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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后元二年 ...

  •   后元二年 甲午
      春,正月,武帝朝诸侯王于甘泉宫。二月,武帝疾,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不除,恐不愈,武帝遣使分行诸狱,无轻重皆杀之,内谒者令郭穰夜至郡邸狱,廷尉监丙吉闭门拒之,郭穰不得入,于门外大呼,丙吉亦高声道:“皇曾孙在也,他人无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曾孙乎!”二人相守至天明,郭穰终不得入,还以闻,天子寤,叹:“天使之也!”丁卯,武帝崩于五柞宫,入殡未央宫前殿。
      内中传旨,因捕斩马何罗有功,封奉车都尉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侍中驸马都尉金日磾为车骑将军,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共佐幼主。搜粟都尉桑弘羊亦封为御史大夫,佐丞相共理庶政。
      宫中治丧,百官陪位,政由大将军,丞相垂拱。大将军府迎来拜往,左右侍于侧,杨敞见无召遣,回家侯命,见夫人抄书,低声道:“闻侍卫王莽之子王忽扬言,主上病笃时未有遗诏封三将军,群儿自相贵耳!此言可信未?”
      “父亲没时曾嘱咐,主上老病,马何罗刺杀未成,他人亦可生心,宫掖有变,内臣恐为奸。王忽侍于禁中,常在先帝左右,该有所见。”司马英淡淡道。
      见夫人似有成算,杨敞稍安,道:“霍将军切责王莽,王莽杀忽,此事无人敢言。”
      “先帝冢嗣绝,诸子疏,临终之事,唯近臣可知,霍光忌惮,恐王忽所言为真。然王忽一死,长安尽知,霍光有后忧矣!”司马英道。
      “周公大圣,犹有流言,况霍光既非宗室,又非素有德望。然先帝威怒,众人皆恐,霍光岂敢诈为遗诏哉?”杨敞疑道。
      “主上不先置后,故病笃之际,有隙可乘。若燕王、广陵王得立,霍光不过一奉车都尉,今携稚子而位大将军,何人敢言!且霍光一女妻金日磾子,一女妻上官桀子,三人相倚,共为顾托重臣,何人能撼。”司马英笑道。
      杨敞心惊,若丞相知霍光诈为遗诏,则是灭族之罪,自己身为大将军司马亦会被牵,勉强道:“先帝赏罚任情也是常有,霍光虽位卑,主上信任,故特举之,田丞相不也因一言称意,数月而得丞相之位。”
      “田千秋既中上意,数月便得丞相位,霍光奉上二十余年,任职不过奉车都尉,怎先帝驾崩便超擢群臣,授托孤重任,此中定有不为人知之事。”见杨敞惧,司马英兴起,又道:“霍光因外家之故得入禁闼,出则奉车,入侍左右。金日磾乃匈奴降人,输黄门养马,迁为侍中驸马都尉。上官桀故为未央厩令,迁至太仆。三人皆卑贱,主上怎会托孤?田丞相外朝首辅,主上驾崩怎不在身边?始皇帝遗诏被篡,二世而亡,主上不立太子,弥留之际为小儿所欺,此真前车鉴后车覆。”
      杨敞面色苍白,犹疑道:“霍光怎敢变易继嗣大事,此灭族之祸!”
      “今日方知乘舆之官甚堪重任!赵高不过一中车府令,能败李斯而为丞相!霍光慕兄长功业,身虽碌碌,心有不甘,一朝伺机得权,身为大将军,掌汉家天下。”司马英淡笑,又道:“稚子孤立无倚,丞相垂拱,政事一决于霍光,以先帝之明怎料后事籍籍如此。”司马英沉思,闻金日磾坚辞不受封爵,何故?愧不敢受?亦惧事泄被诛?
      夫人所言,杨敞愈发狐疑,若主上因捕斩马何罗之事封赏,当时便封,何故崩逝方见玺书?且当日金日磾抱马何罗投于殿下,不闻他人有功,怎三人受封?自己虽不才,亦知霍光碌碌,贪权,外人皆疑三人受托之事,其位必难稳固,若霍光能恭谨谦让,尚得令名,若纵横跋扈,社稷恐为所累!
      “三人若真先帝所任,其所得人不过如此!若霍光以变诈为大将军,王忽既已泄其阴事,宗室岂能作罢!”司马英道。
      杨敞愈发不安,叹:“大行尚未发丧,朝廷已纷乱至此,近日为拟帝谥,郎官上言,先帝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然可述,想来不该变乱即生。”
      司马英沉沉不悦,半晌方道:“先帝虽言好儒,好其名而不好其实,慕其华而废其质,是以好儒愈于文、景,而德业不及。且以汉之广大,何必拘于一家之言,大父欲父亲成著述之事,要父亲博采六经,诸家之学各有所长不可偏废,亦各有所短不可尽从,专采一家之言则禁锢思想。春秋战国诸子聚徒讲学,著书立说,相互诘难,互相争鸣,何其盛世!稷下学士自由议政,齐之典章制度、治乱之策皆出于此。诸公子养士成风,士合则留不合则去,何其洒脱!始皇焚书坑儒,颁“挟书律”,诸子衰微,至于今,几何人出?”
      “想来大行亦有可称述之处,能受忠直之言,恶人难欺,赏罚严明,晚而改过,若励以公平之诚,克广德心,则古之贤王,何远之有。”杨敞悄视夫人。
      “能受忠直之言?”司马英心酸,怒视杨敞,忿忿道:“荡荡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天生烝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先帝之谓也。”
      杨敞不敢再言。
      “先帝穷奢极欲,繁刑重敛,内侈宫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游无度,使百姓疲敝,起为盗贼,其所异于秦始皇者无几!”司马英终抒胸中怒气,然父亲未睹武帝之崩,郁郁而终,心实难平,又道:“始皇既崩,百姓得离秦政,复而为人,可不叹哉!”
      大将军刚许以搜粟都尉之职,若真如夫人所言,霍光之位难安,杨敞亦忧,然不知计从何出,见夫人忿忿,知不可语,须待来日,杨敞执夫人手,慰安其意。
      戊辰,刘弗陵即皇帝位,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磾、左将军上官桀共领尚书事,大将军与丞相道:“始与君侯俱受遗诏,今光治内,君侯治外,宜有督教,使光毋负天下。”田丞相让道:“惟将军留意,天下幸甚。”终不肯有言。
      匈奴见汉吏民皆白服,知汉皇帝崩,新君乃八岁小儿,辅政大臣霍光、金日磾、上官桀皆素日无名小臣,遂大入朔方,杀掠吏民而归。汉庭闻之,遣左将军上官桀巡行北境,发卒屯西河。
      李陵复至北海,见苏武有子通国,已长成少年,李陵教通国射箭,画地为阵讲习兵法,赠与随身佩剑,望其终能携剑回长安,如己之归。
      临行,李陵拉苏武至无人处,悄悄道:“前日云中见太守以下吏民皆白服,捕汉人问,知主上驾崩。”苏武惊愕,南向号哭,李陵素敬武,知其忠贞守节,不忍视,遂辞去。
      苏武旦夕临,呕血以至成疾。

      始元元年 乙未
      九月,金日磾病困,霍光上书言先帝遗诏封侯之事,主上令于卧中拜日磾为秺侯,一日薨,谥为敬。霍光封博陆侯,上官桀封安阳侯,霍光、上官桀为婚家,同为托孤重臣,同日受封,位极人臣,权倾主上,丞相亦得避席。
      是日霍光置酒高会,军司马举觞道:“《易》言:‘飞龙在天,大人聚也。’今大将军府何如哉,吾等亦适其会。”众皆大笑,举觞上寿。
      酒后归家,杨敞略带醉意,念长子忠儿九岁,与主上同年,不由叹道:“秺侯两子与主上年龄相仿,入则侍帝同辇,出则同车游猎,二人俱为侍中,金赏嗣父爵为侯,佩两绶,长大必得主上信用。”
      “那又如何?”司马英看淡权势,颇不以为意。
      “主上今日问霍将军,金氏兄弟二人,不可使俱两绶邪?”杨敞道。
      “天子之重在名与器。”司马英转念,此乃小儿言,何以深过,遂道:“武帝奇爱幼子,未闻为其置傅,为帝王者,怎能不知名器之重,又如何不知高帝白马盟,非有功不得侯。大将军何言?”
      “霍将军言金赏袭父爵方为侯,主上竟言:‘侯不在我与将军乎?’主上此言,实寒臣下之心,文臣尽忠,武臣竭力,尚不及小儿共榻之谊。”杨敞叹。
      “□□一体,昔田蚡为相,荐人起至二千石,武帝怒言:‘君除吏已尽未?吾亦欲除吏。’幼主起至封侯,先帝不及矣。”司马英笑道。
      “幼主无良师,戏于内廷。燕王欲为乱,外连诸侯。此正内外交困之时,大将军、丞相宜忧之。”杨敞道。
      “闻燕王郎中成轸说燕王:‘大王失职,独可起而索,不可坐而得。’燕王本自以为帝,听此言岂不即日挥师西进。”司马英道。
      “夫人莫不是笑谈!”杨敞怔住。
      “此事岂能笑谈,夫君且为之备,吾观燕王无能为,然不知霍光何如。”司马英道。
      “武帝初崩时,赐诸侯王玺书,燕王不肯哭,言玺书封小,疑京师有变,遣幸臣寿西长、孙纵之、王孺之长安问礼仪,众皆知此等暗刺汉廷之事,然以汉大丧,无暇以顾,若燕王为逆,大将军执御,吾等皆不得安。”杨敞忧道。
      “燕王何疑之有?”司马英道。
      “言先帝崩时盖主不得见,徒诸位将军共立太子,此必有诈。”杨敞道。
      “长安风言必入燕王之耳,若此,诸侯王无不知矣。”司马英道。
      “因着新丧,霍将军新理政,且燕王为兄,朝廷赐钱三十万,益封万三千户,谁知燕王仍不足,妄语。”杨敞道。
      “言何?”司马英问。
      “我当为帝,何赐也!” 杨敞见夫人无如之何,继道:“悖乱如此,理应族灭。”
      “修身自守,常人尚行之,然王侯动辄为乱,何堪民首?”司马英叹,想霍光无能为,又嘲道:“朝廷反不能治邪?”
      “不知霍将军、田丞相为何优容,难道先帝确有立燕王之意?”杨敞疑。
      “非也,武帝病困尚有三子,燕王、广陵王行无度,不堪大任,故弃之不用,少子年幼,必待良臣为佐,丞相超然拔擢,谁知不为此?武帝自断储嗣,悔亦无可奈何,病笃之际为小人所乘,此乃天报之也!武帝新丧,宗室为乱,然其民不附,无忧矣!”司马英道。
      杨敞叹夫人虽不出闺阁,然事事洞明,燕王既不得众心,汉庭必无忧,自己亦可安然度日。
      后月余,青州刺史隽不疑上书,言燕王反状,汉庭大议,燕王犯忌讳,行无道,交连诸侯为大逆,此不赦之罪,幸兵未起,汉知其谋,百姓不被其祸,丞相下令捕治,大将军回府,屏众人,独与左将军上官桀议,长史、军司马皆不得与,良久,大将军下令,燕王至亲,宥之,勿治。
      举朝皆惊,不行诛罚,何以诫后?丞相亲至大将军府为言,霍光不纳,杨敞微知上官桀之谋,归,居家苦思,司马英笑问,杨敞道:“燕王于国中宣言:‘吕后之时,伪立子刘弘为皇帝,诸侯交手事之八年!吕后崩,大臣诛诸吕,迎立文帝,天下乃知刘弘非孝惠子,我,亲武帝长子,反不得立,立者疑非刘氏。’若诸王皆以为是,怕日后兵戈不断。”
      “此番中山哀王子刘长,齐孝王孙刘泽皆与燕王合,发国中兵,讲士马,待期日,击长安,兵未发,瓶侯以其谋告刺史隽不疑,何故?见其不能有为,隽不疑收捕即得,此其验也。”司马英慰道。
      “隽不疑因功封京兆尹,以其智勇,日后京兆必受其惠。”杨敞叹。
      “燕王反状既闻,是何不诛?”司马英问。
      “大将军令,燕王至亲,勿治。”杨敞道。
      “若刘氏子孙皆欲称帝,日后变乱无穷矣!”司马英叹。
      杨敞亦忧,燕王不死又怎肯罢休,霍将军自遗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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