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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去岁匈奴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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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岁匈奴大入朔方,左将军上官桀巡边,发卒屯西河。霍光、上官桀素与李陵善,便议劝陵归汉,遣故人陇西任立政往使,单于见汉使来,置酒赐宴,召李陵、卫律前来,陵知汉使乃故人,托病不赴。
单于笑谓汉使:“我右校王常居外,有大事,乃入议,丁零王亦曾为汉使,降匈奴,尊宠无比,汉使今日降,明日即为王,何如!”
“贰师降匈奴,今年封王,明年杀之,用做祭祀,汉人皆知,谁敢复降!”任立政不改色,又道:“李陵不至,怕早已被戮,何复能来!” 任立政知李陵不愿见己,故激怒单于。
单于又促,李陵姗姗来迟。
酒过三巡,单于醉舞,诸王唱和,右谷蠡王戏任立政道:“汉,霸国余业,无能为也,今我已联西域、诸羌,精骑可三十万,欲踏破长安,何如?”
李陵持酒饮右谷蠡王,欲扶之去,王笑饮,继道:“汉皇帝伐我数十年,汉人十丧五六,此其君欲得,其民力疲,能取我乎!今孺子即位,我若乘之,汉必自溃,地皆我有,汉使毋归,与我饮,大乐。”
“单于屡败,失地,避此水草不生之处,若能战,汉必待之。”任立政正色道。
“汉皇帝诈其民,轻用其力,汉人乐死恶生,不待我攻,众皆叛矣,与其国破家亡而降,不若留之,为我牧羊。”右谷蠡王嘻笑道。
任立政欲拔剑,右谷蠡王剑指其喉,李陵处其间道:“人臣各死其主,为其国用,少公乃我故人,右谷蠡王休得用兵。”
“右校王忘汉皇帝灭族之仇乎?”右谷蠡王道。
“此其君之罪,其臣何辜!”李陵道。
右谷蠡王见李陵不可犯,只得作罢,众皆还坐,饮,任立政数目视李陵,循其刀环,握其足,谕以还归,李陵独饮不言,日暮,起身回帐。
汉使旬月不归,卫律稍悟其意,持牛酒与李陵共劳之,博饮,任立政见旁无他人,大言道:“汉已大赦,中国安乐,主上富于春秋,此正建功立业之时。”
李陵默,自循其发,缓缓道:“吾已胡服矣。”
卫律在汉不识李陵,只知其出身将种,欲建功业,降匈奴多年方知李陵不慕权势,于汉有灭族之恨,任立政此行必无所获,乃起身更衣。
任立政见李陵独在,言之更切:“少卿良苦,故人皆念,霍子孟、上官少叔托我相劝。”
李陵眼中缓缓泛光,道:“霍与上官无恙乎?”
任立政道:“霍子孟、上官少叔用事,请少卿归故乡,无忧富贵。”
李陵何时贪恋富贵,昔日故乡已是他乡,老母、妻儿皆被诛,怎忍再归,默了半晌,方咬牙道:“少公,归易耳,恐再辱,奈何!”
卫律还,见任立政不识去就,便道:“昔范蠡遍游天下,由余去戎入秦,李少卿贤者,不独居一国。任兄归矣!”卫律知任立政乃李陵故人,恐言之切反激李陵,罢酒而还。
李陵不忍再言,亦欲归,任立政随陵后,扯其衣道:“少卿有意乎?”
李陵长叹:“丈夫不能再辱!”上马而驰。
任立政知李陵悲苦,飞马追之,吟道:“式微式微,胡不归?”
李陵策马扬鞭,唱道:“微君之故,胡为胡中虏!”
驰数十里,李陵方停,缓缓道:“昔齐、鲁三战,鲁人再克,而亡不旋踵,何则?小大异势也。”遂与之决。
见李陵远去,任立政闻得歌声:“人之无良,我以为君。琐兮尾兮!流离之子。”
任立政知匈奴非无战心,诚力不足也,汉无忧矣,归报汉庭。霍光、上官桀闻,亦罢兵。杨敞闻李陵不欲归,心下戚戚,归府尤念之,见夫人灯下看书,凑近道:“任立政使匈奴回,夫人猜李陵归来否?”
“必不回归。”司马英淡淡道。
“夫人知李陵何言?”杨敞继道。
“不知。”司马英道。
“丈夫不能再辱!”杨敞幽幽道。
司马英泪目,父亲书成不避死,亦是不堪再辱,武帝于臣下无君父之情,臣子徒有报效之心,奈何君父猜忌任杀,父亲身为《太史公书》而生,李陵身为武将却无用武之地,可不悲乎!便道:“拿酒来。”
夫人平日不喜饮酒,然李陵事关父亲受诬,闻之每每不能自止,杨敞自知失言,陪于夫人侧,半晌又道:“闻主上亦不赦李陵之罪,徒霍与上官欲其归。”
“若赦其罪,何以责人臣不守节者!”司马英饮酒,缓缓道:“将有三危。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李陵若不欲生,安能为虏!”
“李陵不归,内患未弭,大将军不敢对匈奴用兵,大汉暂安!”杨敞道。
“疆场之上,一彼一此,慎守而已。”司马英冷冷道。
翌日,杨敞刚至大将军府,闻宾客纷言,霍将军、上官将军主政,丞相避让,刘氏不预,人有上书:“将军处伊尹、周公之位,摄政擅权,背宗室,不与共职,刘氏不安,诸侯连兵,恐蹈吕氏覆辙。”霍光闻之心惊,燕王之事如芒刺在背,若他诸侯仿效,恐患生无穷,须择宗室中可用之人,以塞悠悠之口。杨敞近来颇得霍光任用,常与议,因谏宗室刘长乐、刘辟疆无害,可择以为用。大将军遂以刘长乐为光禄大夫,刘辟疆守长乐卫尉,此所谓右贤左戚,不可偏废。
见霍光权势愈盛,宾客盈门,上官桀嫉,欲以女孙入宫,分霍光之势,光初不允,奈何女孙为霍光长女所出,女儿已故,唯留此孙,光亦怜之,遂纳女入宫,大将军府、左将军府皆庆,杨敞醉酒,夜半方归,英儿见之,起身与语。
“大将军长女嫁上官桀子上官安,生女,年方五岁,得盖长公主之力,纳为婕妤,如今霍府、上官府皆庆,宾客络绎,然大将军似无甚喜色,此何为也?”杨敞道。
“霍与上官近有不睦?”司马英问。
“纳女入宫本上官父子之意,大将军以年龄尚幼,不欲操之过急,上官安见霍光处不得通,便与河间丁外人相商,言若因丁外人、盖长公主之力得入为后,上官父子有椒房之重,他日可助丁外人尚公主,且得封侯。”杨敞道。
“如此上官氏为皇后,上官安得封车骑将军,上官氏权重于霍氏,朝廷倾轧于此生矣。”司马英叹。
“霍将军与上官将军素亲厚,霍将军每休沐,上官将军代为决事,且为婚家,何至于此!”杨敞道。
“张耳、陈余布衣时为刎颈交,陈余父事张耳,相誓以死,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司马英道。
见杨敞不信,司马英笑不语。
始元四年戊戌
杨敞拜搜粟都尉,日日晚归,这日饭罢,匆匆回了书房,司马英跟来,见案牍积山,甚是惊异。
“此乃昨日武威、张掖、西河、定襄上计之吏携来的粟帛数目。”杨敞知夫人心思。
“昔日高祖拜淮阴侯为治粟都尉,也未见他如此勤务!”司马英莞尔。
“淮阴侯能以战功封王,其意不在此。若垓下之围韩信、彭越不赴,项王必不会败,今日也不知是谁家天下。”杨敞道。
“夫君言之有理,然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譬如一家之主,使奴执耕稼,婢典炊爨,家主雍容高枕。忽一日欲亲其役,不复付任,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不如奴婢哉?失家主之法。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故陈平不肯知钱谷之数,谓有主者,今夫君躬自校薄书,汗流终日,不亦劳乎!”司马英以扇覆面,浅笑。
杨敞拭汗,谢虑之不及。
司马英又道:“自古人臣之圣者,无过周公与孔子,周公、孔子亦未尝无过,我等凡夫何必苛责,但将顺而已。”
“昔晋之文公,亡于外十九年,孜孜然以求归,终为霸主,吾虽罢驽,不敢不尽力。”杨敞道。
“重耳恋齐女,不欲归,齐女劝重耳行,夫君猜他何言?”司马英笑道。
杨敞亦笑,道:“文公欲成王业,世人皆知,何为一女子不归乎?”
“重耳言:‘人生安乐,孰知其他!必死于此,不能去。’”司马英笑道。
“此一时彼一时也,待重耳主晋权,修政治民,尊王室,与昔日天地之别。”杨敞叹道。
司马英沉思,男儿立天地间,自可建一番事业,妇人无由得进,不得不委身男子,荣未必与,损则俱损,可不叹兮!
“设若夫人为男子,虽通达政体,却不求功名,为何?”夫人素不慕荣名,杨敞故而问之。
“千秋功业难得,荒冢枯骨易见,华夏之于夷狄,战无数合,未闻其利。况用于不用全凭一人,世主多喜狗马声色,君欲屈为倡优不成?”司马英似有一丝哀怨。
“人君得人则治,失人则崩,岂能任情!吕后诛韩信,高祖且喜且怜之,何谓也?”杨敞道。
“楚汉相距荥阳,韩信灭齐不还报,自以为齐王,汉追楚于固陵,与信期共击楚而信不赴,此二者固令高帝怒,有取韩信之心,时力不能罢了。汉一天下,封诸侯王,韩信功最高,定三秦,擒魏,取代,仆赵,胁燕,击齐,灭楚垓下,乃得王齐,然吕后不安,故以计除之,高帝闻之既喜亦怜。”司马英道。
“以韩信之才据地为王,高祖何能不忧,吕后惧信甚于高帝,恐帝崩,大臣无能禁信者,惠帝江山不存矣。岳父亦言,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于汉家功勋,可比周、召,若真如此,君臣互保,子孙长为王矣!”杨敞道。
“此乃父亲以己之心度信,韩信怀市井之志欲乘时邀利,却望高祖以士君子之心论功报德,不亦谬乎?”司马英道。
“故梁王彭越亦不得不死。”杨敞道。
“韩信、彭越、黥布三人一体同功,皆汉家所忌,怎能不死!韩信、彭越以吕后妇人,不似高帝狠诈,易之,终入其算中,殊不知吕后谋深矣!高帝在时,隐忍而已。”司马英道。
“今反之,疆臣在朝,天子不能治,刘氏危矣!”杨敞道。
“天子尚幼,大将军于内佐之,于理为顺。然大将军擅政,则不为智,如今虽置三公,不使知政,事无所统,民无所措手足,亦非朝廷崇用大臣之义。”司马英道。
“田丞相和顺、知进退,献可替否,国家不失其助,亦不动摇。然公辅重臣,国之栋梁,民所瞻仰,受制不得信用,于朝廷失矣。”杨敞道。
“以先帝之武,处盛怒忿恚之时,田丞相以一介布衣,尚敢言朝中重臣不敢言之事,何来和顺?”司马英道。
“怕丞相已登三公,患得患失,不敢有为。”杨敞道。
“霍光非君子,不明,无容人之量,专欲擅权,丞相深知其情,故退而韬晦。为政之道,张极而弛,武帝使民以极,繁刑重敛,穷兵黩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盗贼并起,亡命者众,田丞相知民不堪负,故施之以宽,网疏则民富,民富则自爱。于今之道,不生事,方为上。”司马英道。
“丞相无过失,于民有助,纵霍光擅权自恣,亦不至害丞相。”杨敞道。
“未必然也,夫君姑且待之。”司马英沉吟。
杨敞不安,本欲就功业,奈何首辅相争,朝廷纷纷,此生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