闾里之治，况国家之事乎？发于田亩，出于穷巷，不知冰水之寒，若醉而新悟，殊不足与言也。”
　　桑弘羊屡发难，不以正言，汝南朱子伯亦怒，道：“孔子曰：‘不通于论者难于言治，道不同者，不相与谋。’今公卿意有所倚，故文学之言不可用。”
　　桑弘羊以儒者徒鼓唇舌而无益于治，冷冷道：“挟管仲之智者，非为厮役之使，怀陶硃之虑者，不居贫困之处。文学能言而不能行，居下而讪上，处贫而非富，大言以邀名于当世，实无益于治。夫禄不过秉握者，不足以言治，家不满檐石者，不足以计事。儒皆贫赢，衣冠不完，安知国家之政，县官之事乎？”
　　桑弘羊骄矜，凌人，汝南朱子伯忿道：“孔子云：‘使富而可求，虽执鞭之事，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君子不遇，退而乐道，不以利累己。昔禹、稷起布衣，佐尧治水土，教民稼穑，是其自任天下之重，岂以爵禄为意乎？食万人之力者，蒙其忧，任其劳，故文王德成而后封子孙，天下不以为党，周公功成而后受封，天下不以为贪。今则不然，亲戚相推，朋党相举，父尊于位，子骄于内，夫贵于朝，妻权行于外，无周公之德而有其富，无管仲之功而有其侈，民何不怨！且贤人处世，非必留名，桀、纣与尧、舜并称，至今不亡，名非不长，然何足贵？”
　　桑弘羊愠而作色道：“今文学言治则称尧、舜，道行则言孔、墨，授之政则不达。言直而行枉，道是而情非，衣冠殊于乡曲，而实无异于凡人。诸生所谓中直者，遭时蒙幸，备数耳，殆非明举，固未可与论治也。”
　　鲁国万生视丞相道：“公卿者，四海之表仪，上有辅明主之任，下有遂圣化之事，和阴阳，调四时，安众庶，育群生，使百姓辑睦，无怨思之色，四夷顺德，无叛逆之忧。今治世庸人，不好学问，专以己之愚而荷负臣任，危不能安，乱不能治。是如孔子言‘觚不觚，觚哉，觚哉！’”
　　闻贤良之词恳，见御史大夫忿羞，田丞相于中言之，令二者皆弃今日之怨，思为治之首，御史大夫、贤良皆不乐，退而谋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