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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武帝归甘泉,太常令谯隆呈《封禅仪》,天子见之大悦,欲有事于泰山,百官从行,太史令病未愈亦强随之。
      司马迁归,此一别经月,甚念妻儿,夜与柳氏把酒欢愉,情思绵绵,不忍相离,然需复命,纵妻儿难舍,亦不得不行。
      至周南,遇父亲病卧传舍,司马迁请医问药,侍疾在侧。司马谈身子愈发沉重,念天子始建汉家封禅,自己身为太史令却抱病于此,愤恚不已,饮食不安。
      司马迁慰道:“主上方登中狱太室,东巡海上,齐人上书言鬼神方者以万数,天子令言者皆入海求蓬莱仙人,仙人难得,怕一时无暇西顾,父亲且安心养病。”
      “此行巴蜀何如?”司马谈问。
      “汉开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粮,率十余锺而至一石,巴蜀民疲矣,日后必反。”司马迁道。
      “自王恢谋马邑,匈奴绝和亲,兵连不解,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天下苦其役,此必相去不远。”司马谈黯然。
      是夜父子观天象,言及人事之变,司马谈叹道:“元光、元狩间,蚩尤之旗几竟天,此乃兵象,主王者征伐四方,如今兴兵数十年,四方粗定,宜民修养,不然,祸且及身矣。”
      “天变未必皆及人事,观主上似在信与不信间。”司马迁道。
      “宋襄公时星陨如雨,此后,天子微,诸侯力政,五霸迭兴,众暴寡,大并小。始皇十五年间,彗星四见,久者八十日,长或竟天,秦遂灭六国。汉之兴,五星聚东井。诸吕作乱,日蚀,昼晦。由是观之,天象皆启人事,古今一同。”司马谈正色道。
      见父亲凛然作色,司马迁转言:“元朔五年,大农已言仓廪空虚,官俸、军用皆不足,百姓年赋四十余万万钱尚不能支,百姓何堪?算缗、告缗一出,破家者半,有司尚四处求财,卖爵、榷酤、盐铁,无所不举,竟如商贾。此一路行去,关中家户多无储积,乡邑凋敝,饥民四散,哀嚎遍野,不知天可有示异象。”
      “文帝二年、十二年除田租之半,十三年免租,自后,汉制田租三十税一,先帝时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如今田租、算赋、赀赋、更赋外,尚有算缗、盐铁,然仍不足用!他日增赋,民不堪命,必生变乱,今日之星晦暝,来日不可语也。”司马谈不胜唏嘘。
      “昔鲁宣公税畮而虫灾生,哀公增赋而孔子非之,聚夺民物营无用之地,天且不容,民何不乱!”司马迁道。
      太史令疲,归传舍,卧榻上,夜寒露重,司马迁为父亲掖好被子,低头凝视,见父亲发须尽白,孱弱不堪,心内酸楚,想幼时,二人常夜行于旷野,父亲教他识周天各部星宿,可如今,父亲竟已老迈至此。
      喘息片刻,司马谈道:“今《颛顼历》之朔、晦与实不符,必得重定历法,太常令谯隆言他同乡落下闳,善制仪,精律算,可与唐都、邓平共制新历,汝其念之。”
      司马迁垂首应诺。
      司马谈觉时日不多,涕泣横流,长叹:“余先乃周之太史,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后世中衰,绝于予乎?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
      司马迁悲怆。
      “天下称诵周公,以其能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脩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学者至今则之。获麟以来四百余岁,诸侯相兼,史记放绝。汉一天下,吾复为太史,废天下之史文不论,余甚惧焉,汝其念哉!”司马谈长叹。
      司马迁执父手,忍泪不能言。
      “吾死,汝必为太史,毋忘吾所欲论著者。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勉哉。”司马谈道。
      司马迁俯首流涕:“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弗敢缺。”
      “汉兴,叔孙通制礼,然其器小,徒窃礼之糠粃,依世、谐俗、取宠而已,以高祖之明达,病于不学,使先王之礼沦没不振,吾至大行礼官,观三代损益,见周衰,礼废乐坏,循法守正者见侮于世,娇奢僭越者谓之显荣,子夏,夫子门人高弟,犹云:‘出见纷华盛丽而悦,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二者心战,未能自决。’况中庸以下乎!孔子曰“必也正名”,惜仲尼没后,受业之徒沈湮不举,岂不痛哉!吾著《礼书》,欲献天子,汝其代之。”司马谈道。
      司马迁唯唯,涕泣不能止。
      司马谈疲累,闭目不语,不知何时昏昏睡去。
      日出,仆役送来吃食,二人食毕,太史令听儿子论《尧典》、《禹贡》、《洪范》、《微子》、《金滕》诸篇,太史令欲迁成著述之事,博览群书,故论及六经。
      “夫阴阳之术,忌讳诸多,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曰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未必然也,徒使人拘而多畏。然四时之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不可违也。”司马谈道。
      司马迁知孔子传《易》于商瞿,商瞿五传至田何,何年老家贫,守道不仕,惠帝亲至其庐方得受业,田何传王同,王同传杨何,父亲受《易》于杨何,自幼所见《易传杨氏》便出自杨子,故父亲于《易》颇有所得。
      “儒者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博而寡要,劳而少功,难尽从,然其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司马谈道。
      司马迁受经于孔安国、董仲舒,二者皆一代大儒。安国为孔子十世孙,少学《诗》于申公,受《尚书》于伏生,在朝为谏大夫。仲舒历任博士、诸侯王相,深得天子器重。仲舒忌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愿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父亲以为钳天下黎元之口,如秦之焚书,为祸亦深。
      “墨者崇尧舜之道,尚俭,其言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粝粱之食,藜藿之羹。’使天下法此道,尊卑无别也,亦难尽从。然其疆本节用,使人给家足,此道不可废。”司马谈道。
      墨子所求使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今日看来终不可得,然处此强凌弱、贵傲贱、智诈愚、各国相攻之世,终令人生厌。司马迁常念,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方不枉此生。
      “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于亲亲尊尊之恩绝矣,可行一时,而不可长用。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司马谈道。
      韩非以为儒者用文乱法,侠者以武犯禁,此见之偏也。然其叹国君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忠直之人不容于邪枉,观往古之事,却也不谬。
      “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其真,专决于名而失人情。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司马谈道。
      名家虽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多为无常识之辩,司马迁以为无大益处。
      “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术以虚无为本,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司马谈道。
      父亲习道论于黄子处,于老、庄颇有所得,孔子言老子,如龙翔上天,不知其际,父亲言老子,无为自化,清净自正,令人仰慕。
      “世之学老子者皆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是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然论著史记则不可偏废,需知其长短,游刃其间。”司马谈喘息,终将所悟授于迁儿,心愿既付,但侯佳音。
      歇了半晌,又道:“孟子言:‘尽信书,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诚哉此言。”司马谈神昏,司马迁忙唤郎中,传舍吏言,汤药尚差附子,郎中去后山采寻,司马迁快马风驰而去,待回传舍,却见厮役哭着出来,太史令没了。
      司马迁奔回内舍,摸父亲手尚温,然已没了气息,司马迁半晌方缓过神来,大哭呼天,哀不能止,众不忍视。
      棺敛父亲,司马迁接宽舒来信,促他东行,迁知父亲愧恨不得与封禅,遂快马至梁父。天子礼祠地主,侍中儒者皮弁荐绅,射牛行事,如郊祠太一之礼,礼毕,天子坐明堂,司马迁回禀西南立郡之事,末了言父亲已没,天子慰迁,且令休养。
      《诗》不云乎:“无父何怙?无母何恃?”然父母之怀终不得再有,司马迁终日恍惚,俯仰叹泣,凄若孤幼,郎官苏武知其悲凄,时与相伴,宽慰之。苏武,杜陵人,父苏建,以校尉从大将军青击匈奴,封平陵候,故苏武兄弟三人皆为郎,得扈从圣驾。
      是日,天子独与侍中奉车霍子侯上泰山,众臣不得相随,上封之事皆禁,司马迁于诸事无意,若木人,困极便和衣而睡。
      丙辰,禅肃然山,如祭后土礼,礼毕,天子坐明堂,群臣更上寿颂功德,司马迁依礼,然不知所语,但见主上喜悦道:“朕闻谆芒将东之大壑,言于苑风:‘夫大壑,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焉!’朕亦欲东之海,见烟波浩渺,会仙人期生。”
      群臣和道:“陛下子育群生,义征不憓,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侔往初,功无与二,封禅礼成,必得佳应。”
      天子大乐,下诏:“朕以眇身承至尊,兢兢焉惟德菲薄,不明于礼乐,故用事八神,遭天地赐予,著见景象,屑然如有闻,遂登封泰山,至于梁父,然后升禅肃然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其以十月为元封元年。”
      司马迁失神,踉跄而出,向群山走去,远望父亲似对他笑,如平生,迁泪如雨下……
      醒来时,迁浑身滚烫,服药,又昏昏睡去。
      再醒来,苏武笑道:“子长已昏睡了几日,再不吃些粥水,怕真没气力。”司马迁苦笑,然食不知味,心不能安,必欲速归,遂与苏武别,苏武道:“主上封泰山无风雨灾,方士言蓬莱诸神可遇,复至东海,幸东方朔进言:‘仙者,得之自然,不必躁求。’主上才未亲身浮海求神山,且奉车霍子侯暴病而亡,那日唯霍子侯与主上上封,其一日暴毙,众臣纷纭,主上不安,遂离东海而去,北至碣石,计道里辽远,数月方归,子长身子未大好,我与你同行。”
      司马迁惊诧,然亦不言,过周南,扶棺归夏阳,家人会葬,迁居丧甚哀,至不能立起,除服,谅暗以居,英儿不肯除服,迁抱女儿轻声道:“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礼既非玉帛之谓,丧岂衰麻之谓乎!服虽除,亦可心丧终制。”英儿哭,遂除服。
      天子自海上,北至碣石,历辽西,经九原,勒兵十数万,周行万八千里,五月方归甘泉,令史官记大汉威德。
      夏至,司马迁归长安,日渐长,临儿、观儿亦随父观星,言及封禅之行,司马迁叹道:“长安虽为京师,远不及临菑富实,齐民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蹋鞠,家殷人足,志高气扬,令人艳羡。”
      “儿时常戏于稷门,想望稷下学士千余人,争辩、问难,岂不壮乎!”柳氏道。
      司马迁笑望妻子,柳氏本关东人,自嫁与司马氏为妇,多年未归,想念得紧,故笑言:“夫人所善六博之术,无乃稷下学士余智所及乎!”
      柳氏浅笑。
      “父亲,我看见北斗七星了!”司马观道。
      “昔日黄帝依北斗,定四时,分寒暑。今日夏至,斗柄南指,果不其然。”司马临道。
      英儿不解,司马迁指北斗七星道:“此七星相连,曲折如斗,故称北斗七星。”
      “勺柄弯弯,勺子方方,七星相连如酒勺。”司马英抚掌笑道。
      众皆笑。
      “汉之为天数者,星则唐都,气则王朔,占岁则魏鲜,大父学天官于唐都,不知是否?”汉之太史掌天官,司马临常听大父提及,然未知其详。
      “正是,昔传天数者,高辛之前,为重、黎。於唐、虞则羲、和。夏为昆吾。殷商为巫咸。周为史佚、苌弘。唐都师从何人不得而知,然其知深博,父亲亦未能穷其学。”司马迁道。
      司马临复问:“墨子言,望气可知成败吉凶,果如是哉?”
      “墨子所言望气,有大将气、小将气、往气、来气、败气,能识者可知成败。今王朔所候,决于日旁云气,皆以其形而占。至于言之必中,吾未见其然也。”司马迁道。
      “玄不可言,亦难为信。”柳氏笑道。
      “圣人言,天变以示人事,故历代君王皆以为诫,日变脩德,月变省刑,星变结和,如此方能不罹祸患。”司马迁道。
      “此与董仲舒所言天人感应合。”柳氏笑道。
      “董子对策:‘观天人相与之际,国家将有失道之败,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改,而伤败乃至。’主上深纳其言,故仲舒名显于朝。”司马迁道。
      “主上知天之警,然不知惧,董子之言似无益也!然天不为无用之举,姑且待之。”柳氏道。
      “灾异之作,以谴元首,昔哀公问政于夫子,邦大旱,何故?夫子曰:‘毋乃失诸刑与德乎?’哀公方正刑与德,以事上天。若君王视天变尚且不畏,还有何惧!”。司马临道。
      “有人君之行者,天亦感之。宋景公时,荧惑守心,心乃宋之分野,景公忧之。司星子韦曰:‘可移于相。’景公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于民。’景公曰:‘君者待民。’曰:‘可移于岁。’景公曰:‘岁饥民困,吾谁为君!’子韦曰:‘天高听卑,王有君人之言三,荧惑宜有动。’于是候之,果徙三度。”司马迁叹道。
      “禹、汤罪己,其兴也勃焉。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王者可不慎哉!”柳氏道。
      夜已深,清风拂过,英儿睡意沉沉,柳氏见状,促夫君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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