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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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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末分争,诸雄并起,高祖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规摹弘远,惜日不暇给。孝惠文景,修养生息,海内殷富,天下翕然。武帝承累世之遗,内修法度,外攘夷狄,然中国疲矣。
元封元年辛未
正月,天子率十二部将军巡边垂,政事一付太子。太子素宽仁,石丞相躬谨,用法大臣不得肆意,百姓甚安乐。
太史令司马谈腿疾未愈,病卧家中,孙儿司马临、司马观、司马英向大父问安,见案上地图,连绵群山与汉地迥异,便欲探其究竟。
“汝父奉使西征巴、蜀以南,见其山川地理,故制此图。西南夷僻处一隅,北结羌,南连越,山高险峻,易守难攻,实不可易也。”司马谈叹道。
“父亲初任郎官,奉使西南,欲以军功封侯乎?”司马临问。
“不然,吾先世典周史,惠襄之间,去周适晋,后离散,吾祖司马错至秦,为将伐蜀,汉兴,吾复为太史,承先人之业,续《春秋》而修史记,吾若未成,汝父继之,必踵成此书。”司马谈道。
“闻史家记史无所不记,然记史当以何为先?”司马临问。
“史家职掌,历代相承,记王家之言与事。殷周时代专记王室,春秋战国,则诸侯卿大夫并记,汉一天下,吾复为太史令,遍阅天下遗文故事,莫不备记。然切切不可忘,记史当直其事,不虚美、不隐恶。” 司马谈道。
“大父,我想出去玩儿!”英儿吃着果子,歪在大父怀里,巴望着窗外小鸟。
“君子不学,不成其德。英儿可从识字起,而后六艺传记、诸子、诗赋无所不学。董仲舒读书,三年不窥园,汝自不可荒废,疆勉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疆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诗》曰:‘夙夜匪懈’,《书》云:‘茂哉茂哉’皆其谓也。”司马谈怜爱孙女,亦期其成。
“大父,大汉疆域辽阔何为远征西南蛮夷?”司马观惧大父问功课,转言他事。
“南越王赵佗,真定人,秦时为南海龙川令,秦末中国扰乱,佗并桂林、南海、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高祖定天下,以中国劳苦,未及派兵,遣陆贾立佗为南越王,剖符通使,诫毋为南边害。今相吕嘉杀南越王赵兴及汉使,反,主上欲除南边患,若从长沙、豫章往,水道多绝,兵未至已困,闻西南夜郎有精兵十万可为用,且从牂牁江顺流而下,甚易,可一举制之。故天子拜唐蒙为中郎将,从巴、蜀筰关入,见夜郎侯,给以厚赐,喻以威德,约为置吏。邛、筰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愿内属,故天子建节往使,为除边关,置郡县。”司马谈道。
“张骞通西域,闻大夏在身毒西数千里,而身毒近蜀,往者汉使之西域,若从羌中行,险,稍北则为匈奴所得,南从蜀道,径直,且无盗,如此通一蜀而至两利,岂不便哉!”司马观道。
“主上命使西征,通夜郎之途,三年于兹矣,而功不竟,士卒劳倦,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闻司马相如言:‘世必有非常之人,而成非常之功,非常之始,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今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相如之言诖误人君,纵其功成,西南百姓无遗类矣。”司马临忧道。
司马观和道:“蜀道险狭,闻作者数万人,士卒多物故,亦有亡逃,唐蒙以军兴法诛其渠帅,巴、蜀民大惊,数反,汉发兵击,甚失民心!”
“相如非拘文牵俗、循诵习传之徒,平日亦未肯预公卿国家之事,且有消可疾,常称病家居,然其言必崇论宏议,开君主之思。天子开西南夷,念相如出成都,故问之,相如此言虽成汉家功业,然扰民太甚。”司马谈道。
“相如负才著书,多虚辞滥说,郑卫之声,虽终归节俭,然曲终奏雅,不已亏乎!”司马临道。
“厚赏西南必花费不少!”司马观问。
“依唐蒙之言,以中国之兵临南越之费,远非赏赐西南夷可比,且士卒死伤未与计。”司马谈欲长孙文武兼备,问:“临儿于兵法可有意乎?”
“我想学!”司马英见大父看重哥哥,忙抢道。
“你对吃最是有意,问个算术,能答吗?”司马观有意难之。
“你问。”司马英素不服二哥,想其虚张声势,不足惧。
“大哥,你问。”见妹妹气盛,司马观便推与兄长。
“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为田几何?”司马临问。
“一亩。”司马英答。
“她何以得知?”司马临惊。
“上次你问,记住了呗!”司马观不屑。
“今有丝一斤,价值二百四十,有钱三千六百三十八,问得丝几何?”司马临问。
“太简单,问个难的。”司马英故作不屑,实则心虚,巴望哥哥不会。
“拉倒吧!简单的你都不会,还问难的!”司马观识破妹妹伎俩。“大哥,问个难的,看她还有脸说。”
“今有句三尺,股四尺,问弦为几何?”司马临以为妹妹不知。
“句三,股四,弦五。”司马英抚掌大笑,平日听哥哥记诵,虽不知其意,此时却派上用场。
见孙儿玩闹,司马谈细看地图,此与萧何入关所收秦图差不甚多,司马错当年灭蜀伐楚,自巴蜀顺江而下至荆楚甚便宜,然从巴蜀过牂牁抵南海,路回远崎岖,兵未至恐越已有备,遂不由得摇头。
“大父,好些日没见您去天禄阁。”司马临问。
“入冬以来,大父身子越发不好,腿麻,瞧了好多郎中也没说出个究竟。”司马谈淡淡道。
“我给大父揉揉,揉揉就不麻了。”司马英偎在大父怀里。
小丫头懂事,太史令抱着心内欢喜,道:“改日大父带你们去咸阳宫走走可好?”
“好得很!”司马英乐。
“大父不去天禄阁不怕天子怪罪吗?”司马临听说主上罪人至于族诛,生怕大父遭不测。
“主上巡边去了,从云阳,经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登单于台,至朔方,数千里,还归尚须时日。”文、景之时与民休息,不曾动干戈于四夷,亦未四处巡幸,主上此举劳民伤财,太史令虽不言,亦不和。
儿媳柳氏送些吃食,听父亲言及天子巡边,笑道:“闻主上好击熊豕,边地辽阔,远胜长杨之猎,然正值田时,重烦百姓,何以言善!且闻此次遣使匈奴,触怒单于,汉使被囚于北海,何乐之有?”
两国相争,遣使交通,以致君意,何屡为系虏!司马谈沉思,收了图集,正襟危坐,道:“此番何人为使,何言以至于囚?”
“汉使郭吉欲抑单于,大言天子勒兵待边,单于能战则战,不能,即南面称臣,何远匿漠北苦寒之地!单于颜面尽失,故囚而不释。”柳氏道。
“如是,单于可出兵未?”司马谈问。
“单于终不敢出,徒斩主客见者泄愤罢了。”柳氏道。
“河西、漠北之战,匈奴重创,单于震恐,殊不知骠骑亡后,大将军独木难支,主上巡边徒张声势,单于此举,正中天子下怀。”太史令见事通明,知匈奴必不敢举,然臣下奉使,屡为系虏,如此安得不辱命之使,司马谈亦忧。
“是呢,主上释兵,便去桥山祭黄帝冢,相传黄帝未死成仙,怎会有冢墓?”柳氏不解。
“黄帝上天,群臣思慕,葬其衣冠于桥山,故后人乃祭其衣冠冢耳。”司马谈道。
“天子日寻不死之药,若真成仙,茂陵岂不白修。”司马临道。
“闻主上见司马相如之《大人赋》,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间,如此离仙亦不远矣。”柳氏笑道。
太史令为人宽雅,有局度,默不应。
“父亲,闻卜式被贬,儿宽代为御史大夫,此事可真?”柳氏听闾里传言,遂问。
“卜式前以家产助边,愿父子从军征,主上以其忠厚,屡以委任,及为御史大夫乃言郡、国不便盐铁、算缗,应罢之,天子不悦,以其不习文章为由,黜为太子太傅。”司马谈道,儿宽好学,行常带经,止息而诵,尝从欧阳生受《书》,以郡国选为博士,后张汤拔为奏谳掾,以《尧典》、《舜典》治疑狱,迁为左内史,劝农业,缓刑罚,吏民信爱,今为御史大夫,主上委以封禅之事,司马谈常与之议,视其宽仁爱人,亦以为善。
“县官所作,盐味儿苦,器又脆,官吏坐市列肆,贩物求利,犹如商贾,且强令民买之,甚失众心。夏时小旱,主上曾令有司求雨,卜式谏,烹桑弘羊天乃雨,今桑弘羊未烹,卜式反被黜,百姓皆叹。”闾里巷议多不满县官主盐铁,柳氏亦同。
“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管天下盐铁,行平准之法,贵即卖之,贱则买之,天下之物不至太贵,县官亦能从中获利,如今太仓、甘泉仓皆满,民不增赋而天下用度足,主上巡狩郡县,所过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钱以巨万计,皆取足大农,主上怎舍杀桑弘羊!”司马谈见朝堂上东郭咸阳、孔仅、桑弘羊三人言利,事析秋毫,天子至忘食,知其日后必得重用。
“天下用度何时足!主上内侈宫室,外事四夷,巡游无度,县官空虚,张汤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诛豪强并兼之家,百姓不安,天下骚动,何利之有。”柳氏忿忿道。
“明明求仁义,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行也。张汤居卿大夫之位行庶人之行,可谓善乎!”司马临道。
见案上封禅仪,柳氏笑道:“闻司马相如有遗书,颂功德,言符瑞,劝主上封泰山。齐人公孙卿亦言:‘汉兴正当黄帝时,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会得宝鼎,当封禅以应之。’然封禅用希旷绝,世人莫知其仪,主上与公卿诸生议数年不成,何来此书?”
“诸儒采《尚书》、《周官》、《王制》诸篇望祀射牛事,文之以儒术,祠官宽舒总其成,近日方得。”司马谈道。
“方士常言,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秦皇帝不得上封,可有其事?”司马观好奇。
“此言不经,始皇徵齐鲁博士七十余人至泰山下议封禅,儒生所论各异,难于施用,故且罢之。后始皇登泰山,遇暴风雨,儒生闻之,讥始皇无德而用其事,因秦焚书坑儒,此议遂兴,传之于今。”始皇不得人心,太史令亦不讳言。
“方士言,上封则能成仙登天,然自古及今,未见何人以封禅而成仙,何故屡兴封禅之议?”司马临问。
“方士所言黄金可成、河决可塞、仙人可致、不死之药可得,我且不信,大哥何能信之?少君、神君且不提,少翁、栾大已拜为将军,召为驸马,亦未见得半个仙人!三代未有以方士为将军者,匈奴闻之怕也笑大汉无人。”司马观道。
“自古受命帝王,何尝不封禅?神农、炎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汤、成王皆受命,然后得封禅,故封泰山,禅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节,怎可不为!至于燕齐海上方士,采五德终始之说,依于鬼神之事,寄幸富贵,诸侯以至天子从其无稽之谈,欲长生不死,亦羞矣。”太史令博闻广识,不信怪力乱神。
“公孙卿言,黄帝且战且学仙,百余岁然后与神通,有龙垂须从天迎之,群臣后宫从者七十余人,百姓仰望黄帝上天,追之不及,乌号不已,公孙卿说的引人,正中天子心意,主上信之不疑,欲登天成仙矣。”柳氏笑道。
太史令默,主上信妖妄之言,无怪儿媳轻之。
“闻主上言,若能如黄帝,视去妻子如脱履耳。”柳氏蔑之。
太史令皱眉,此非帝王所宜言,主上视妻子如鞋履,况群臣、百姓何!
柳氏见父亲不悦,转言道:“秦拔去古文,焚灭诗书,明堂石室金匮玉版图籍散乱,今天禄阁藏书几何?”
“始皇令天下有藏各国史记、《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然秦记、《诗》、《书》、百家语,博士官皆有藏,秦非绝天下书,但愚黔首罢了。项羽烧秦宫,并博士所藏之书尽焚之。汉兴,丞相公孙弘开献书之路,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今天禄阁所藏大有可观。”司马谈道。
“高皇帝先入关,萧何既收秦图籍,何不并收《诗》、《书》,而为项籍所焚。”柳氏问。
“萧何乃故沛主吏掾,习律例文法,何知《诗》、《书》之贵。”司马谈道。
“闻秦烧天下之书,魏人陈余谓孔鲋曰:‘秦将灭先王之籍,子为书籍之主,危哉!’孔鲋笑道:‘知吾者友,秦非吾友,吾何危哉。’项籍、萧何不诵夫子之言,乃令《诗》、《书》零落,可不惜哉!”柳氏道。
“萧何收秦丞相府图籍,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高祖以此得天下,萧何胜樊哙诸人远矣!”司马谈道。
家书至,司马迁问父亲安好,言已在归途,不数日便至长安,家人欣喜。