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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苏武至北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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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武至北海,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旌尽落。武与李陵在汉俱为侍中,陵降,愧,不敢求武,久之,单于使陵劝武。
李陵持牛酒至北海,寻得苏武,衣衫褴褛,发须尽白,不忍直视,苏武见陵胡服结发,默不语,陵愧,久立风雪中。苏武不忍,与言,李陵道:“单于闻陵与子卿素厚,故使陵来,欲虚心相待。终不得归汉,空自苦无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
苏武苦笑:“但求无愧于心,亦不愿牵累家人。”
苏武之言字字扎心,李陵颓坐风雪中,武见之亦怜,扯陵起身,二人立了半晌,武终开口:“一别十数年,不知室家何如?”
李陵道:“君之兄弟皆不幸,长君为奉车,从至雍棫阳宫,触柱折辕,被劾大不敬,伏剑自刎。孺卿从祠河东后土,宦骑与黄门附马争船,推驸马堕河中溺死,宦骑亡,诏使孺卿逐捕不得,惶恐饮药亦死。来时,太夫人已没,陵送葬至阳陵。子卿妇年少,闻已更嫁矣。独有女弟二人,两女一男,今复十余年,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是!”
苏武泣,仰天悲鸣:“孤立于世,徒以老母为系,今老母已亡,生复何恋。”
李陵道:“陵始降时,忽忽如狂,自痛负汉,加以老母系保宫,子卿不欲降,何以过陵?然陛下春秋高,法令无常,大臣无罪夷灭者数十家,人皆为怨,今汉之江山摇坠,子卿复为谁守乎?愿听陵计,勿复有云。”
苏武道:“武父子无功德,皆为陛下所成就,位列将,爵通侯,兄弟亲近,常愿肝脑涂地,今得杀身自效,虽蒙斧钺汤镬,诚甘乐之。臣事君,犹子事父,子为父死无所恨。愿勿复再言。”
“父慈,子孝。君仁,臣忠。陛下铸巫蛊之狱,皇后、太子皆自杀,因巫蛊而坐者数万人,君父不仁,何令臣子忠孝?初陵以五千步卒横行匈奴,抑数万之师,矢尽道绝,士张空拳冒白刃,北向争死敌……”李陵忆往昔,泣不能语,五千士卒,闻归汉者只四百人,陵实无颜以对,“无援,兵败,死当其所,然老母无罪!”李陵泣不成声,若己未降,纵使放逐北海之北,亦无愧于心,“闻我降敌,众人皆以为罪,唯司马迁慷慨直言,然触怒主上,下之于理,被以宫刑,迁负不羁之才 、有国士之风!可不痛兮! ”
苏武怔住,望向李陵。
李陵悲不自胜,于风雪中哀歌:“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
汉之刑最辱者宫刑,迁有烈士之风,竟被此刑,主上辱其甚矣!然则奈何,汉唯主上所言为是,众臣皆如草芥。李陵归汉,亦必获罪,皆是可怜之人,遂留与饮,数日,李陵复道:“子卿一听陵言。”
苏武叹:“自念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请毕今日之欢,效死于前!”言罢,饮酒,洒泪起身,若能归还,谁人愿降,李陵才为世英,器为时出,若得主上信用,其功堪比卫、霍,然终不得用,身败名裂,悲苦难存,同是天涯沦落人。
李陵见其至诚,喟然叹道:“子卿,真义士,陵之罪上通于天!何面目再见子卿。”泣下沾襟,推门而出,风雪中,振臂呼道:“败军之将,虽被万戮,岂有悔哉!悲夫!悲夫!”
昔日李广、苏建随大将军卫青击匈奴,汉军大胜,人皆跃跃,如今二人子孙受困匈奴,家国不能归,悲不自胜,陵与武连饮十数日,诀去。
李陵知苏武窘迫,廪食不至,使妻赐武牛羊数十头,恶自赐也。
后元元年 癸巳
春,正月,昌邑王髆薨,天子未临,赐号为哀,司马迁冷眼观之,主上未有哀色,窃叹,主上于父子间本就寡情,加之昌邑王生夺嫡之念,故不欲见;亦或主上叹其功未施而身已亡,不忍见?见主上自若,司马迁伏案拟旨,亦未有言。
夏,御史大夫商丘成坐祝诅自杀,近来汉大臣皆不得善终,去岁商丘成方败李陵,今年却遭巫蛊之狱,巫蛊之事无穷尽,折了多少股肱重臣!春秋之义,罪在首恶,大狱一起,无辜者众,死囚久系,织微成大,迁亦哀之,眼见巫蛊而死者数万,主上却越发暴虐。
武帝不乐,悲歌,遂行幸林光宫,日旦,上未起,侍中马何罗持兵从外入,见无人,袖白刃从东厢上,忽见金日磾威坐户下,色变,撞宝瑟,金日磾见马何罗持兵,色异,抱之,大呼:“马何罗反!”武帝惊,左右拔刃欲格杀,天子恐误中日磾,止左右,日磾投何罗于殿下,左右擒之。
穷治,马何罗与江充善,及江充败卫太子,马何罗弟马通以力战封重合侯,后上夷灭江充宗族、党羽,马何罗兄弟惧受牵连,遂谋为逆。
天子知此属共织太子之狱,然太子、卫氏已死,追悔无益,如今杀卫太子而封侯者,三公以至侍从,诛灭无已,因果报应,循环不爽。
武帝病卧,见燕王上书,求入宿卫,怒且哀,叹:“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矣!”
司马迁侍于侧,知燕王以为太子败,齐怀王薨,以次第当为太子之选,不禁暗笑,燕王虽辩慧博学,然动作不合法度,主上并不中意,天子问燕王何如?只得道:“燕王孝谨,牵念君父,故愿侍奉左右,尽臣子之道。”
武帝笑而叹:“知人之道,古来所难,中书令今亦失之。”
司马迁不言。
武帝复道:“周公何如人也。”
“古圣人。”司马迁道。
“周公使管、蔡监商,管、蔡以商叛,周公知其将叛而使之舆!”武帝道。
“不知。”司马迁道。
“是故圣人亦有过矣。”武帝道。
“古之君子,过则改之,今之人,岂徒顺之,且为之辞。”司马迁道。
天子默,令黄门传旨,斩其来使,削三县,问其藏匿亡命之事。
见赵婕妤携子来,司马迁避席,小皇子年方七岁,生的强壮,好学多知,天子奇爱,婕妤亦得幸,然察主上素日顾虑,恐传位稚子,女主临朝,变更制度,□□后宫,然婕妤年轻,不知虑,时来见上,恐履危矣!司马迁见幼子可爱,便也玩笑几句,戌时乳母带皇子回宫,赵婕妤留侍。
武帝忽责赵婕妤,婕妤脱簪珥,叩头谢罪,司马迁尚不知何事,武帝令小黄门送之掖庭,婕妤还顾流涕,帝怒道:“促行,汝不得活。”司马迁叹,诸为主上生子者,皆已遣死,天子远虑。
见婕妤持去,武帝踱步,环顾,大殿之人皆战栗,武帝大笑,下令掖庭赐死赵婕妤。见小黄门失色,瘫坐,问:“汝知婕妤何为获罪乎?”
小黄门俯首,怯怯道:“小臣愚钝,不知何故。”
天子有骄色,“此自非尔曹愚人所能知,往古国家之所以乱,因主少,母壮,女主独居骄纵,□□自恣,莫能禁也。汝不闻吕后事邪!故不得不先去之。”
赵婕妤自不能与吕后相较,高帝欲废太子立赵王如意,萧何、张良、樊哙一干重臣皆向吕后,高祖知太子羽翼已丰废不得,戚夫人欲大、识少、不能忍,终为人彘。如今昌邑王薨,主上尚有燕王、广陵王与钩弋子,钩弋若知隐忍至少为一国王太后,主上多疑,此时显露锋芒,岂非找死。然主上所念,亦非钩弋年轻,恐其□□,有辱圣誉,约是比于始皇之母,终非能临朝称制之主!
司马迁身子越发不济,坐于席上,汗水沾襟,虚弱不堪,武帝虽在病中,亦觉他脸色灰青,便召太医,司马迁欠身,“卑贱之臣,怎劳……”天子知迁不欲示弱,遣送归家。
武帝环顾四周,悲怆伤怀,遂为长夜之饮,夜半阑珊之际,忽闻人有当阙而哭者,求之不得,去则闻其声,众皆悚,又闻人有言:“夫生之有死,譬犹夜旦之必然,自古及今,未有超然而独存者。”武帝不乐,遂罢饮。
司马迁至家,卧床,见柳氏惊慌,故作无恙道: “今日主上斥责燕王,赐死钩弋,众叛亲离,匹夫独坐,可不叹兮!然这世间之事多有不得已,主上终有力不能及之时。”
柳氏心急,盼太医快来,只得应道:“主上今日方知,何太迟也!夫君无需劳心,歇息养神。”
司马迁喘息片刻,又道: “主上病重,燕王、广陵王各在封国,恐宫掖有变。”
柳氏惊惧,思之再三,缓缓道:“幼主为帝,无所依傍,恐大臣揽政。”
司马迁颔首道:“今日去母遗祸深矣,主上未有顾托之臣,怕有人趁机兴事,田丞相敦厚有智然朝中无党,不必为此亦不能为此,然不知为何闻主上赐霍光《周公负成王图》,我未亲见,然霍光疏贱,暗于大理,怎堪此任?又岂能拟于周公?此闻不合常情,嘱英儿小心避祸。”
柳氏叹:“失道之主,亲戚尚叛之,况左右乎!且待其毙,自有分晓。”
司马迁颤巍提笔,于《太史公书》之末写道:“秉笔流涕,心与世辞。”若非著书,誓死无辱!堂堂男儿,为闺阁臣,引天下笑,每念及此,司马迁彻夜不能寐,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故虽幽粪土之中,隐忍苟活,发奋著书,书成之日,不再贪生,今日赴死,正得其所。
司马迁复卧榻上,叹:“秦,先弱其民,再食诸国,天下为秦,皆奴役!”
柳氏知夫君所指,忍泪叹道:“天之去就,岂不昭昭然哉!”
“此独夫,天下仇雠,不亡何待!”司马迁举手向天,大呼:“行天之伐,以诛无道!”倏而落下,气绝。
魂离之时,司马迁如幽圜墙之中,交手足,受木索,任人凌辱,忽见一片光明,奋力挣去,尘埃之中,孤身独立,无悲无喜,无忧无惧。
闻父亲病笃,司马英忙往家赶,还未进门,听得哭声,人道:“生事已毕,死事未见……”英儿腿软,咕咚倒下,柳氏掐着人中,方渐渐醒来。
英儿见父亲甚是平和,无甚痛苦,可少了口气,又不似往日。父亲自为中书令,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今日终得解脱,然以后与父亲便是天人永隔,英儿不舍,不住流泪……
司马迁为中书令十余年,以书为志,澹然自守,既不为主上所爱,亦不为所憎,故亦未罹其祸,太医回宫禀天子,武帝知幽其蚕室,已失其心,然今日一去,如失一臂,心烦气躁。
一家人扶柩还乡,遵父愿葬夏阳老家。
天未亮,大雾弥漫,合族送殡,随者棺木入土,司马英哭成泪人儿,都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父母全而生之,亦当全而归之,父亲虽惭不敢葬于大父母旁,然父亲隐忍苟活,终为大父临终所托,为太史令,论著其书,夫子曰:“立身行道,扬名后世,以显父母,孝之大也。”父亲既将书托付于己,有朝一日必得传布天下,是非功过岂由此独夫!
柳氏见夫君垂没之时,无戒后之言,但诉世间不平,知其平日隐忍,于主上既不能忘其辱,亦不能原其过,更不能杀之以泄愤,不甚心酸。
司马临、司马观痛父不以其罪,隐居不仕,独司马英归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